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雪的轻功发挥到极致。
她背着林黯在狭窄曲折的矿道中疾行,冰魄诀内力在经脉中奔涌,每一步踏出都在潮湿的地面留下薄霜。背后的重量沉甸甸的——不仅是林黯的身躯,更是那股如影随形的冰冷锁定感,像一根无形的针,始终刺在她的后心。
矿道在颤抖。
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苏醒。岩壁上的暗红色苔藓疯狂蔓延,搏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发出“噗通、噗通”如同心脏跳动的声音。空气里的腥甜味浓到令人作呕,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粘稠的血浆。
必须尽快离开矿洞!
苏挽雪记得来路。她在一个岔口左转,跃过一处塌陷的坑洞,前方就是那条近乎垂直的竖井——来时的路。
但当她冲到竖井下时,瞳孔骤然收缩。
竖井的岩壁上,密密麻麻爬满了暗红色的藤蔓。那些藤蔓相互缠绕、蠕动,将向上的通道彻底封死。更可怕的是,藤蔓表面那些利齿吸盘中央,正缓缓睁开一只只浑浊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数十只眼睛齐刷刷转向她。
“咯……咯咯……”
藤蔓摩擦发出诡异的声响,像笑声,又像骨骼断裂。
苏挽雪止步,缓缓将林黯放下,让他靠坐在岩壁边。她横剑在前,冰霜内力灌注剑身,剑锋凝结出寸许长的霜芒。
没有退路,只能杀出去。
“嘶——!”
最前方的三根藤蔓率先发动攻击!它们如同毒蛇般弹射而来,吸盘张开,利齿森然。
苏挽雪不退反进,身形如风掠出!
“冰封千里!”
剑光乍起,并非一道,而是三道几乎同时绽放的霜白匹练!剑气所过之处,空气凝结,水汽冻结。那三根藤蔓在距离她还有三尺时,骤然僵直,表面瞬间覆盖上厚厚的冰层。
苏挽雪剑势不停,身形旋转,长剑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
“咔嚓!”
三根冰封藤蔓齐根断裂,砸在地上碎成冰渣。
但更多的藤蔓已经从四面八方涌来,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那些浑浊的眼睛里,倒映出苏挽雪孤身持剑的身影,充满了贪婪与恶意。
苏挽雪深吸一口气,将全部内力注入剑中。
这一剑,必须打开通道!
就在她即将出剑的刹那——
“嗡……”
靠在岩壁边的林黯怀中,突然透出一缕微弱的金蓝光芒。是那枚青铜符节。
光芒很淡,但在昏暗的矿道中如同烛火。它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与净化之力。光芒扫过之处,那些涌来的藤蔓骤然一滞,表面的眼睛惊恐地闭合,藤蔓本身开始畏缩、后退。
它们在害怕。
不是害怕苏挽雪的剑,而是害怕那缕光芒中蕴含的、与这座山同源却截然相反的气息——那是“镇封”与“秩序”的气息。
苏挽雪瞬间把握机会!
她单手提起林黯背在身后,另一手持剑,朝着光芒照耀的方向——藤蔓退缩露出的一个缺口——疾冲而去!
“滚开!”
长剑挥舞,冰霜剑气开路。藤蔓们避之不及,竟真的让出了一条狭窄通道。
苏挽雪头也不回,纵身跃上竖井岩壁,脚尖在凸起的岩石上连点,背着林黯向上攀升。
下方,藤蔓重新聚拢,发出不甘的嘶鸣,却不敢再靠近那缕尚未完全消散的光芒。
冲出矿洞口时,天色已近黎明。
但龙渊镇的天空,不是鱼肚白,而是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云层低垂,仿佛浸透了血,缓缓蠕动。镇子里死寂依旧,但那种死寂中多了某种活物般的喘息声——整座山,整片土地,都在呼吸。
苏挽雪不敢停留,背着林黯沿着偏僻小巷疾行,绕开主街,直奔听雪楼暗桩。
但就在距离暗桩还有两条街时,她突然止步。
巷口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灰袍,兜帽遮面,袖口绣着三道蜿蜒的黑水纹——是“幽泉”的灰袍使者,而且是比之前追杀他们时遇到的更高阶的存在。那人静静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放下他。”灰袍人的声音嘶哑干涩,像两块砂纸摩擦,“祭坛需要‘钥匙持有者’的血肉完成最后的锚定。至于你……冰魄之体,是上好的‘镇器’材料。”
苏挽雪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将林黯放下,让他靠墙坐好。然后她站直身子,长剑斜指地面。
冰魄诀内力运转到极限,体表的薄霜凝结成实质的冰甲,发梢、眉梢都挂上白霜。巷子里的温度骤降,地面凝结出冰花。
“冥顽不灵。”灰袍人叹息一声,抬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一缕黑烟从他袖中飘出。那黑烟扭曲着,化作三条细长的、宛如活蛇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滑向苏挽雪。
苏挽雪瞳孔微缩。她能感觉到,那三条阴影蛇并非实体,而是纯粹的怨念与恶意凝结,带着强烈的侵蚀与污秽之力。冰甲未必能完全防住。
不能硬接。
她身形向左疾闪,同时长剑挥出,三道冰凌从剑尖迸射,精准射向三条阴影蛇。
“噗噗噗。”
冰凌穿透阴影,但阴影只是略微一滞,便恢复原状,继续追踪而来。它们无视物理攻击。
灰袍人轻笑:“没用的。这是‘渊墟’深处溢出的‘蚀影’,专污灵力,蚀神魂。你的冰魄诀再纯,也挡不住。”
苏挽雪心头一沉。对方显然对她的功法有了解,而且准备了克制手段。
三条阴影蛇已近在咫尺!
