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眼睛。
悬在血色漩涡的中心,直径超过十丈,瞳孔是一片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暗红。没有眼白,只有无数蠕动着的、细小血管般的纹路。它一睁开,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苏挽雪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冻结。那不是恐惧——冰魄诀的修炼让她几乎摒弃了这种情绪——而是一种来自生命本能的、面对绝对上位存在的战栗。就像蝼蚁抬头,看见了即将落下的巨足。
林黯的反应更快。
几乎在眼睛睁开的同时,他已经咬破舌尖,以剧痛强行刺激昏沉的神魂,低吼一声:“跑!”
不需要他提醒,那只赤红怪鸟已经尖叫着俯冲下来,双翅展开,卷起炽热的气流,试图将两人托起。
但来不及了。
眼睛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枷锁,落在了断龙崖这片区域。
“咔嚓——轰隆——!!!”
地面崩裂的速度骤然加快!原本只是蔓延的裂缝,此刻如同狂暴的巨兽张开了嘴,宽达数丈的深渊瞬间吞噬了寒潭的边缘。冰冷的潭水疯狂倒灌,激起数十丈高的浊浪。无数刚刚爬出的怨念怪物,连同那些嶙峋怪石,一起坠入无底深涧。
赤红怪鸟的火焰气流被崩塌的冲击波撕碎,它哀鸣一声,被震得歪斜。苏挽雪一把抓住林黯,脚下猛踏一块尚未完全崩落的岩石,朝着远离寒潭、相对完整的崖壁方向纵跃。
每一次落脚,岩石都在崩碎。
地动山摇,碎石如雨。粘稠的血色雾气从每一条裂缝中喷涌而出,凝聚成一只只模糊的、嘶吼着的手臂,抓向两人的脚踝。
苏挽雪长剑狂舞,冰霜剑气将靠近的血雾手臂冻结、斩断。但她内力早已枯竭,此刻全凭丹药残留的一丝药力和透支的意志支撑。每一剑挥出,经脉都如同被砂纸打磨般剧痛。
林黯被她半拖半抱着,意识在剧痛与昏沉间挣扎。他能感觉到,天空中那只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不,是盯着他怀中完成合一的青铜符节,以及苏挽雪手腕上那枚闪烁的印记。
“钥匙……持有者……”一个冰冷、宏大、直接响彻在脑海的声音,“……回归……祭坛……”
这不是语言,而是意念的直接冲击。林黯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出鲜血。本就布满裂痕的神魂,再次遭受重击,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粉碎。
“滚开!”苏挽雪厉喝,反手一剑斩碎两只抓来的血手,左手手腕的阴钥印记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淡蓝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净化之意。光芒所过之处,抓来的血雾手臂如遇骄阳的积雪,迅速消融。
天空中的血眼似乎被这光芒刺痛,瞳孔收缩了一下,目光中的压迫感稍减。
但这片刻的喘息,改变不了崩塌的大势。
他们脚下最后一块立足的岩台,彻底碎裂!
失重感骤然袭来。
下方,是深不见底、血色雾气翻涌的裂谷。上方,是那只冰冷的巨眼和不断砸落的巨石。
赤红怪鸟尖叫着俯冲下来,试图抓住两人,但一道从裂谷中冲出的、粗大如房屋的血色触须,狠狠抽在它身上!
“啾——!”
怪鸟被抽得翻滚出去,赤红的羽毛纷飞,洒落点点火星。
完了吗……
苏挽雪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但她的手依旧死死抓着林黯,另一只手本能地挥剑,斩向一根卷向他们腰间的血色藤蔓。
就在两人即将坠入深渊的刹那——
林黯怀中,那枚完成合一的青铜符节,突然自主飞了出来!
它没有发光,也没有嗡鸣,只是以一种恒定而坚决的速度,飞向裂谷对面——那片在崩塌中尚且保持相对完整的陡峭崖壁。
而在它飞行的轨迹上,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那痕迹,并非实体,更像是某种“权限”的标识,是“钥匙”对“锁”的天然指向。
苏挽雪福至心灵。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此刻,那是唯一可能的生路。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仅剩的全部内力灌注双脚,在最后一块坠落的碎石上猛力一蹬,抱着林黯,朝着那道痕迹指引的方向,纵身跃出!
不是向上,也不是向下,而是横跨数十丈宽的裂谷,扑向对面垂直的崖壁!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以她现在的状态,即便在全盛时期,也未必能跃过如此距离。
但就在她跃出的同时,左手手腕的阴钥印记,与空中飞行的青铜符节,产生了共鸣。
淡蓝色的光晕从印记中扩散,包裹住她和林黯。那光晕似乎减轻了他们的重量,甚至推动着他们,朝着对面崖壁加速飞去!
