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风如同无数把钝刀，持续不断地切割着裸露的皮肤。夜色下的荒野，被惨淡的星光勾勒出狰狞起伏的轮廓，如同匍匐在地的巨兽脊背。
苏挽雪感觉自己的肺快要炸开了。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烧般的疼痛，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却无法缓解那份灼热与疲惫。冰魄内力早已运转到极限，却依然难以完全驱散四肢百骸传来的、源自长时间极限奔逃和剧烈消耗的沉重与虚脱。
她右臂紧紧揽着那个被自己外袍包裹、气息微弱如游丝的少女，左臂则必须保持稳定，以应对身后那如影随形、不断迫近的冰冷杀机。怀中的少女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那微弱生命传递过来的、混合着极致痛苦与绝望的冰冷气息，却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压在她的心头。
不能停。不能放下。
身后，那道最为阴寒强大的气息——那个面具额心有竖痕的灰袍首领——始终牢牢锁定着她，距离在缓慢而坚定地缩短。另外两道稍弱的气息，在她之前引爆那枚特殊“腐毒石”制造混乱、又借助土林地形几次变向后，似乎被暂时甩开了一段距离，但并未放弃，如同两只耐心的鬣狗，远远缀着，等待时机。
她没有选择直接逃回龙渊镇。那里眼线众多，且客栈据点可能已经暴露，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更可能将听雪楼的暗桩拖入危险。她只能向着与林黯约定好的、更偏远的西北方向，那片更加荒凉、地形更复杂的古河道地带逃亡。
希望能遇到他或者，至少能为引开追兵争取更多时间。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袭来！速度极快，带着刺骨的阴寒！
苏挽雪甚至来不及回头，长期生死搏杀培养出的直觉让她在间不容发之际猛地向右侧扑倒！
“嗤！”
一道灰黑色的、近乎透明的冰棱擦着她的左肩掠过，将她肩头的衣物撕裂，留下一道细长的、瞬间凝结出白霜的伤口！寒意透骨，左臂动作都为之僵硬了一瞬！
是那个灰袍首领！他竟能在高速追击中，无声无息地发出如此精准阴狠的远程攻击！
苏挽雪强忍寒意和剧痛，就着扑倒的势头向前翻滚，同时右手流霜剑反手向后撩出，数道冰寒剑气呈扇形散射，不求伤敌，只求阻敌片刻！
“雕虫小技。”灰袍首领干涩的声音如同贴着耳廓响起，冰冷的气息几乎喷在她的后颈！
他竟然已经追到了如此近的距离！那灰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无视了散射的剑气，一只覆盖着骨质手套、缭绕着灰黑死气的手掌，如同从地狱探出的鬼爪，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狠狠抓向苏挽雪的后心！
生死一线！
苏挽雪眼中寒光爆射，不再保留！她猛地拧身，将怀中少女紧紧护在身前，用自己的后背迎向那致命的一爪！同时，流霜剑上凝聚了她此刻所能调动的、最为精纯凝练的冰魄本源之力，剑身骤然亮起璀璨的冰蓝光华，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不守反攻，直刺灰袍首领面具下的咽喉！
以命搏命！攻敌之必救！
灰袍首领幽蓝的鬼火瞳孔似乎微微一闪，显然没料到这女子如此悍勇决绝。抓向后心的鬼爪轨迹不得不微微一偏，拍向流霜剑的剑脊！另一只手则悄无声息地探出，直取她怀中的少女！
“铛！”
鬼爪拍中剑脊，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一股阴寒霸道、充满死亡侵蚀之意的劲力顺着剑身狂涌而入！苏挽雪虎口崩裂，手臂酸麻，流霜剑几乎脱手，喉头一甜，鲜血逆冲而上！
但她的剑势也因此被带得一偏，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对方另一只抓向少女的手！
借着这一击的反震之力，苏挽雪借势向前疾窜，同时将涌到喉头的鲜血强行咽下，冰魄内力疯狂运转，压制着侵入经脉的阴寒死气。
“冰魄——玄冰替！”
她低喝一声，不顾内力透支的风险，施展出听雪楼秘传的保命身法！身影在疾掠中陡然一分为三，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散开！每一道身影都散发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气息和冰寒波动，难辨真假！
这是极高明的幻身之法，依托冰魄内力对光线和气场的微妙操控，结合精妙步法形成，虽不能持久，且对内力消耗极大，但在关键时刻足以迷惑敌人，争取一线生机！
果然，灰袍首领追击的身形微微一顿，幽蓝目光在三个幻影之间快速扫视，似乎在判断真伪。就这片刻的迟疑，三个“苏挽雪”已然拉开了些许距离，没入了前方一片更加崎岖、遍布巨大风化岩石的区域。
“哼，垂死挣扎。”灰袍首领冷哼一声，似乎并不十分着急。他抬手，对着空中虚虚一握，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开去，像是在传递某种讯号。
苏挽雪的真身藏在一块巨岩之后，背靠冰冷的岩石，剧烈喘息，脸色苍白如纸。秘法施展后的巨大消耗和伤势让她眼前阵阵发黑。怀中的少女似乎也被刚才的劲气震动波及，发出更加痛苦的微弱呻吟，体表的暗红纹路明灭不定。
，！
不能停在这里必须尽快找到林黯，或者至少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设法救治这少女，并处理自己的伤势。
