林黯撑着石壁,缓缓站直身体。涤魂玉髓的滋养让他的身体恢复了大半,经脉中重新流淌着温热的内息,虽远未到巅峰,但至少不再像个随时会碎掉的瓷人。脖颈处的伤口只剩下一道淡粉色的细痕,吞咽时仍有些微的异物感,但已无大碍。
最关键的,是他的神魂。
识海中,那轮由六枚碎片构成的圣印虚影依旧布满裂痕,光芒黯淡。但虚影的旋转已经恢复稳定,不再有随时崩散的迹象。涤魂玉髓的力量如同最精密的胶水,将那些最大的裂痕暂时弥合、加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虽然总量远未恢复,但如同被反复淬炼过的精铁,更加凝实、坚韧。那些萦绕在意识边缘的“渊墟”低语,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再也无法轻易侵蚀。
他看向苏挽雪。她站在几步外,正凝视着广场另一端那道被发光苔藓遮掩的门户。冰魄诀的气息在她周身流转,清冷而稳固,隐约透出一丝即将突破至洗髓境的锋芒。连日来的生死搏杀和涤魂玉髓的洗涤,让她如同被磨砺过的寒玉,光华内敛,却又潜藏着惊人的力量。
“感觉如何?”林黯开口,声音虽然嘶哑,但中气已足。
苏挽雪回过头,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恢复了大半。你呢?”
“活着。”林黯简短地回答,目光落向那道门户,“那里就是下一段路?”
苏挽雪点头,将之前壁刻上的信息快速复述了一遍:“‘墟眼’外围,污秽更盛,幻象丛生,心魔易起。见‘三色堇’于污秽中绽放,乃离火印尚存、封印未绝之兆,循其芬芳,可得真路。”
“三色堇……”林黯重复着这个字眼,目光投向门户缝隙后那片隐约的混乱光影,“离火印是至阳至纯之火,其残存气息与‘渊墟’污秽对抗、交织,或许会诞生这种奇异的象征。它能指引方向,但也意味着前路的凶险。”
他没有多说,走到门户前。左手手腕的阴钥印记与怀中的青铜符节共鸣愈发强烈,直指门后。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拂开垂落的发光苔藓。
门后不是通道,而是一片……光怪陆离的景象。
仿佛是无数条破碎的、颜色混乱的能量流被强行拼凑在一起。暗红、污黑、惨绿的主流如同狂暴的巨蟒般横冲直撞,其间夹杂着断裂的、如同闪电般扭曲的银白、淡金、冰蓝色细流。空气中充斥着刺耳的能量尖啸、怨念嘶吼,以及某种更深层的、如同大地痛苦呻吟般的震动。
更诡异的是空间本身。这里没有明确的“地面”或“岩壁”,能量流本身就是“道路”,也是“障碍”。视线所及之处,景象不断扭曲、折叠、碎裂,又重组,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而疯狂的万花筒中。
仅仅站在门口,那混乱狂暴的气息就扑面而来,带着强大的压迫感和精神冲击。苏挽雪下意识地运转冰魄诀,体表凝结出一层薄霜。林黯则闭上眼,识海中圣印虚影微微转动,将大部分精神冲击隔绝。
“紧守心神。”林黯沉声道,“跟紧我。”
他率先踏入那片混乱的能量乱流之中。
一步踏入,仿佛坠入另一个世界。
脚下不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一条相对平缓的银白色能量细流。但两侧和头顶,狂暴的暗红巨流擦身而过,带起的能量乱流如同无形的刀刃,切割着护体罡气。耳边充斥着无数混乱的声音,有凄厉的哀嚎,有疯狂的呓语,有诱惑的低笑,更有直接冲击神魂的、混乱的意念碎片:
“……来……这里安全……”
“……力量……给你力量……”
“……都是假的……放弃吧……”
“……加入我们……永恒……”
林黯面无表情,心神如同磐石,牢牢锁住识海圣印虚影。那些混乱意念如同撞上堤坝的潮水,纷纷溃散。他按照左手阴钥印记传来的、那丝极其微弱的清凉指引,在错综复杂的能量流中辨识方向,小心翼翼地选择那些相对“稳定”、颜色偏向纯净的路径前行。
