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绝对寂静的古殿中,以另一种方式流淌。
苏挽雪盘坐在离火余烬旁,冰魄诀的基础调息法门运转到第九个小周天时,终于感觉到枯竭的经脉中,重新生出了一丝微弱的气感。那丝气流细若游丝,在干涸的河道中艰难穿行,所过之处带来针扎般的刺痛——这是透支后的必然反噬。
但她没有停下。
冰魄诀的心法要义在于“凝神静意,抱元守一”。此刻,这寂静无扰的古殿、身旁纯净燃烧的余烬,反而成了绝佳的修炼环境。外界的怨念低语、血色雾气、崩塌轰鸣,全被隔绝在外。这里只有她,和那一团温和燃烧的火焰。
她的心神逐渐沉入一种空明的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久。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离火余烬的光芒,似乎与之前有了微妙的不同。那乳白色的火焰依旧温和,但在火焰核心那点金色的火芯周围,此刻竟然萦绕着一缕极淡的、冰蓝色的雾气。
那雾气……来自她。
苏挽雪能感觉到,自己呼出的气息,在离余烬如此近的距离内,被火焰那独特的“净化”与“提纯”特性捕捉、转化,最终化作了这一缕冰雾,融入了火焰之中。而火焰反馈回来的,则是一股更加精纯、温润的暖流,顺着她的呼吸,渗入四肢百骸,滋养着受损的经脉与透支的心神。
一种奇特的共生循环,在她与这团上古遗留的火焰之间,悄然建立。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腕上那枚阴钥印记,此刻正散发出与火焰同源的、极其微弱的乳白色光晕。印记中心的淡蓝莲花,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几分。
“原来如此……”苏挽雪若有所思,“离火虽名‘离’,属阳,但其‘净化’的本质,与冰魄诀‘至纯至净’的根基,竟有相通之处。这余烬认可了我的‘至诚心念’,也接纳了我功法中纯净的部分。”
这对她的恢复大有裨益。
她缓缓起身。虽然依旧虚弱,手脚发软,但至少已经能够行动自如。她首先走到祭坛边缘,查看林黯的状况。
林黯依旧昏迷着,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最让她心惊的是他脖颈处的伤口——绷带下的皮肉,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蠕动、愈合!虽然速度极慢,但那种活性,绝非重伤垂危之人该有。
她轻轻掀开已经被血浸透的绷带一角。
伤口边缘的皮肉呈现一种不正常的淡金色,隐隐有极其微弱的、与离火余烬同源的光点在闪烁。而伤口深处,那几乎切断颈动脉的狰狞裂口,已经被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金色薄膜覆盖,止住了流血。
“是龙血残念……”苏挽雪明白了。离火余烬的复燃,似乎也激活了林黯体内那丝太子残魂龙气的最后守护本能。龙气本就具备强大的生机与愈合之力,此刻在余烬纯净气息的滋养下,被激发出来,开始艰难地修复这具濒临崩溃的躯体。
只是,这种修复显然消耗巨大。林黯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眉心紧锁,显然即使在昏迷中,他的身体和神魂也在承受着某种痛苦。
苏挽雪重新为他包扎好伤口,将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喂给他。然后她站起身,走向大殿尽头那扇石门。
走近了看,石门比她预想的更加巨大、厚重。门高约三丈,宽两丈,通体由与祭坛同种的白色玉石雕成,但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掩盖了原本的温润光泽。门扉紧闭,中央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只有两个浅浅的、巴掌大小的凹陷。
凹陷的形状……
苏挽雪抬起左手,手腕的阴钥印记正对左侧凹陷。印记微微发烫。
她又从怀中取出青铜符节,对准右侧凹陷。符节上的淡金色莲花纹路,与凹陷边缘的纹路隐约呼应。
“需要双钥同时触发么……”她尝试将左手手腕贴向左侧凹陷。
在印记接触凹陷的瞬间,整扇石门轻微一震!表面的灰尘簌簌落下。左侧凹陷的边缘,亮起了一圈淡蓝色的微光。
她立刻将青铜符节按向右侧凹陷。
“嗡——”
右侧凹陷亮起幽蓝色的光芒。
两色光芒同时向中央蔓延,在石门正中汇聚,勾勒出一个复杂的、旋转的符文图案。图案的光芒越来越盛,最终——
“咔嗒。”
一声轻响,如同尘封千年的机括被重新唤醒。
沉重的石门,向内缓缓滑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光芒从门后透出,只有一股更加古老、更加冰冷的气息,混合着浓郁的水汽和……一缕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苏挽雪警惕地后退半步,长剑出鞘。
