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怪鸟的飞行速度并不快。
它在低空盘旋,翅膀每一次扇动都带起细碎的火星,在暗红色的天幕下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亮痕。那火星似乎对弥漫在空气中的怨念血雾有特殊的净化作用,所过之处,雾气会短暂地淡去几分。
苏挽雪背着林黯,紧紧跟在下方。她的轻功已发挥到极限,经脉因内力过度消耗而隐隐作痛,但脚步不敢有丝毫放缓。镇子里的诡异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心头发毛——那些紧闭的门窗后,是否有一双双眼睛在窥视?那些被怨念侵蚀的东西,是否就潜伏在下一个拐角?
怪鸟引着他们穿出龙渊镇,沿着一条荒废已久的古道,向黑山南麓而去。
越靠近黑山,环境的变化越是触目惊心。
古道两侧原本稀疏的草木,此刻已经完全异化。树木的枝干扭曲成痛苦的姿态,树皮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搏动着的木质。野草疯狂生长,但叶片边缘长出了细密的利齿,草茎上睁开一只只浑浊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地面松软潮湿,踩上去会渗出暗红色的粘稠汁液,散发出浓郁的腐败血腥气。
空气沉重得如同实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粘稠的液体。那股无处不在的怨念低语,在耳边越来越清晰,不再是模糊的杂音,而是渐渐能分辨出只言片语:
“……痛……”
“……恨……”
“……放我出去……”
“……一起……沉沦……”
苏挽雪紧守心神,冰魄诀内力在体内循环,将试图侵入的怨念低语冻结、驱散。但她能感觉到,这种侵蚀正在加剧。背上的林黯依旧昏迷,但身体时不时会轻微抽搐,眉心紧锁,显然即使在昏迷中,他的神魂仍在与某种东西对抗。
前方,黑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已不是一座正常的山。山体的岩石呈现出不祥的暗红色,表面布满纵横交错的、如同巨大血管般的凸起纹路,正随着某种节奏缓缓搏动。整座山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缓慢地……活过来。
而山体南麓,一道巨大的断崖如同被天神巨斧劈开,垂直陡峭,深不见底。那就是断龙崖。
传说数百年前,有真龙在此地被斩,龙血浸透山岩,龙魂怨念不散,故而得名。如今看来,传说或许并非空穴来风——那断崖深处散发出的、古老而恐怖的威压,即便相隔数里,依旧让人心悸。
赤红怪鸟飞到断崖边缘,盘旋一圈,发出一声急促的鸣叫,然后竟径直朝着断崖下方俯冲而去!
苏挽雪冲到崖边,向下望去。
断崖深不见底,下方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色雾气,隐约能听到深处传来水流轰鸣之声——那应该就是寒潭。但崖壁陡峭如削,几乎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更别说背着一个人下去了。
她看向怀中昏迷的林黯,又看向那深不见底的崖下。
没有退路。
苏挽雪深吸一口气,将林黯用布带牢牢缚在背上。她拔出长剑,剑尖灌注冰魄内力,朝着崖壁猛然刺下!
“铿!”
剑尖刺入岩石数寸,冰霜迅速蔓延,将周围一小片岩壁冻结。苏挽雪借力悬停,低头估算。崖壁上那些暗红色的搏动纹路,此刻反倒成了“路标”——它们凸起于岩壁,虽然滑腻危险,但若能精准落脚,或许能作为临时的支点。
只能冒险一搏。
她调整呼吸,将剩余内力均匀分配。然后,纵身一跃!
