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上的路,远比向下更加艰难。
每向上攀登一级湿滑的石阶,苏挽雪都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她左臂紧紧揽着林黯几乎失去知觉的腰身,右手则抱着那个气息微弱的少女,流霜剑早已归鞘,挂在腰间。冰魄内力被她催动到极限,如同最坚韧的冰索,将三个人的身体连接、支撑,对抗着不断下滑的重力和脚下苔藓的粘腻。
林黯的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沫,身体软软地倚靠在她身上,大部分时间处于半昏迷状态,仅凭一股顽强的求生意志维系着神魂不散。脖颈伤口包扎的布条再次被渗出的鲜血浸透,散发出浓郁的血腥气,在幽闭的通道中格外刺鼻。
怀中的少女情况同样不容乐观,体表的暗红纹路随着外界地脉的剧烈扰动而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苏挽雪能感觉到,少女的生命力正如同沙漏中的细沙,悄然流逝。
但此刻,她不能停下,不能思考太多。所有的精神,所有的力量,都必须集中在“向上”这个唯一的念头上。
身后的遗迹深处,传来隆隆的闷响和更加频繁的岩层开裂声,仿佛这座古老的建筑正在最后的痛苦中挣扎。空气变得更加浑浊,夹杂着尘土和某种腐朽的气息。石壁上那些微弱的磷光苔藓大片大片地熄灭,黑暗如同潮水般从下方漫上来,吞噬着他们刚刚经过的路。
苏挽雪咬牙,将冰魄内力灌注双腿,每一步都深深嵌入石阶边缘相对坚实的部分,稳住身形,然后发力向上。汗水早已浸透了她的内衫,与林黯的血混合在一起,冰冷粘腻。她的呼吸也变得粗重,眼前阵阵发黑,这是内力即将透支的征兆。
不能倒在这里!
她猛地咬破舌尖,一股腥甜和刺痛让她精神一振,榨取出体内最后一丝潜力,向上冲了十几级台阶。
就在她即将抵达之前触发机关、进入下层通道的那个石室平台时,异变再生!
通道侧方的岩壁,毫无征兆地炸开一个洞口!一股浓烈至极的腥风扑面而来,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和尖锐的嘶鸣!数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从洞中激射而出,直扑三人!
是遗迹中另一种被惊动的、形态更加怪异狰狞的变异生物!它们形如巨大的、长满倒刺的蜈蚣与蝙蝠的混合体,口器滴落着腐蚀性的毒涎,复眼中闪烁着疯狂的暗红光芒!显然是受到了地脉扰动和生人血气的双重刺激,彻底狂暴了!
苏挽雪瞳孔骤缩!此刻她双手被占,内力将尽,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的林黯,眼皮猛地颤动了一下!他那近乎停滞的丹田中,圣印虚影残余的最后一丝本源,仿佛被外界的邪秽气息所激,骤然释放出一股微弱却无比纯粹的、带着煌煌天威的净化波动!
波动无声扩散,如同无形的涟漪。
那几只扑到近前的狰狞怪物,在接触到这波动的瞬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燃烧着圣焰的墙壁!它们发出惊恐痛苦的尖锐嘶鸣,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最前面的两只甚至如同被滚油泼到,身上冒起阵阵黑烟,甲壳碎裂,痛苦地翻滚着坠落下方的黑暗!
圣印气息的克制,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即便只有一丝,也足以震慑这些被“渊墟”怨念深度污染的邪物!
但这也彻底耗尽了林黯最后一点力量。他身体猛地一沉,彻底失去了意识。
苏挽雪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强忍着内力反噬的剧痛,脚尖在石阶上重重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猛地冲上了最后几级台阶,重新回到了上层那间空旷、破败、此刻也因震动而簌簌落尘的石室!
