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钥印记的指引清晰而稳定,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苏挽雪在错综复杂的地脉通道中前行。她背着林黯,每一步都走得谨慎而坚定。左手腕上传来持续的、冰凉的脉动感,与通道中那些稀少的纯净光流共鸣,为她分辨着方向。
按照岩壁刻痕的信息和印记的感应,她选择沿着那些冰蓝、淡金与银白光流相对密集的路径前进,避开暗红污秽的主流。这些“净流”路径往往更加狭窄、曲折,有时甚至需要侧身挤过仅容一人的岩缝,或者攀爬近乎垂直的湿滑石壁。但每走一段,总能发现类似之前那种小石穴的“洁净点”,可供短暂歇息,补充水分——那些滴落的钟乳石水珠,似乎也蕴含着微弱的净化之力,饮下后能稍稍缓解身体的疲惫与经脉的刺痛。
林黯的状态在缓慢改善。服下第一滴“醒神露”后,他虽未苏醒,但神魂气息已基本稳定,不再有溃散之虞。脖颈处的伤口在纯净环境和他自身龙血残念的滋养下,开始真正意义上的愈合,结了一层薄薄的淡金色血痂。苏挽雪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停下来,为他渡入一丝温和的冰魄内力,护住心脉,温养经脉。
然而,地脉古道绝非坦途。
越是深入,环境的诡异与凶险越是显现。
通道并非一成不变。有时,两侧半透明的岩壁会突然变得“稀薄”,能清晰看到隔壁通道中,暗红色的污秽光流如同粘稠的血河般汹涌奔腾,其中沉浮着更加庞大、更加扭曲的影子。那些影子似乎能感应到“异物”的靠近,会疯狂撞击壁障,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甚至让苏挽雪所在的通道都随之震颤。
有时,脚下的“净流”路径会突然中断,被一大片暗红污流截断。苏挽雪不得不冒险横穿污流区域。每当此时,她必须将冰魄内力催发到极致,在体表凝结出厚厚的冰甲,同时左手阴钥印记全开,散发出纯净的净化光芒,才能勉强抵御污秽能量的侵蚀。穿行其中,如同在滚烫的沥青中跋涉,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冰甲与污流接触处不断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内力消耗速度惊人。
更可怕的是“活过来”的通道本身。
在某些区域,岩壁上那些封存的暗红影子会突然挣脱束缚,化作半实体、半能量态的怪物扑出。它们没有固定形态,像是一团蠕动的、充满恶意的暗红色胶质,表面睁开无数只细小的、浑浊的眼睛。它们攻击方式诡异,不仅物理撕咬,更会直接释放怨念冲击,试图侵蚀心神。
苏挽雪第一次遭遇时,险象环生。那怪物从头顶岩壁扑下,她正背负林黯攀爬,无处借力。千钧一发之际,她将长剑反手插入岩壁固定,单手结印,冰魄诀最强防御招式“冰封棺椁”瞬间发动,将自己和林黯冰封在一个厚实的冰棺之中。
怪物的冲击让冰棺剧烈震动,表面爬满裂痕。而怪物释放的怨念低语,更是穿透冰层,直击神魂。苏挽雪紧守灵台,默念冰魄心法,同时催动阴钥印记。印记光芒透过冰层,对那怨念怪物似乎有特殊的克制,怪物发出痛苦的嘶鸣,动作迟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苏挽雪震碎冰棺,长剑如电刺出,冰霜剑气精准命中怪物核心那团最浓稠的暗红能量!
“嗤——!”