不是向下,而是横向跃出三丈,长剑再次刺入岩壁。身形悬停的瞬间,她脚尖精准点在一道凸起的暗红纹路上。纹路表面滑腻,几乎无法着力,但冰魄内力瞬间爆发,在脚尖接触的刹那将其冻结出一小块冰面。
借力,再次横跃。
每一次跃动,都精准地计算着距离、角度和内力消耗。每一次落脚,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下方血色雾气翻涌,仿佛无数只贪婪的手,随时准备将坠落者拖入深渊。
苏挽雪全神贯注,将轻功发挥到生平极致。冰魄诀赋予她对“寒冷”与“凝固”的掌控,在此刻成了救命的关键——冻结落脚点,冻结试图缠绕上来的血色雾气,冻结内心不断滋生的恐惧。
但内力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
三十丈、五十丈、八十丈……
崖壁上的暗红纹路越来越密集,搏动越来越剧烈。有些纹路甚至会在她落脚时突然蠕动,试图将她甩下。苏挽雪不得不分出更多心神应对这些“活过来”的岩壁。
一百二十丈。
下方水声轰鸣越来越清晰,血色雾气也越发浓稠。能见度不足三丈。
苏挽雪的内力,只剩不到两成。
而下方,依旧深不见底。
就在她又一次刺剑悬停,估算下一次落脚点时,脚下那道暗红纹路突然剧烈蠕动,表面裂开一道缝隙,从中喷出一股腥臭的黑气,直扑她面门!
距离太近,避无可避!
苏挽雪瞳孔骤缩,只能勉强侧头,同时冰魄内力在面前凝聚成一面薄薄的冰盾。
“嗤——”
黑气撞上冰盾,瞬间腐蚀出无数孔洞,余势不减,扑向她裸露的脖颈和脸颊。
千钧一发之际——
“嗡……”
背后,林黯怀中的青铜符节,再次亮起微光。
光芒很淡,但带着一种柔和的、净化的力量。扑到苏挽雪面前的黑气,在接触到光芒边缘的瞬间,如同冰雪消融,迅速消散。
而光芒并未停止扩散,它如同涟漪般扫过周围的岩壁。那些蠕动的暗红纹路骤然僵直,搏动频率明显减缓。
苏挽雪抓住这宝贵的机会,不再追求横向移动,而是长剑向下猛刺,身形如同流星般朝着崖底急坠!
垂直下落,速度越来越快。
耳畔风声呼啸,血色雾气扑面而来。她将剩余内力全部灌注在剑上,剑锋不断刺入岩壁,以此减缓下坠之势,每一次刺击都爆出一串火星。
一百五十丈、两百丈……
下方,水声震耳欲聋。
终于,在距离水面大约十丈的高度,苏挽雪看到了——断崖底部,一个巨大的寒潭。潭水幽深,呈现出诡异的暗蓝色,水面上浮动着终年不散的寒气,与弥漫的血色雾气交织,形成一种光怪陆离的景象。
而寒潭岸边,那只赤红怪鸟正站在那里,歪着头,似乎在等待。
苏挽雪调整姿态,长剑最后一次刺入岩壁,身形借力荡出,稳稳落在寒潭边的岩石上。落地瞬间,她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全靠剑尖拄地方勉强站稳。
内力,彻底耗尽。经脉空虚得发痛,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不敢放松警惕,立刻环顾四周。
寒潭不大,约莫三十丈方圆。潭水幽深,看不见底。岸边怪石嶙峋,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暗蓝色的冰霜。这里的温度极低,呼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白雾。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寒潭中央,有一块凸出水面的黑色礁石。礁石上,生长着一株奇异的植物——通体晶莹如白玉,茎秆笔直,顶端盛开着一朵莲花状的花朵,花瓣却是深邃的蓝色,花心处,一点金芒缓缓旋转。
那株植物散发出纯净而清凉的气息,与周围弥漫的怨念血雾格格不入,仿佛污浊世界中唯一的一片净土。
赤红怪鸟飞过来,落在苏挽雪面前,用鸟喙轻轻啄了啄她的靴子,然后指向寒潭中央的那株植物,又指了指林黯,发出短促的叫声。
“你想让我……采那株花?”苏挽雪猜测。
怪鸟点头,又摇头,翅膀比划着,指向林黯怀中的青铜符节,又指向那株花,最后做了个“融合”的动作。
苏挽雪似懂非懂。她将林黯小心放下,让他靠在一块岩石上。青铜符节依旧在他怀中散发微光,与寒潭中央那株植物花心的金芒,似乎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共鸣。
难道……阴钥与那株植物有关?