她不敢停留,也无力再去检查那处被触发的机关洞口是否合拢,抱着两人,踉跄着冲向石室另一端的入口——那道被“幽泉”破开、通往暗河的裂缝。
外面,暗河的水声比之前更加狂暴,如同万马奔腾。水汽混合着更加浓郁的、来自“渊墟”的阴寒怨念气息,扑面而来。
苏挽雪目光一扫,心中微沉。原本守在附近的两名灰袍“幽泉”高手不见踪影,但水面上,却漂浮着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看衣着打扮,像是龙渊镇本地的江湖客或冒险者,尸体被河水泡得发白,死状凄惨,显然是被什么东西拖入水中虐杀。
是那变异怪物干的?还是“幽泉”的人清理了附近的“杂鱼”?
无论是哪种,都说明此刻的暗河区域,绝不安全。
她没有选择。深吸一口气,冰魄内力再次强行提起,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滑溜的冰甲,然后紧紧抱住林黯和少女,纵身跃入了冰冷湍急、充斥着血腥与死亡气息的暗河!
“噗通!”
刺骨的冰寒瞬间包裹全身,巨大的冲击力和狂暴的水流让她几乎窒息。她死死闭住呼吸,将两人护在怀中,任由激流裹挟着向下游冲去!此刻,顺着水流,是离开这片区域最快、也最可能避开“幽泉”直接拦截的方式!
,!
水下能见度极低,一片混沌的墨色。只有偶尔掠过的一些发光矿脉,勾勒出扭曲的岩壁和水中漂浮的杂物、尸骸的恐怖轮廓。她只能凭着感觉和残存的体力,尽量保持三人头部露出水面,同时躲避水中可能存在的暗礁和水下生物的袭击。
冰冷与缺氧如同两只无形的手,扼住她的喉咙,挤压着她的肺腑。意识开始模糊,四肢越来越沉重。怀中的林黯和少女更是死寂无声,仿佛已经
不!不能放弃!
苏挽雪猛地摇头,牙齿深深陷入下唇,鲜血的腥味让她保持着一线清明。她拼命回忆着来时的路线,感知着水流的细微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即将彻底力竭,被黑暗和冰冷吞噬的瞬间,前方水流似乎略微平缓,右侧岩壁上,隐约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被水流半掩的裂隙——正是之前他们从废弃驿馆附近跳入暗河时,最初进入的那个洞穴入口附近!
她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那个方向拼命划去。
终于,在激流将她彻底冲走前,她抓住了洞口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指甲外翻,血肉模糊,但她死死抓住,如同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一点一点,将自己和怀中的两人,拖进了那个相对干燥、熟悉的洞穴甬道。
一进入甬道,脱离冰冷的河水,她便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干呕,几乎要将肺都咳出来。冰冷的地面此刻感觉无比温暖。她大口喘息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刺骨的寒意让她控制不住地颤抖。
但仅仅喘息了几息,她便强迫自己挣扎着坐起,先检查林黯和少女的情况。
林黯气息微弱至极,脉搏几乎感觉不到,身体冰冷,但胸口尚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起伏。少女也是如此,生命之火仿佛随时会熄灭。
必须立刻救治!必须找到安全的地方!
苏挽雪强撑着,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条,重新为林黯包扎脖颈的伤口,又渡入一丝微弱的冰魄内力护住他的心脉。然后,她抱起两人,跌跌撞撞地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朝着洞穴深处,那个通往废弃驿馆的方向走去。
幸运的是,之前盘踞在驿馆的那些邪教徒已经伏诛,此地暂时无人。她寻到一间相对完整、还算干燥的偏房,将两人安顿在角落一堆还算干净的干草上。
做完这一切,她终于支撑不住,靠着墙壁滑坐下来,剧烈喘息,感觉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抗议、哀嚎。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得自拍卖会的青铜符节和那块解锁后的暗沉薄板,又摸出听雪楼特制的、防水防火的传讯烟花筒——这是最紧急情况下才能使用的,会暴露位置,但此刻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必须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关于“渊墟”、“净火殿”、“阴阳双钥”、“离火印”的惊天情报,以及林黯重伤、急需救治的消息,立刻传给听雪楼在此地的暗桩首领——陈记皮货铺的陈掌柜!