她强撑着，正准备观察一下方向，忽然感觉脚下地面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寻常震动的脉动？
很轻微，很隐晦，仿佛来自极深的地底。若非她此刻冰魄内力运转到极致，且刚刚与大地紧密接触，几乎无法察觉。
这脉动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阴寒与怨念，与黑山、与少女体内的邪术同源，但似乎更加深沉、古老、狂暴？
是“渊墟”？还是别的什么？
她心中警兆再起。此地不宜久留！
她咬牙，抱起少女，正准备再次动身，忽然，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了极其轻微的、仿佛水滴落入深潭的“嘀嗒”声，以及若有若无的流水声？
是那条干涸的古河道？下面有水？
苏挽雪心中一动。若下面有地下暗河或水脉，或许能借助复杂的水下环境暂时摆脱追兵的感知锁定！而且，水能一定程度上隔绝气息和声音！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她当机立断，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小心潜去。
绕过几块巨石，眼前豁然开朗。一道深不见底、宽度足有十余丈的巨大地裂横亘在前，如同大地被天神斩开的伤口。裂缝下方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只有阵阵阴冷潮湿的风从下面倒卷上来，带着浓重的水汽和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血腥味？难道是
苏挽雪心中猛地一跳。她记得林黯最后逃窜的方向，似乎也是朝着这片古河道！难道他
她强迫自己冷静，仔细倾听、感应。除了风和水声，暂时没有追兵的动静。那灰袍首领似乎被她的幻身暂时迷惑，或者正在等待另外两人汇合。
不能再犹豫了！
她走到裂缝边缘，向下望去。黑暗如同实质，吞噬着一切光线。但凭借冰魄诀带来的敏锐目力，她隐约能看到下方数十丈处，似乎有微弱的水光反射，那是一条奔腾的地下暗河！而靠近她这一侧的岩壁上，似乎有一些可供攀援的凸起和裂隙。
只是这高度，加上抱着一个人，以她现在的状态跳下去，风险极大。
就在她权衡之际，身后远处，再次传来了那令人心悸的、灰袍首领那冰冷死寂的气息！而且，这次是两道！另外两人也追上来了！
“找到你了。”灰袍首领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远远传来，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杀意。
绝境！
苏挽雪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决绝。
她最后看了一眼怀中的少女，少女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紧闭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苍白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微不可察的、仿佛梦呓般的声音：“冷爹娘”
苏挽雪心中一痛，将她抱得更紧。
“坚持住，我们会活下去。”
说罢，她不再回头，纵身一跃，抱着少女，朝着下方那无边的黑暗与奔腾的水声，决然跳下！
风声在耳边凄厉呼啸，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心脏。
“想跑？追！”
上方，传来灰袍首领冰冷的声音，紧接着，三道灰影也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下！如同扑食的夜枭！
苏挽雪在空中尽力调整姿态，将少女护在怀中，冰魄内力运转，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滑溜的冰甲，试图减少入水冲击。
“噗通！”“噗通！”
数声落水声接连响起！
冰冷刺骨的暗河水瞬间将苏挽雪淹没！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本就重伤的身体几乎散架，口鼻呛水，意识一阵模糊。她死死抱住少女，凭着本能向上挣扎，浮出水面，剧烈咳嗽。
暗河水流极其湍急，水势汹涌，带着她不受控制地向下游冲去！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水流撞击岩石的轰隆声。
她勉强运起一丝内力，护住自己和少女的心脉，同时竭力在激流中保持平衡，观察四周。岩壁在高速后退，隐约可见一些洞穴和岔道入口。
必须尽快上岸，或者找个地方藏身！在水里，他们就是活靶子！
她尝试着向一侧岩壁靠拢，但水流太急，几次都被冲开。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怀中的圣印虚影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但确凿无疑的悸动！
指向左前方一个黑漆漆的、被水流半掩的洞穴入口！
是林黯！他在这下面！他还活着！而且留下了指引！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火星，瞬间点燃！
苏挽雪精神一振，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拼命划水，对抗着激流，艰难地朝着那个洞穴入口挪去！
