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驱散了夜间的寒意,却也将龙渊镇那股混杂着尘土、牲畜、汗液与各种古怪气味的空气蒸腾得更加浓郁。镇子仿佛一头从短暂沉睡中醒来的、满身污垢的巨兽,在阳光下伸展着它杂乱而充满野性的肢体。
林黯和苏挽雪在客栈门口分开,各自汇入人流。
苏挽雪的目标明确,前往镇南一处挂着“陈记皮货”幌子的铺子——听雪楼在此地的暗桩之一。她扮作替家中长辈采买皮货的江南小姐,举止谨慎却不失大方,很快便与铺子里那位精瘦干练、眼带风霜的陈掌柜接上了头。
两人在堆满皮毛的后堂低声交谈。陈掌柜证实了林黯的部分猜测:黑山,本地人称为“卧龙山”或“镇龙石”,确有古老传说。相传上古有恶龙为祸,被仙神斩杀,龙尸化为黑山,龙魂被永镇山底。也有前朝传闻,说此山是某位精通堪舆的大能,为锁住一条“地龙”的凶煞之气而设下的镇物。但年代久远,真相早已湮灭。近年来,黑山除了偶尔在特定时辰会有异光或闷响,并无太大异常。但陈掌柜也提到,大概从去年开始,镇子里开始出现一些行踪诡秘、气息阴冷的生面孔,他们似乎对黑山格外感兴趣,经常在附近徘徊,也曾向本地老人打听关于“山腹空腔”和“古老祭坛”的传说。
“最近半个月,这种人更多了。而且不止一拨。”陈掌柜压低声音,“有像中原武林人士的,有西域来的胡商,还有一些打扮古怪,不怎么说话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他们都在等‘七月半’。”
“关于拍卖会,知道多少?”苏挽雪问。
“拍卖会由‘四海镖局’背后的东家——一个姓阎的神秘商人主持,每年春秋两季在龙渊镇举办,专拍些见不得光或来路不明的东西。但这次‘七月半’的拍卖不同以往,风声很紧,据说压轴货价值连城,引得各方瞩目。地点就在镇西头的‘阎罗殿’——那是阎老板的私产,一个地下拍卖场。”陈掌柜顿了顿,“我们的人尝试渗透,但守卫极其森严,而且似乎有懂得奇门阵法的高手布置,未能深入。只打听到,这次拍卖的规矩也变了,除了钱财宝物,似乎还看‘资格’。”
“资格?”
“嗯,一种特制的‘阎王帖’,只有持帖者才能进入核心拍卖区。帖子发放得很隐秘,我们没弄到。”
苏挽雪记下这些信息,又问:“有没有见过身穿灰袍、面容隐藏在雾气中、或者气息格外阴冷诡谲的人?”
陈掌柜仔细想了想,摇头:“您描述的这种未曾见过。但前几日,镇子北头一口废弃的老井附近,有夜归的醉汉说见到几个‘影子’在地上‘流’,吓得病了好几天,大家都当他说胡话。
灰袍使者!苏挽雪心中一凛。看来“幽泉”的人已经潜伏在镇中,而且行事更加隐蔽。
与此同时,林黯正漫步在龙渊镇最鱼龙混杂的西市。
这里街道更加狭窄肮脏,两旁挤满了地摊和简易棚户。叫卖声、争吵声、牲畜鸣叫声震耳欲聋。贩卖的东西从皮毛药材、刀剑弓弩、到明显是赃物的金银玉器、甚至一些散发着淡淡能量波动的残缺法器、古怪矿石,应有尽有。
林黯刻意压制了修为和气息,扮作一个对什么都好奇、却又囊中羞涩的年轻行商,慢慢逛着,耳朵却如同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四面八方的交谈碎片。
“听说了吗?这次‘阎罗殿’的货,不得了!据说跟昆仑仙缘有关!”
“屁的仙缘!我看是催命符!最近镇子里来了多少狠角色?昨晚‘血狼帮’和‘沙蝎’的人就在东头火并了一场,死了好几个!”
“嘿嘿,管他仙缘还是催命,有热闹看就行。老子就等着捡漏”
“‘阎王帖’现在黑市都炒到五百两一张了!妈的,阎老板真会做生意!”