她挣扎着来到驿馆破损的窗口,观察了一下外面。夜色依旧浓重,但龙渊镇的方向,隐隐有不同寻常的红光透出,伴随着更加清晰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沉闷轰鸣和某种令人心悸的、混杂着无数哀嚎的诡异声响。
“幽泉”的仪式,显然已经进行到了关键阶段!
不能再等了!
苏挽雪点燃了传讯烟花筒底部特殊引信,将其对准龙渊镇方向,奋力掷向空中!
“咻——砰!”
一道拖着冰蓝色尾焰的流光,如同逆飞的流星,划破黑暗的夜空,在龙渊镇上空数百丈处猛地炸开,化作一朵极其醒目、结构复杂、只有听雪楼特定人员才能解读的冰晶雪花图案!图案中心,有一点细微的红芒闪烁了三下,代表最紧急、最危险的求救信号!
烟花的光芒照亮了苏挽雪苍白而决绝的脸庞,也映亮了远处龙渊镇上空那愈发浓郁的不祥红光和黑山轮廓。她看到,黑山山巅,似乎有一道更加粗壮的暗红色光柱,正在缓缓成型,直冲云霄!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退回屋内,将门窗用杂物堵好,然后回到林黯和少女身边,盘膝坐下,全力运转冰魄诀,恢复几乎枯竭的内力,同时警惕着外面的动静。
接下来,她能做的只有等待,以及祈祷陈掌柜能尽快看到信号,并且有能力突破“幽泉”可能设下的封锁,前来接应。
时间,在煎熬与担忧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龙渊镇方向的异象越来越明显,空气中弥漫的阴寒怨念也越来越重。驿馆周围的黑暗中,似乎也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传来蠢蠢欲动的窸窣声响。
就在苏挽雪一颗心几乎要沉入谷底,以为信号未能送出或陈掌柜无法及时赶来时——
“笃,笃笃,笃笃笃。”
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特定节奏的敲击声,在驿馆后墙的某个位置响起!
是听雪楼的暗号!陈掌柜的人来了!
苏挽雪精神一振,立刻起身,来到后墙,同样以特定节奏回应。
,!
墙壁上的一块看似普通的土坯被无声移开,露出一张精瘦干练、带着风霜痕迹的脸,正是陈记皮货铺的陈掌柜!他眼中带着震惊与焦急,迅速扫了一眼屋内的情形。
“苏姑娘!林公子这是” 陈掌柜压低声音,语气急促,“镇上出大事了!四海镖局和‘阎罗殿’那边突然封闭,黑山异象频发,很多外来者莫名失踪或死亡!我们看到了您的紧急信号,冒险从密道绕过来的,外面‘幽泉’的眼线很多,还有不少发狂的怪物!”
“陈掌柜,情况紧急,长话短说。”苏挽雪快速将地下遗迹的发现、林黯的伤势、以及关于“阴阳双钥”、“净火殿”、“离火印”的关键情报,言简意赅地告知。
陈掌柜越听脸色越是凝重,听到最后,眼中已满是骇然。“‘渊墟’‘净火’原来如此!怪不得”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做出决断,“此处不宜久留!‘幽泉’很可能已经发现信号,正在搜寻!我们立刻从密道转移去更安全的备用据点!那里有医者和药物,也能设法联系楼里更高层!”
他挥了挥手,身后两名同样精悍的听雪楼弟子悄无声息地进入,小心地抬起昏迷的林黯和少女。
“苏姑娘,请跟紧我。密道狭窄,需快!”陈掌柜转身,率先钻入了后墙的密道入口。
苏挽雪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愈发不祥的夜空和黑山光柱,咬了咬牙,不再犹豫,紧跟着钻入了黑暗的密道之中。
身后,废弃的驿馆很快重归死寂。
只有远处龙渊镇上空的暗红光柱,以及黑山方向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仿佛心跳般的“咚咚”声,如同末日的鼓点,回荡在越来越不安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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