身后，水流声掩盖了许多动静，但她能感觉到，那三道冰冷的气息，也落水了，并且正在迅速适应，朝着她的方向追来！只是在水流干扰下，他们的锁定似乎没有在岸上那么精准。
快！再快一点！
终于，在激流将她冲过洞口前的最后一瞬，她猛地伸手，抓住了洞口边缘一块湿滑的岩石！指甲崩裂，鲜血渗出，但她死死抓住，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少女，奋力爬进了那个黑漆漆的洞穴！
，！
洞穴入口不大，里面似乎是一个被水流冲刷出的、向上延伸的天然甬道，暂时没有被水淹没。她瘫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大口喘息，几乎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怀中的少女似乎也到了极限，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苏挽雪不敢休息。她挣扎着坐起，将少女小心放在相对干燥的地方，然后警惕地看向洞口。
水声轰鸣。暂时没有灰袍人追进来的迹象。他们可能被水流冲到了更下游，或者正在附近搜索。
她必须利用这短暂的时间恢复一点力气，并检查一下少女的情况。
借着洞口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水光，她看向少女。
少女依旧昏迷，脸色惨白得吓人，呼吸微弱。苏挽雪尝试渡入一丝冰魄内力，想帮她稳住生机，压制邪术。
内力入体，少女体表的暗红纹路再次波动，但没有之前那么剧烈。苏挽雪的冰寒内力似乎对那邪术有一定的压制效果，但无法根除。
忽然，少女的睫毛剧烈颤动起来，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簇暗红色的、充满无尽痛苦与恐惧的火焰在燃烧！她直勾勾地看着苏挽雪，眼神涣散，没有焦距，嘴唇颤抖着，发出断断续续、如同梦魇般的呢喃：
“钥匙血不能给他们山山要吃人爹娘都被吃掉了”
话语破碎，充满疯狂与绝望。
钥匙？血？山吃人？
苏挽雪心中一震，紧紧握住少女冰冷的手：“什么钥匙？山在哪里？谁要吃人？告诉我！”
少女却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清醒，眼中的暗红火焰迅速黯淡，重新闭上了眼睛，气息更加微弱，再次陷入深度昏迷，无论苏挽雪如何呼唤、渡入内力，都再无反应。
钥匙很可能就是拍卖会的那把“钥匙”。血是开启“门户”的“血引”或“祭品”。山吃人难道是指黑山吞噬生灵？或者，“渊墟”需要吞噬生命？
线索更加清晰，也更加骇人。
苏挽雪心中沉甸甸的。她必须尽快找到林黯，将这些信息告诉他。
她挣扎着起身，准备探查一下这个洞穴深处。既然圣印虚影指引她来这里，或许林黯就在里面，或者留下了更多线索。
洞穴不深，向里走了约莫十几丈，便到了尽头。尽头是一个稍大的天然石室，地面相对干燥，角落里似乎堆着一些东西。
苏挽雪走近，用流霜剑微弱的光芒照亮。
地上，散落着一些明显是近期留下的痕迹——几个湿漉漉的脚印，一些摩擦的痕迹，还有一小滩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是林黯！他在这里停留过，而且受伤了！
苏挽雪的心猛地揪紧。她蹲下身，仔细查看。血迹旁的石壁上，似乎有一些用带血的手指划出的、极其潦草模糊的印记？
她凑近辨认。
那似乎是几个扭曲的、难以辨认的符号，更像是无意识的抓痕。但在这些抓痕的末端，指向洞穴更深处的方向，却有一个相对清晰的、小小的箭头标记，箭头旁边，还有一个极其微弱的、仿佛用指尖残余力量点出的淡金色小点？
圣印的气息！
虽然微弱到几乎消散，但苏挽雪体内的那一丝联系，让她清晰地辨认出来！
林黯在这里留下了标记！他用最后的力气，以自身鲜血混合残存的圣印气息，留下了指引！
箭头指向那面岩壁难道后面有路？
苏挽雪强忍着激动和担忧，走到那面岩壁前，伸手触摸。岩壁冰冷坚硬，看起来与周围无异。她尝试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
不是机关？还是需要特殊方法开启？
她回想起林黯可能掌握的关于圣印和此地秘密的信息。她尝试将体内那微弱的、与圣印相关的感应气息，凝聚在指尖，轻轻点向岩壁上那个淡金色小点标记的位置。
指尖触碰到岩壁的瞬间——
嗡！
岩壁内部，仿佛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沉睡了万古的共鸣！
紧接着，以她指尖触碰点为中心，一圈淡金色的、极其复杂的符文脉络，如同被激活的电路，瞬间在岩壁表面亮起，蔓延开来！光芒虽然微弱，却照亮了整个石室！
符文脉络的中心，岩壁悄然无声地向内凹陷、旋转，露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的、幽深狭窄的石阶通道！通道深处，传来更加浓郁的、古老的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林黯的、更加清晰的生命波动！
找到了！
苏挽雪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彩。她不再犹豫，转身抱起昏迷的少女，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那条被淡金色符文照亮的、神秘的通道。
身后，岩壁缓缓合拢，符文光芒熄灭，石室重归黑暗与寂静。
只有地下暗河的水声，依旧在洞穴外永恒地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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