门缝后是一片黑暗。但她的目力在冰魄诀加持下远超常人,勉强能看出,门后似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人工开凿的甬道。甬道墙壁光滑,呈暗青色,表面凝结着水珠。而那股硫磺味,正是从甬道深处飘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祭坛方向。离火余烬静静燃烧,林黯依旧昏迷。这里暂时安全,但时间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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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探明前路。
苏挽雪没有犹豫,侧身从门缝挤了进去。
甬道很窄,仅容两人并行。脚下是湿润的、长满青苔的石阶,一级级向下,深不见底。空气潮湿阴冷,呼吸间能感到明显的凉意渗入肺腑。但奇怪的是,这里同样没有怨念气息,反而有一种被“净化”过的、类似离火余烬但微弱得多的守护感。
墙壁上,每隔十丈左右,镶嵌着一块散发着微弱乳白荧光的石头。光线昏暗,但足以照亮脚下的路。苏挽雪注意到,这些荧光石的排列似乎蕴含着某种规律,它们的明暗交替,隐隐构成了一条指引路径的光带。
她顺着光带向下。
石阶蜿蜒曲折,仿佛永远走不到头。越往下,硫磺味越浓,空气也越发闷热潮湿,与入口处的阴冷形成鲜明对比。两侧的墙壁逐渐从暗青色变成暗红色,摸上去甚至能感到一丝温热。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突然传来隐约的水声。
不是溪流潺潺,而是……沸腾的声音?夹杂着气泡破裂的“咕嘟”声。
苏挽雪加快脚步。
石阶尽头,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出现在眼前。
洞穴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五十丈的岩浆湖!暗红色的粘稠岩浆缓缓流动、翻滚,表面不时鼓起巨大的气泡,破裂时喷发出灼热的气流和刺鼻的硫磺烟雾。湖心处,岩浆涌动得格外剧烈,形成了一个缓缓旋转的漩涡。
而洞穴的穹顶,倒垂着无数巨大的、晶莹剔透的冰棱!那些冰棱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通体湛蓝,散发出刺骨的寒意。冰与火,在这地下空间中形成了诡异而震撼的共存。
更让苏挽雪心惊的是,岩浆湖的边缘,并非岩石,而是一圈白色的、温润的玉石——与祭坛和石门是同一种材质。玉石圈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矗立着一根粗大的、雕刻着繁复符文的石柱,共七根。石柱顶端,各有一个凹陷的槽位,此刻空空如也。
其中一根石柱已经断裂了一半,断口处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暴力摧毁。
而在七根石柱环绕的岩浆湖正上方,悬浮着一座小小的、由同样白玉石筑成的平台。平台只有丈许方圆,中央有一个莲花状的底座,底座上空空如也。
但苏挽雪左手手腕的阴钥印记,在踏入这个洞穴的瞬间,就开始剧烈发烫!滚烫的程度,远超之前任何时候!
而那枚被她紧握的青铜符节,更是自行脱手飞出,悬停在半空,指向那座悬浮平台,发出急促的嗡鸣。
“离火印……曾经就在这里?”苏挽雪瞬间明白了。
这七根石柱,这莲花底座,这冰火共存的特殊环境……一切都指向传承信息中提到的“地肺寒窍”。是离火印原本的封印/存放之地!
但此刻,印已不在。
是被“幽泉”的人提前取走了?还是……在更久远的年代,就已经遗失了?
苏挽雪的心沉了下去。如果离火印不在这里,那他们争取到的三天时间,还有什么意义?
她强迫自己冷静,仔细观察。
岩浆湖在沸腾,但湖心的漩涡旋转得并不自然,时而快时而慢,隐隐透出一股狂躁的意味。穹顶的冰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冰水滴落进岩浆,发出“嗤嗤”的声响,蒸腾起大团白雾。而那根断裂的石柱周围,空气中隐隐有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在闪烁——那是“渊墟”怨念渗透进来的迹象。
这个地方的封印,已经破损严重。离火印的缺失,让镇压此地的核心力量消失,导致地火失控,寒髓消融,“渊墟”的污染正在从这处“寒窍”反向侵蚀。
必须做点什么。
苏挽雪的目光落在那七根石柱上。除了断裂的那根,其余六根虽然完好,但表面的符文光芒极其黯淡,显然能量即将耗尽。
她想起了离火余烬复燃时,那道冲天而起的光柱。那光柱穿透了古殿穹顶,射向的……似乎就是这个方向?
难道余烬的力量,有一部分被引导到了这里,暂时支撑着这残破的封印?
