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永恒。
当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人，挣扎着向上浮起，最先感受到的并非光线，而是一种……温暖。并非炉火的燥热，也非阳光的灼烈，而是一种温润醇厚、如同浸泡在千年药泉中的暖意，从四肢百骸最细微的角落升起，缓慢而坚定地驱散着深入骨髓的冰冷与僵死。
林黯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耳畔，有火焰在壁炉中哔剥燃烧的细微声响，有压抑着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还有……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带着某种韵律的呼吸声，就在身侧不远处。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粗糙的土坯屋顶，一根粗大的原木作为主梁，上面挂着一些风干的药草和兽皮。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草药味和淡淡的炭火气息。身下是厚实粗糙但干燥的毛毡，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却干净的薄被。
这是一间典型的西北边陲地窖或密室，陈设简陋，但胜在隐蔽温暖。
他尝试移动手指，指尖传来久违的、微弱的掌控感，虽然依旧无力，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麻木。脖颈伤口处传来阵阵钝痛，提醒着他之前经历的惨烈。更深处，神魂如同被无数细线勉强缝合起来的瓷器，依旧脆弱，稍微动念便传来阵阵刺痛，但至少……没有继续碎裂的迹象。
他还活着。而且，似乎得到了及时的救治。
“你醒了。”
一个熟悉而清冷，此刻却带着难以掩饰疲惫与欣喜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林黯微微偏头，看到了苏挽雪。她就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裙，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圈微红，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手中还拿着一块浸湿的棉巾。
“……挽雪……”林黯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几乎难以辨清。
“别说话，先喝点水。”苏挽雪立刻制止他，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头垫高一些，用棉巾沾了温水，一点点湿润他干裂的嘴唇，然后才用一个小巧的木勺，将温热的、带着淡淡药味的清水缓缓喂入他口中。
清凉微苦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舒畅。林黯贪婪地吞咽了几口，才感觉喉咙的干涩缓解了一些。
“这是……哪里？”他勉强问道，目光扫视室内。除了苏挽雪，角落里还有一个蜷缩在厚毯子下的娇小身影，正是那个被救出的少女，依旧昏迷着，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听雪楼在龙渊镇最隐秘的备用据点，位于镇子东南角一处废弃矿洞的深处。”苏挽雪低声道，快速解释着，“陈掌柜接到我的紧急信号后，冒险带人将我们从驿馆密道转移到了这里。这里储备了药物和食物，暂时还算安全。”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你昏迷了整整六个时辰。伤得太重了，尤其是神魂和经脉。陈掌柜找来了镇子里一位退隐的老医师，用了楼里秘藏的‘九转护心丹’和‘养魂散’，才勉强稳住你的伤势。但老医师说，你神魂根基受损严重，经脉也需要长时间温养，短期内绝对不能再与人动手，更不能强行催动那种……力量。”
林黯默默感受着体内的状况。丹田中，那尊圣印虚影依旧光芒黯淡，如同蒙尘的明珠，但总算不再有崩溃的迹象，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吸收着周围空气中稀薄的灵气和药力，进行着微弱的自我修复。混沌煞元的气旋也重新开始缓缓旋转，虽然微弱，却代表着生机的复苏。苏挽雪的冰魄内力和那位老医师的药物，显然起到了关键作用。
“那个少女……怎么样？”林黯看向角落。
“她体内的邪术太顽固，老医师也无能为力，只能用药物和我的冰魄内力暂时压制，延缓生命力的流逝。”苏挽雪神色黯然，“但老医师说，她原本的身体底子似乎不错，意志力也远超常人，才能在那等邪术折磨下撑到现在。只是……若找不到根除邪术的办法，她恐怕撑不过三天。”
三天……林黯心中一沉。时间，比想象的更加紧迫。
“外面的情况如何？‘幽泉’的仪式……”林黯问道，尽管知道答案可能不容乐观。
苏挽雪的脸色立刻凝重起来：“很糟糕。你昏迷期间，陈掌柜派人冒险出去探查了几次。黑山方向的异象越来越明显，那道暗红光柱已经稳定下来，直冲天际，将小半边夜空都染成了暗红色。龙渊镇里人心惶惶，许多本地的居民和胆小的商客已经开始外逃。但‘幽泉’和四海镖局的人封锁了主要出口，只许进，不许出。”
她走到地窖唯一一扇被厚木板钉死、只留有几道细小缝隙的通风窗旁，示意林黯看。
林黯勉强撑起身体，在苏挽雪的搀扶下，凑到缝隙前。
透过缝隙，只能看到远处一小片夜空。但那片夜空，已然不是正常的墨蓝色。一种深沉、污浊、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如同不祥的帷幕，笼罩在西北方向的天际。隐约还能听到风中传来的、极其模糊的、仿佛无数人同时痛苦呻吟的诡异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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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掌柜说，镇子里开始出现一些‘怪事’。”苏挽雪的声音压得更低，“一些靠近黑山方向的房屋，墙壁和地面上会莫名渗出暗红色的、腥臭的液体。有些流浪的猫狗和牲畜，会突然发狂，攻击活人，然后身体迅速干瘪死去。还有人说，在夜里看到了模糊的、在地上‘流淌’的‘影子’……‘幽泉’的人活动更加频繁，似乎在抓捕什么，或者……在准备最后的‘献祭’。”