她看向寒潭。潭水看似平静,但直觉告诉她,水下绝不简单。那种幽深、那种寒意,以及潭底隐隐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威胁感……
赤红怪鸟似乎看出她的犹豫,再次鸣叫,声音带着催促。它展开翅膀,指向天空——暗红色的云层正在加速旋转,中心处隐隐形成一个漩涡。一股更加庞大、更加邪恶的意志,正从黑山祭坛方向缓缓苏醒。
仪式,已进入最后阶段。
没有时间犹豫了。
苏挽雪咬了咬牙,从怀中取出最后一枚丹药——这是陈掌柜给的保命丹药,能短时间内激发潜能,但代价巨大。她没有犹豫,仰头吞下。
丹药入腹,一股炽热的气流瞬间炸开,涌入干涸的经脉。空虚感被强行填满,甚至带来经脉胀痛的错觉。力量回来了,但她也知道,药效过后,自己至少会虚弱三天。
她提起长剑,走向寒潭。
潭水冰冷刺骨,哪怕只是站在岸边,寒气已经透过靴底传来。苏挽雪运转内力,体表凝结出冰甲,纵身跃向水面。
脚尖轻点水面,踏水而行。
三丈、五丈、十丈……
距离中央礁石越来越近。
就在她即将踏上礁石的刹那——
“哗啦!!!”
潭水猛然炸开!一道巨大的黑影破水而出,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朝着苏挽雪当头咬下!
那是一条……蛇?不,更像是蛟。通体覆盖着暗蓝色的鳞片,头生独角,双眼猩红,身长超过五丈,粗如水桶。它隐藏在幽深的潭底,气息与寒潭融为一体,直到此刻才暴起发难!
苏挽雪早有防备,身形在空中硬生生扭转,长剑反手斩出!
剑光如匹练,带着极寒之气,斩向蛟首。
“铛!”
剑锋与独角碰撞,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冰霜迅速沿着独角蔓延,但蛟首猛地一甩,独角上蓝光一闪,冰霜瞬间崩碎。
好强的防御!好快的反应!
苏挽雪借力后翻,落在不远处另一块较小的礁石上。那蓝蛟一击不中,巨大的身躯在半空中扭转,长尾如鞭,横扫而来!
速度快到极致,带起凄厉的破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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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挽雪不敢硬接,再次跃起。长尾扫过她刚才立足的礁石,“轰”的一声,礁石粉碎,碎石飞溅。
她在空中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落入水中。而水下,谁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东西?
就在这时——
“啾——!”
岸边的赤红怪鸟发出愤怒的鸣叫,双翅一振,如同火焰流星般冲来,张口喷出一道赤金色的火焰!
火焰并不粗大,却带着恐怖的高温,所过之处,空气中的血色雾气瞬间蒸发。火焰精准命中蓝蛟的身躯!
“嘶——!!!”