如同烧红的铁棍插入积雪。怪物剧烈抽搐,溃散成漫天暗红烟雾,又被通道中流淌的稀薄净流迅速净化、稀释。
但苏挽雪也付出了代价。强行催谷内力震碎冰棺并发动绝杀,让她本就未愈的经脉再次受损,喉头涌上腥甜。她靠着岩壁喘息,看向怀中依旧昏迷的林黯,心中后怕。
这样的遭遇,在接下来的路程中,发生了不止一次。
有一次,他们遭遇了一种更加狡猾的“陷阱”。一段看似平静、净流充沛的通道,地面和岩壁却布满了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纹路。当苏挽雪踏足其上时,纹路骤然亮起,形成一个恶毒的吸能阵法,疯狂抽取她的内力和生命精气!同时,岩壁中伸出无数暗红色的细丝,如同水蛭般缠绕上来,试图将他们拖入壁中。
危急关头,是林黯怀中那枚完成合一的青铜符节自发护主,爆发出强烈的幽蓝与淡金交织的光芒,震碎了吸能阵法的核心,逼退了那些细丝。但符节本身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显然消耗不小。
还有一次,他们来到一个三岔路口。三条通道看起来一模一样,阴钥印记的指引却变得模糊不清,三条路似乎都有微弱的感应。苏挽雪犹豫不决时,通道深处传来了缥缈的、充满诱惑力的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呼唤她的名字,许诺着安全、力量、甚至林黯的即刻苏醒。
她几乎就要踏入那条声音最动听、感应似乎也最清晰的通道。但就在抬脚的瞬间,她看到了自己左手手腕——阴钥印记的光芒,在那条通道方向,微微闪烁了一下,颜色竟然偏向了一丝暗红。
是陷阱!那通道的“纯净”感应是伪装!
她立刻后退,选择了那条感应最微弱、但印记光芒始终保持冰蓝纯净的通道。进入后不久,就听到身后另外两条通道传来凄厉的惨嚎和能量剧烈冲突的爆炸声,显然有东西被触发了。
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苏挽雪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时间在这里失去意义,唯有体力的消耗、内力的枯竭、精神的疲惫是真实的。她身上的衣物早已被汗水、血水以及通道中的水汽浸透,又凝结出冰霜,反复多次,变得僵硬破碎。脸颊、手臂布满细小的伤口和擦痕。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坚定,如同寒潭深处的冰晶。
而林黯,在颠簸、战斗与危险中,身体似乎也在被动地适应着。他的龙血残念在纯净环境的滋养和外界压力的刺激下,缓慢但持续地释放着生机,修复着受损的躯体。那层淡金色的血痂下,新生的肉芽在艰难地连接断裂的血管和筋膜。偶尔,在苏挽雪遭遇极大危险、心神剧烈波动时,他的指尖会无意识地抽搐,或者眉心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金芒,仿佛沉睡的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想要醒来,守护着什么。
终于,在经历了不知第几次小型遭遇战,穿过一条充满尖锐水晶簇、需要极度小心以免划伤林黯的狭窄通道后,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比之前所有石穴都大得多的空间出现在眼前。
与其说是石穴,不如说是一个小型的“地下广场”。广场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超过三十丈。穹顶高悬,倒垂着无数巨大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钟乳石,如同倒悬的利剑森林。地面平整,铺设着切割整齐的、温润的白色石板——与古殿中祭坛的材质一模一样。
广场中央,不是一个水潭,而是一个直径丈许的圆形池子。池中不是水,而是浓稠如液态白玉的、缓缓旋转的能量液!那能量液散发出纯净到极致的乳白色光芒,气息与离火余烬同源,但更加浩瀚、温和。池子边缘,同样刻着繁复的阵图,阵图的线条中流淌着银白、淡金、冰蓝三色光晕,与中央的能量池交相辉映。
而广场四周的岩壁上,除了发光苔藓,还出现了清晰的、保存相对完好的壁画和篆刻!
苏挽雪精神一振。她将林黯小心地放在池边一块平坦的石板上,确认他呼吸平稳后,立刻走向最近的壁画。
壁画内容连贯,描绘着上古景象:
第一幅:大地崩裂,黑色的污浊之气从地心喷涌,污染山川河流,生灵涂炭。
第二幅:七位身着古朴冕服、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出现,他们手持不同的印玺,聚集于昆仑之巅。
第三幅:七人将印玺之力注入大地,形成七道通天光柱,光柱交织,化作金色的锁链网络,深入大地,将喷涌的黑色污浊之气强行镇压、封锁。
第四幅:其中一位手持火焰印玺的身影走入被封锁的黑暗深处,印玺崩碎,化作七道流光飞向四方。
第五幅:其余六人分别镇守六处关键地脉节点,构建“九锁封邪阵”,并留下“净火之源”与“阴阳双钥”的传承,以待后世“持印者”出现,补全封印,彻底净化“渊墟”。
壁画到此为止,后面似乎还有,但岩壁剥落严重,无法辨认。
苏挽雪又看向旁边的篆刻。这里的文字比石穴中的清晰许多:
“……此地为第二中转‘净心池’。池中乃地脉精粹与历代‘巡脉使’心念所化‘涤魂玉髓’,可涤荡神魂污染,修复本源损伤,唯‘心念至诚’、‘手持信物’者可享。每人仅限一次,限时三刻。”
“……前路将入‘墟眼’外围,污秽更盛,幻象丛生,心魔易起。务必稳固心神,紧守本念。真印指引,唯心可辨。”
“……若见‘三色堇’于污秽中绽放,乃离火印尚存、封印未绝之兆,循其芬芳,可得真路。”
涤魂玉髓!修复本源损伤!