地脉扰动，渊墟外泄的怨念和污秽，已经开始侵蚀现实了！林黯心中凛然。“幽泉”的仪式，显然已经到了最后，也是最危险的阶段！一旦“门户”彻底打开，或者“渊墟”的力量大量涌出，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获得的情报，传出去了吗？”林黯问道。
苏挽雪点头：“陈掌柜已经动用最高级别的‘青蚨传书’，将我们在地下遗迹获得的所有关于‘渊墟’、‘净火殿’、‘阴阳双钥’、‘离火印’的情报，以及目前龙渊镇的危急状况，连夜送往最近的听雪楼分舵和总楼。但路途遥远，即便用上最快的信鸽和秘密渠道，消息一来一回，至少也需要两三日时间，恐怕……远水难救近火。”
两三日……恐怕一切都晚了。
绝境，似乎并未因为他们的逃脱而改变，反而因为时间的流逝变得更加绝望。
林黯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室内，落在那块被苏挽雪小心放在桌上、已经解锁的暗沉薄板，以及旁边的青铜符节上。
“阴阳双钥……阳钥引路，阴钥定踪……持阳钥近祭坛百丈，诵‘净火真言’，以诚心引动龙血，阴钥方位自显……” 他低声重复着薄板上的关键信息。
“净火真言……地脉为炉，心念为薪，圣印为引，涤秽还清……” 苏挽雪也轻声念道，眼中带着思索，“这似乎是一种……引动地脉纯阳之气，结合圣印与自身心念，点燃‘净火’的法门？但前提是需要双钥开启‘净火殿’，获得‘离火印’线索，补全圣印……”
“或许，我们理解错了顺序，或者……这真言本身，就有其他用途？”林黯思索着，圣印虚影传来的微弱感应，让他对这段真言有种莫名的熟悉与悸动。“‘以诚心引动龙血’……太子龙魂残念，或许可以一试。”
他看向苏挽雪：“陈掌柜这里，有没有相对安全、又能靠近黑山祭坛百丈范围的地方？不需要进入祭坛范围，只要在百丈内即可。”
苏挽雪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你想现在就尝试引动‘阴钥’方位？可是你的伤……”
“我的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但引动‘阴钥’或许不需要太大力量，关键在于‘阳钥’、‘真言’和‘龙血替代’。”林黯语气坚定，“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主动做的事情。拿到‘阴钥’，我们才有打开‘净火殿’外层禁制、获取‘离火印’线索、进而找到点燃‘净火’净化‘渊墟’方法的可能！否则，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幽泉’得逞，或者等待渺茫的外援。”
苏挽雪看着他那双即使在重伤虚弱中，依旧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知道无法说服他。她沉吟道：“靠近黑山祭坛百丈……镇子北面有一些废弃的矿洞和猎户小屋，或许有未被‘幽泉’完全控制的偏僻路径可以接近。但风险依然极大。”
“总比坐以待毙强。”林黯尝试着调动体内那一丝微弱的混沌煞元，感应着青铜符节。符节对他的气息依旧有反应，微微发热。“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一个尽可能隐蔽、快速的行动方案。最好能趁‘幽泉’注意力集中在仪式核心时进行。”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直昏迷的少女，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两人立刻转头看去。
只见少女的睫毛剧烈颤动，眼皮下的眼珠快速转动，仿佛陷入了某种极其可怕的梦魇。她苍白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断断续续、几乎听不清的呓语：
“……血……好多血……祭坛……他们在……画……画一个……好大的……图案……”
“……钥匙……插进去了……在……在动……山……山在哭……”
“……不要……不要过来……爹爹……娘亲……救我……”
呓语破碎，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痛苦。但其中透露出的信息，却让林黯和苏挽雪瞬间绷紧了神经！
祭坛、图案、钥匙插入、山在哭……
“幽泉”的人，已经在祭坛上开始最后的仪式步骤了！而且，似乎动用了“钥匙”，正在试图与“渊墟”产生更深层次的连接！“山在哭”，很可能指的是“渊墟”怨念被大规模引动，引发的黑山乃至地脉的哀鸣！
时间，真的不多了！
少女的呓语声渐渐低了下去，再次陷入昏迷，但眼角却渗出了两行清澈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那泪水，在昏暗的光线下，竟隐隐反射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泽？虽然一闪即逝，却让林黯体内的圣印虚影，再次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
这少女……她的血脉或灵魂，难道真的与“龙”有关？还是说，那邪术在折磨她的同时，也无意中激发或融合了某种特殊的潜质？
这个发现，让林黯心中那个冒险的计划，又多了一丝不确定的变数。
他看向苏挽雪，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破釜沉舟的决心。
没有退路了。
“我们需要立刻行动。”林黯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陈掌柜在哪里？我们需要他的帮助，制定路线，安排接应。”
苏挽雪重重点头，起身：“我去叫他。你……再休息一下，积攒一点力气。”
她转身快步走向地窖另一端的暗门。
林黯靠在床头，目光再次投向通风窗缝隙外那暗红色的夜空，手中紧紧握住了那块温热的青铜符节。
残火虽微，终可燎原。
暗夜将明，唯死战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