天空中,血眼发出愤怒的意念咆哮。数道粗大的血色触须从裂谷中暴起,如同巨蟒般绞杀而来。
赤红怪鸟终于稳住身形,它显然也明白了林黯二人的意图,发出一声决绝的长鸣,全身羽毛的火焰骤然暴涨,化作一颗炽烈的火球,悍然撞向那几道触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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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火焰与污血在半空炸开,刺鼻的焦臭弥漫。怪鸟被爆炸的冲击波掀飞,羽毛焦黑,但成功阻挡了触须一瞬。
就是这一瞬。
苏挽雪抱着林黯,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跨越了最后的距离,狠狠撞在对面的崖壁上!
“砰!”
撞击的力道让她眼前一黑,喉头涌上腥甜。但她的手指,死死抠住了崖壁上的一道岩缝。
而青铜符节,正静静悬浮在她面前三尺处,紧贴着崖壁。
符节表面,那新生的淡金色莲花纹路,此刻正发出柔和的光芒,与崖壁上某处不起眼的、被岁月风化的古老刻痕,产生了呼应。
刻痕亮起。
不是血红色,也不是幽蓝色,而是一种温润的、如同玉石般的乳白色光华。
光华迅速蔓延,勾勒出一个门户的轮廓——高约一丈,宽五尺,门扉紧闭,样式古朴,门板上隐约可见山川地理的浮雕,以及模糊的、与圣印纹路同源的篆文。
“门……”苏挽雪喘息着,看向怀中的林黯。
林黯勉强睁开眼睛,看着那扇突然出现的门户,又看向空中正挣脱火焰纠缠、再次凝聚触须的血眼,以及下方越来越近、张牙舞爪的无数怨念怪物。
“进去……”他用尽力气挤出两个字,“符节……是钥匙……”
苏挽雪立刻伸手,抓向悬浮的青铜符节。
就在她指尖触及符节的瞬间——
“嗡!”
门户上乳白色的光华大盛,两扇紧闭的门扉,向内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中,涌出的不是光,也不是黑暗,而是一种……“空”。仿佛那后面什么都没有,又仿佛蕴含着一切。
没有时间犹豫了。
血色触须已经突破火焰的阻碍,再次绞杀而来。裂谷底部,无数怪物攀爬着岩壁,如同黑色的潮水向上蔓延。
苏挽雪一手紧握符节,一手抱着林黯,用肩膀撞向那道门户缝隙!
“进去!”
两人身影没入门内。
几乎同时,血色触须和数只冲在最前的怪物,也扑到了门前。
但就在它们接触到门扉边缘乳白色光华的瞬间——
“嗤——!!!”
如同烧红的铁块落入冰水。触须和怪物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身体在乳白光华中迅速消融、汽化,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门户似乎被这些污秽的触碰激怒,乳白色的光华猛地向外一扩,如同水波荡漾。
波纹所过之处,扑上来的怪物成片化作青烟。连那道血色触须也如同遇到天敌,惊恐地缩回。
天空中,那只巨大的血眼死死盯着这扇突然出现的门户,瞳孔中的旋转骤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杂着忌惮与狂怒的情绪。
但它没有再发动攻击。
似乎这扇门,以及门后所代表的东西,让它也感到……棘手。
乳白色的光华缓缓收敛,两扇门扉重新闭合,严丝合缝。
然后,门扉连同周围的刻痕,如同褪色的水墨画,迅速淡化、消失。
崖壁恢复原状,粗糙、冰冷,布满岁月的裂痕,仿佛刚才那扇门从未存在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净化气息,以及裂谷对面仍在持续崩塌轰鸣的断龙崖,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赤红怪鸟挣扎着飞过来,在门户消失的崖壁前盘旋数圈,发出焦急的鸣叫。它用喙啄了啄岩壁,又用翅膀拍打,但毫无反应。
最终,它似乎确定了什么,金黄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意。它不再停留,转身朝着黑山主峰——祭坛所在的方向,疾飞而去。身形在飞行中,焦黑的羽毛片片脱落,新的、更加炽烈的火焰从体内涌出,覆盖全身。
它要去完成自己的使命。
而在它身后,断龙崖的崩塌渐渐平息。裂谷被血色雾气填满,深不见底。无数怨念怪物在其中沉浮、嘶吼,却不敢靠近那片门户曾出现的崖壁。
天空中的血色漩涡依旧在旋转,那只巨大的眼睛缓缓闭合,消失于云层深处。
但那股冰冷、贪婪、毁灭一切的意志,并未离去。它只是暂时隐没,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猎手,等待着下一次出击的机会。
七月半,子时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