苏挽雪猛地看向中央那池旋转的乳白能量液。这或许是她和林黯彻底恢复状态、应对前路更艰险挑战的关键!
但“每人仅限一次”、“限时三刻”、“心念至诚”、“手持信物”……条件苛刻。
她首先走到池边,将左手手腕的阴钥印记对准池水。
印记微烫,池水表面泛起涟漪,一道柔和的乳白光芒扫过印记,然后……认可般地点了点“头”。
苏挽雪不再犹豫,小心地将林黯抱起,缓缓踏入池中。
池水不深,仅及腰际。但一进入,磅礴而温和的纯净能量立刻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那能量并非强行灌注,而是如同最体贴的医者,精准地找到她体内每一处暗伤、每一条受损的经脉、每一丝疲惫的心神,温柔地滋养、修复、抚慰。
难以言喻的舒适感让她几乎呻吟出声。她能感觉到,之前强行使用丹药、透支心神、反复受伤所积累的沉疴暗疾,正在被迅速化解。干涸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能量,迅速充盈、拓宽。透支的心神被温养,那种深层次的疲惫感快速消退。就连皮肤上细小的伤口,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而怀中的林黯,变化更加明显。
乳白的玉髓能量主动包裹住他,尤其是他脖颈处的伤口和眉心识海位置。淡金色的血痂在玉髓浸润下缓缓溶解,露出下面新生的、粉嫩的皮肉。而他那微弱但稳定的神魂气息,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开始快速、有力地回升、壮大!眉宇间那层驱之不散的灰败死气,被乳白能量一点点驱散、净化。
他甚至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舒缓的叹息。
苏挽雪紧紧抱着他,感受着两人状态前所未有的好转,心中涌起希望。
三刻时间,转瞬即逝。
当池水的乳白光芒开始缓缓收敛、旋转速度减慢时,苏挽雪知道时间到了。她抱着林黯走出池子。
两人身上的衣物早已在玉髓中净化如新,伤口尽复,连一丝疤痕都未留下。苏挽雪只觉得神清气爽,内力充沛,经脉畅通,状态甚至比离京前全盛时期更好!冰魄诀的修为,在玉髓的滋养和连日生死搏杀的磨砺下,竟隐隐有突破至洗髓境的征兆!
而林黯……
苏挽雪将他平放在池边,紧张地注视着他。
他的呼吸悠长平稳,面色红润,脖颈处的伤口只留下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色痕迹。最关键的,是他的神魂气息,此刻已经稳定而强大,虽然依旧在沉睡,但那种“风中残烛”的危殆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如同大地般厚重的稳固感。
他甚至……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睫毛颤动,眼皮抬起。
那双总是锐利如刀、深邃如夜的眸子,此刻带着初醒的迷茫,缓缓聚焦,最终,落在了苏挽雪的脸上。
四目相对。
片刻的寂静。
然后,林黯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虚弱的、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辛苦你了。”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不再气若游丝,而是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温暖。
苏挽雪怔怔地看着他,冰封般的面容上,冰雪消融,露出一个同样极淡、却如释重负的浅浅笑容。
“欢迎回来。”她轻声说。
就在这时,两人左手手腕的阴钥印记,与林黯怀中的青铜符节,同时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共鸣!
光芒直指广场另一端——那里,岩壁上,出现了一道之前未曾注意到的、被藤蔓状发光苔藓遮掩的狭窄门户。
门户之后,隐约有更加狂暴、混乱的能量波动传来,同时,也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冷的、如同冰原上绽放花朵般的……
芬芳。
三色堇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