苏挽雪紧随其后。她的应对方式不同。冰魄诀心法“凝神静意”的特性在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她将心神彻底沉入一片冰封般的空明之中,外界的混乱声音、幻象、意念冲击,如同落在冰面上的雨滴,滑落、冻结、无法侵入分毫。她的目光只锁定前方林黯的背影,脚下精准地踏在他落足过的能量流上。
饶是如此,前路依旧艰险。
能量流并非静止,它们会突然改道、合流、分叉,甚至毫无征兆地爆发。有一次,林黯刚刚踏过一条淡金色的细流,那细流就突然被一股汹涌而来的暗红巨流吞没、污染,发出“嗤嗤”的腐蚀声。若是慢上半步,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一次,前方出现三条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冰蓝色能量流。阴钥印记对三条都有微弱的感应。林黯停下脚步,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印记和圣印虚影的共鸣中。
片刻,他指向最左侧那条:“这条的‘干净’是伪装,深处有污秽核心的陷阱。”又指向中间,“这条看似平稳,但流向尽头是死循环,会不断绕回原地。”最后指向最右侧那条,也是最不起眼、光芒最黯淡的一条,“这条。波动最混乱,但深处有一点……极淡的、与离火余烬同源的回响。”
他们选择了最右侧。
踏入其中不久,周围的能量乱流骤然加剧!无数暗红色的、如同章鱼触手般的能量凝聚体从四面八方涌来,疯狂抽打、缠绕。同时,空间开始扭曲,眼前的景象变成了龙渊镇燃烧的街道、听雪楼暗桩崩塌的密室、甚至出现了苏挽雪师门覆灭、林黯被无数敌人围攻的幻象!
心魔幻象!
这些幻象并非完全虚假,而是抽取了他们记忆中最深刻、最痛苦或最恐惧的片段,加以扭曲放大,直接攻击心神最薄弱处。
苏挽雪眼前,出现了师父临终前失望的眼神,同门惨死的景象,以及……林黯在她怀中气息断绝、化作飞灰的画面。冰封的心境瞬间泛起剧烈涟漪,护体冰霜出现裂痕,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几乎让她僵直。
“假的。”林黯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她耳边炸响,同时一股温和而坚定的意念顺着两人之间隐约的链接传来,那是圣印虚影散发出的、纯粹的守护与净化的意念,“紧守本心,那是‘渊墟’在窥探你的恐惧!”
苏挽雪猛地咬破舌尖,剧痛与林黯的意念双重刺激下,她厉喝一声:“散!”
冰魄诀全力运转,极寒之气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周围的幻象如同镜子般寸寸碎裂,那些暗红触手也被冻结、崩碎!
而林黯面对的幻象更加诡异。他看到了太子朱常洛复活,却变成了被“渊墟”操控的傀儡,手持利剑刺向他;看到了陆炳带着锦衣卫将他包围,眼神冷漠;甚至看到了自己手持完整的圣印,却站在无尽的黑暗之中,脚下是沉沦的苍生……那是权力与力量的诱惑,是孤独与背叛的拷问。
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识海中圣印虚影的光芒虽弱,却坚定不移。那些幻象如同阳光下的冰雪,靠近虚影光芒便自行消融。他甚至从那些扭曲的幻象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属于“幽泉”仪式波动的痕迹——他们在借助“渊墟”的力量,放大闯入者的心魔!
“雕虫小技。”林黯冷哼,不再理会幻象,圣印虚影微微震动,一股无形的涟漪扩散,将他周围数丈内的混乱能量与幻象强行镇压、抚平。
两人联手,硬生生从狂暴的心魔幻象区域中杀出一条路。
当周围的混乱稍微平息,能量流的颜色重新变得分明时,苏挽雪突然停下了脚步。
“等等。”她低声道,鼻翼微动,“你闻到了吗?”