蓝蛟发出痛苦的嘶鸣,被火焰击中的鳞片瞬间焦黑,散发出焦臭味。它疯狂扭动,长尾拍打水面,激起滔天浪花。
苏挽雪抓住机会,脚尖在一块飞溅的碎石上轻点,身形再次拔高,终于稳稳落在中央礁石上。
那株晶莹的植物就在眼前。近距离观看,更能感受到它的神异——花瓣上的蓝色深邃如星空,花心的金芒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神宁静的清凉气息。而那股气息,与林黯怀中青铜符节的光芒,共鸣愈发明显。
苏挽雪伸手,小心地握住花茎。
入手冰凉,触感温润如玉。她轻轻用力,想要将整株植物摘下。
但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那株植物的根系,似乎与整块礁石、乃至整个寒潭的地脉相连。她一提之下,竟然纹丝不动。反而从花心处,那点金芒骤然扩散,化作一道光圈,将她笼罩。
无数破碎的画面、混乱的信息,如同洪水般涌入她的脑海:
——古老的祭坛,七名身着冕服的身影,手持不同的印玺,将力量注入大地……
——地脉深处,恐怖的黑暗在翻涌,被金色的锁链层层束缚……
——锁链一根根断裂,黑暗渗出,污染山川河流……
——最后一名手持火焰印玺的身影,毅然走入黑暗深处,印玺崩碎,化作七道流光飞向四方……
——其中一道流光,坠落于此,与地脉寒髓结合,孕育出这株“净魂莲”……
——莲心所藏,非钥,而是“引”……需以至诚之血浇灌,方可显化“阴钥”真形……
信息洪流冲击着苏挽雪的心神,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她死死握着花茎,没有松手。
她明白了。
阴钥,并非实体钥匙,而是一种“权限”,一种“认可”。这株净魂莲,是当年那位手持火焰印玺的大能留下的“认证机关”。需要满足特定条件,才能让阴钥“显化”。
而至诚之血……是龙血吗?还是……
她猛然回头,看向岸边昏迷的林黯。
几乎同时,寒潭中那条蓝蛟已从火焰灼伤中恢复,猩红的双眼死死盯住苏挽雪,庞大的身躯再次扑来!而这一次,它张开的巨口中,凝聚出一团幽蓝的、散发着恐怖寒气的光球!
赤红怪鸟想要再次喷火阻拦,但蓝蛟似乎学聪明了,长尾一扫,逼退怪鸟,光球已然成型,朝着礁石轰然喷出!
避无可避!
苏挽雪眼神一厉。
她没有躲,也没有防御。
而是反手一剑,划破自己的左手掌心。鲜血涌出,她没有丝毫犹豫,将染血的手掌,按在了净魂莲的花心之上。
“以我之血,至诚为引……”
她低声念诵,不是咒文,而是心意。
冰魄诀修炼者,心性至纯至坚。她的血,或许不如龙血尊贵,但那份守护的决意、那份并肩赴死的真诚,此刻凝聚于血中,注入花心。
“嗡——!!!”
净魂莲剧烈震动!整株植物爆发出璀璨的蓝色光华,花心处的金芒瞬间膨胀,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贯穿了寒潭上方的血色雾气,甚至短暂地冲破了暗红色的云层!
蓝蛟喷出的幽蓝光球,在接触到蓝色光华的瞬间,如同冰雪消融,无声湮灭。
蓝蛟发出惊恐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竟然开始退缩,沉入潭水深处,不敢再露头。
光柱持续了约三息,然后缓缓收敛。
净魂莲依旧在那里,但花心处,那点金芒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悬浮的、半透明的、如同冰晶凝结而成的符节虚影——形状与林黯怀中的青铜符节一模一样,只是材质虚幻,散发出纯净的寒意。
阴钥虚影!
苏挽雪强忍着脑海的胀痛和身体的虚弱,伸手触碰那枚虚影。
虚影入手冰凉,瞬间融入她的掌心,化作一道淡蓝色的印记,烙印在左手手腕内侧——那是一枚微缩的、莲花状的符节纹路。
成了。
她成功了。
但代价是,左手掌心的伤口处,鲜血依旧在流淌。而那股强行激发潜能丹药的药效,正在迅速消退。虚弱感如同潮水般袭来,她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岸边的赤红怪鸟飞过来,落在她身边,用翅膀轻轻扶住她,发出担忧的低鸣。
苏挽雪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她看向岸边昏迷的林黯,又抬头看向天空中那个越来越明显的血色漩涡。
阴钥“权限”已获得。
但接下来,该如何使用?如何与阳钥合一?如何阻止即将到来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