她走到最近的一根完好石柱前,伸手触摸。
柱身冰凉,但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与离火余烬同源的温暖感在流淌。她将左手手腕的印记贴了上去。
“嗡……”
石柱表面的符文,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然后迅速黯淡。但就这瞬间的共鸣,让苏挽雪“看”到了一些破碎的画面:
——七枚形态各异、光芒璀璨的印玺,悬浮在七根石柱顶端,构成一个完美的循环,镇压着下方的岩浆湖……
——其中一枚赤红如火、形似莲花的印玺,飞离了底座,化作流光远去……
——循环被打破,其余六枚印玺的光芒迅速黯淡,一根石柱承受不住反噬,断裂……
——地火开始躁动,寒髓加速消融,黑暗从湖底深处渗出……
画面到此中断。
离火印,是在封印尚未完全破损时,主动离开的?还是被人强行取走的?画面中没有答案。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离火印的缺失,是导致此地封印破损、乃至整个“九锁封邪阵”松动的关键原因之一。
而想要重新稳固封印,甚至净化“渊墟”,必须找回离火印,让它归位。
可是,该去哪里找?
苏挽雪收回手,陷入沉思。传承信息只说离火印线索指向昆仑墟,但昆仑墟何其广袤,具体在何处?
就在她苦思无果时,悬浮在半空的青铜符节,突然调转方向,不再指向莲花底座,而是指向了洞穴的另一侧——那里,岩壁上有一个不起眼的、被熔岩流淌痕迹掩盖的裂缝。
符节飞向裂缝,在裂缝前悬停,嗡鸣声变得更加急促,甚至带着一丝……催促?
苏挽雪心中一动,跟了过去。
裂缝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但青铜符节毫不犹豫地飞了进去。
苏挽雪深吸一口气,侧身挤入裂缝。
裂缝内部比想象中深,而且蜿蜒曲折。她跟着符节微弱的幽蓝光芒,在狭窄的缝隙中穿行。岩壁温热,甚至有些烫手。硫磺味浓得几乎让人窒息。
大约前行了三十丈,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点亮光。
不是符节的幽蓝光,也不是岩浆的暗红光,而是一种……温润的、乳白色的光,与离火余烬的光芒一模一样。
苏挽雪加快脚步。
裂缝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只有丈许见方的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个小小的、与外面祭坛同种的玉石台。台上,静静地躺着一块巴掌大小、残缺不全的……玉板?
玉板呈乳白色,质地温润,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某块更大的玉板上碎裂下来的。而玉板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极其微小的古老篆文。
最引人注目的是,玉板的正中央,镶嵌着一小片……赤红色的、如同凝固火焰般的晶体碎片。
那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散发着惊人的热量和纯净的火焰气息。正是这碎片散发出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石室。
而青铜符节,此刻正悬停在这块残破玉板的上方,嗡鸣声变得平稳而柔和,仿佛游子归乡。
苏挽雪走近,仔细看去。
玉板上的篆文,她大多不认识,但其中几个反复出现的字符,她依稀辨认出:
“……离……火……源……脉……”
“……昆仑……墟……西……王母……故……地……”
“……火……精……孕……化……需……地……脉……纯……阳……与……至……寒……交……汇……”
“……持……此……残……图……与……离……火……精……魄……可……感……应……真……印……方……位……”
离火精魄!
苏挽雪的目光落在那片赤红晶体碎片上。这就是离火印崩碎后,残留在此地的“精魄”吗?而这块残破玉板,是一张……地图?指向真正离火印所在之地的残图?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玉板。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
“轰隆!!!”
整个洞穴,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来自脚下,而是来自……上方!来自古殿的方向!
伴随着震动传来的,是一股狂暴的、充满毁灭欲的意志冲击,以及离火余烬那纯净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所带来的感应!
“不好!”苏挽雪脸色剧变,“上面出事了!”
是“幽泉”的人找到了古殿入口?还是“渊墟”的冲击突然加剧?
没有时间细想了。
她一把抓起玉石台上的残破玉板和那片赤红晶体碎片。入手瞬间,晶体碎片滚烫,玉板冰凉,两者气息截然相反却又浑然一体。
几乎同时,左手手腕的阴钥印记与怀中的青铜符节同时共鸣,一道清晰的、温暖中带着急迫的意念传入她脑海:
“归……守……余烬……将……熄……”
余烬要熄灭了!必须立刻回去!
苏挽雪转身,朝着来路狂奔。
身后的石室,在她取走玉板和精魄的瞬间,那温润的乳白色光芒迅速黯淡、熄灭,重新陷入黑暗。
而前方的路,在剧烈的震动中,碎石簌簌落下。
三天?
恐怕,连一天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