林黯也嗅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冽的芬芳。那味道淡到几乎被浓重的硫磺和腐朽气息掩盖,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直抵心神,带来一丝冰凉的清醒感。
就像……在灼热荒漠中,突然嗅到远山雪莲的气息。
两人对视一眼,循着那丝芬芳,偏离了原本能量流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朝着侧前方一片尤其混乱、暗红与惨绿能量疯狂对冲的区域走去。
越是靠近,芬芳越是清晰。但同时,周围的能量乱流也狂暴到了极点,如同飓风中心。暗红色的污秽能量凝聚成实质的粘稠液体,从“空中”滴落,腐蚀着一切。惨绿色的能量则如同毒雾,带着强烈的精神麻痹效果。
林黯不得不将圣印虚影的力量外放,形成一层薄薄的金蓝光罩,将两人护住。光罩在污秽能量的冲击下明灭不定,消耗极大。
终于,他们来到了这片混乱区域的核心。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屏住了呼吸。
在一片直径约三丈的、相对“平静”的能量真空地带中央,悬浮着一朵花。
花有三瓣,颜色各异:一瓣赤红如燃烧的火焰,一瓣冰蓝如万古寒冰,一瓣淡金如晨曦微光。三色花瓣围绕着中心一点纯白的花蕊,缓缓旋转。整朵花并非实体,而是由纯粹的能量构成,形态却栩栩如生,甚至能看到花瓣上细微的脉络。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散发出清冽的芬芳。周围的狂暴污秽能量流,在靠近它三丈范围时,竟然会自行绕开,仿佛畏惧,又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场排斥。
三色堇。
离火印尚存、封印未绝之兆!
而在三色堇的正下方,那片“平静”的能量真空地带,隐约可以看到一条极其狭窄、笔直向下的……“通道”?那并非由能量流构成,更像是空间本身被某种力量贯穿后留下的“痕迹”,边缘光滑,内部幽深,不知通向何处。
阴钥印记与青铜符节的共鸣,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直指那条幽深通道!
“就是那里!”林黯眼中精光一闪,“穿过那条通道,应该就能真正抵达‘墟眼’外围,甚至……靠近离火印所在!”
但问题来了。
如何过去?
三色堇周围三丈是安全区,但三丈之外,是狂暴到极点的能量乱流绞杀场。暗红、污黑、惨绿的能量如同疯狂旋转的磨盘,任何试图穿越的东西都会被瞬间撕碎、湮灭。林黯的圣印光罩或许能撑一瞬,但绝对不足以支撑他们穿越这超过十丈的距离。
而且,那条幽深通道入口处,隐约有更加晦涩、古老、强大的禁制波动传来,显然不是随便就能进入的。
就在两人凝神思索对策时,异变陡生!
三色堇所在的那片“平静”区域边缘,空间突然一阵剧烈的扭曲!紧接着,三道人影,如同从水底浮出般,缓缓显现。
清一色的灰袍,袖口绣着蜿蜒的黑水纹——是“幽泉”的人!而且从气息判断,比之前在龙渊镇遇到的灰袍使者更加强大,至少都是洗髓境中期,为首那人更是达到了洗髓境巅峰,气息晦涩深沉,给人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
他们显然也是冲着三色堇和那条通道来的!而且,似乎掌握着某种暂时稳定空间、规避外围能量乱流的方法!
双方,在这“墟眼”边缘,狭路相逢。
灰袍首领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林黯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怀中透出微光的青铜符节,以及苏挽雪左手手腕的印记上。
兜帽下的阴影中,传来一声嘶哑的、带着毫不掩饰贪婪与杀意的轻笑:
“阴阳双钥的持有者……终于等到你们了。”
“圣主有令:钥匙,和你们的命,一起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