就在这时——
靠在墙边的林黯,突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清醒的睁眼,而是瞳孔涣散、毫无焦距的睁眼。他的意识仍在深渊边缘挣扎,但身体的本能,或者说,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触发了。
他怀中的青铜符节,再次亮起。
但这一次,光芒不是金蓝色,而是一种混沌的、灰蒙蒙的光晕。光晕扩散,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那三条即将触及苏挽雪的阴影蛇,在接触到光晕边缘的瞬间,如同冰雪遇沸油,发出“嗤嗤”的惨叫,剧烈扭曲、蒸发,眨眼间消散无形。
灰袍人猛地后退一步,兜帽下的目光死死盯住林黯。
“混沌……煞元?不,不只是煞元……这是……圣印的气息?怎么可能融合……”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惊疑不定。
苏挽雪抓住这瞬息的机会,身形如电射向灰袍人!
这是她目前掌握的最强一击。全部内力、全部心神、全部决意,都凝聚在这一剑中。剑锋所向,空气冻结出一条笔直的霜白轨迹,轨迹尽头,正是灰袍人的心口!
灰袍人冷哼一声,双手在胸前结印。一面由黑烟凝聚的盾牌瞬间成型,盾面上浮现出无数扭曲哀嚎的人脸。
“铛——!!!”
剑尖刺中黑盾,发出金铁交击般的巨响。冰霜与黑烟疯狂对冲、湮灭。
苏挽雪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淌下。但她咬紧牙关,内力毫无保留地倾泻。
“咔……咔嚓……”
黑盾表面出现裂痕!
灰袍人显然没料到苏挽雪的爆发力如此之强,更没料到她的冰魄诀内力中,竟然隐含着一丝极淡的、与林黯身上类似的气息——那是这些天她与林黯并肩作战,长期接触圣印与混沌煞元,无形中沾染的一丝特性。
就是这一丝特性,让他的“蚀影之盾”出现了破绽。
“破!”
苏挽雪厉喝,长剑再进一寸!
“噗嗤!”
剑锋穿透黑盾,刺入灰袍人胸膛半寸。黑血溅出。
灰袍人闷哼一声,身形暴退,瞬间退出三丈外。他低头看着胸口的伤口,黑血正迅速凝结、封住创口,但那股冰寒之力仍在向体内侵蚀。
“好……很好。”他嘶声道,声音里充满冰冷的怒意,“你们成功激怒我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团浓郁到极致的黑气开始凝聚,隐约可见其中有无数的怨魂在挣扎嘶吼。整个巷子的温度再次骤降,这次不是冰寒,而是阴冷,深入骨髓的阴冷。
苏挽雪握剑的手在颤抖。刚才那一击已经耗去她七成内力,剩下的三成,绝对挡不住接下来这一击。
她回头看了一眼林黯。他依旧睁着眼,但眼神空洞,怀中的光晕忽明忽暗,显然刚才那一下消耗巨大。
逃不掉。打不过。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
就在灰袍人掌心的黑气即将成型的那一刻——
“啾——!”
一声尖锐的鸟鸣划破死寂的天空。
一道火红色的影子,如同陨星般从暗红色的云层中俯冲而下,速度快到极致,直扑灰袍人!
灰袍人脸色剧变,顾不得攻击苏挽雪,掌中黑气转向,轰向那道火红影子。
“轰!”
黑气与火焰在空中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气浪翻滚,将巷子两侧的土墙震得簌簌落灰。
火焰散去,黑气湮灭。
那道火红影子悬停在空中,这时才能看清——那是一只通体赤红、羽毛如同燃烧火焰的怪鸟,体型如鹰,双目金黄,额头上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竖纹。
怪鸟盯着灰袍人,张开鸟喙,发出一连串尖锐急促的鸣叫,仿佛在斥责、在警告。
灰袍人死死盯着怪鸟,又看了看林黯,最后目光落在苏挽雪身上。
“原来如此……‘离火印’的守护灵禽居然提前苏醒了……是圣印共鸣引发的吗……”他喃喃自语,语气中充满了不甘与忌惮。
他缓缓后退,身影融入巷子深处的阴影中,声音远远传来:“今日算你们走运。但仪式不会停止……七月半子时,门户必开。到时候,无论是这只扁毛畜生,还是你们那半死不活的圣印,都阻止不了‘渊墟’重临。”
声音消散,灰袍人的气息彻底消失。
那只赤红怪鸟盘旋两圈,最后落在巷子一侧的矮墙上。它歪着头,金黄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苏挽雪,又看向林黯,尤其是他怀中透出微光的青铜符节。
然后,它轻轻叫了一声,声音不再尖锐,反而带着某种催促的意味。它展开翅膀,指向镇子南边的方向——正是断龙崖所在。
它在指路。
苏挽雪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内力的空虚。她走到林黯身边,发现他又闭上了眼睛,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怀中的光晕也稳定下来。
她背起林黯,看向那只赤红怪鸟。
怪鸟点点头,振翅飞起,在低空盘旋,显然是要引路。
苏挽雪不再犹豫,提气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