“你有钱也买不到!得有人引荐,或者亮出够分量的‘货’。”
林黯在一个卖古怪石头的摊位前停下,假装挑选,心神却锁定不远处几个正在低声交谈、气息明显不同于寻常江湖客的汉子。他们穿着普通,但眼神锐利,站姿隐含阵势,显然是某个有组织势力的护卫或探子。
“主上的意思是,不惜代价,拿到‘钥匙’。但也要留意其他几家,特别是江南来的和那几个胡商”
“黑山那边,昨晚好像有动静?巡逻的兄弟说看到山腰有光一闪”
“不用管,主上自有安排。我们的任务就是保证拍卖顺利,盯紧目标。”
林黯默默记下,又逛了几个摊位,用几钱碎银买了两块无用的铁矿石掩饰。他注意到,市集里至少有四五拨人,虽然装扮各异,但行为模式与刚才那几人相似,都在暗中观察、交换信息。整个龙渊镇,就像一个巨大的情报交换场和火药桶,而“钥匙”就是那根引信。
他拐进一条更加僻静、堆满垃圾的小巷,打算绕回客栈。刚走几步,心中警兆忽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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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拦路的身影。一人身材高瘦如竹竿,穿着不合身的绸衫,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另一人矮胖敦实,满脸横肉,抱着膀子,眼神凶悍。两人气息都不弱,约莫易筋境后期,一左一右堵住了去路。
“这位小兄弟,面生得很啊?哪条道上的?”高瘦男子开口,声音尖细。
林黯停下脚步,神色平静:“路过行商,采买些特产。”
“行商?”矮胖子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林黯略显寒酸的穿着,“看你在这西市转了半天,光看不买,打听的倒是挺多。该不会是别家派来踩盘子的探子吧?”
“两位大哥说笑了,小弟初来乍到,只是好奇。”林黯拱手,试图周旋。
“少废话!”高瘦男子笑容一收,眼中闪过贪婪,“把你身上的银子,还有刚才买的那两块‘石头’交出来!再告诉我们,是谁派你来的!不然”他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柄上。矮胖子也狞笑着逼近。
显然,这是两个本地地痞,见他孤身一人、穿着普通,以为是好捏的软柿子,想敲诈勒索,顺便探探底细。
林黯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两位大哥,有话好说,银子可以给你们,但那石头”
“废什么话!拿来!”矮胖子不耐烦,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林黯的衣领!
就在那手即将触及的瞬间,林黯动了!
没有大的动作,只是脚下看似慌乱地后退半步,肩膀微微一侧。
矮胖子这志在必得的一抓,竟然擦着林黯的衣襟落空了!他自己用力过猛,一个趔趄,差点扑倒。
“嗯?”高瘦男子眼神一凝,看出了不对劲,“练家子?”
林黯却不再给他们机会。他“惊慌”地转身,似乎想跑,脚下却“不小心”绊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整个人“哎呀”一声,朝着矮胖子怀里“摔”去!
矮胖子刚站稳,见对方撞来,下意识伸手想推。
却见林黯“手忙脚乱”中,双臂胡乱挥舞,一只手“恰好”拂过矮胖子的肘关节某个穴位,另一只手的手肘“无意中”顶在了对方肋下!
动作隐蔽至极,看似全是巧合。
“呃!”矮胖子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肋下一阵剧痛,刚提起的内力瞬间溃散,闷哼一声,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竟然一屁股坐倒在地,一时爬不起来!
高瘦男子大惊,短刀瞬间出鞘,寒光一闪,直刺林黯后心!这一刀又快又狠,显然是杀人的招式!
林黯仿佛背后长眼,在那刀尖即将及体的刹那,脚下又是一个“踉跄”,身体以毫厘之差向侧前方扑倒,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刀。同时,他倒地的瞬间,脚尖“无意中”勾起地上一块碎石,那碎石如同长了眼睛,精准地射向高瘦男子握刀的手腕!
“啪!”
“啊!”高瘦男子手腕剧痛,短刀脱手飞出,他捂着手腕,又惊又怒地看着倒地后迅速爬起、一脸“惊恐”拍打着身上尘土的林黯。
“你你使诈!”高瘦男子又惊又疑,对方动作毫无章法,全是破绽,可偏偏每次都能巧合地避开攻击,还让自己人吃了亏。
“两位大哥饶命!我我不是故意的!”林瑟“瑟瑟发抖”,慢慢向后挪,“银子银子我放在客栈了,我这就去取” 说着,转身就跑,脚步“慌乱”,速度却是不慢。
高瘦男子扶起还在哼哼的矮胖子,看着林黯“狼狈”逃走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他摸不准对方是真走运的草包,还是深藏不露的高手。但手腕的疼痛和同伴的遭遇提醒他,这人邪门,不宜再追。
“妈的,晦气!碰上个扮猪吃虎的?”矮胖子揉着肋下,龇牙咧嘴。
“走,回去报告。这人有点问题。”
林黯拐过几个弯,确认无人跟踪,才放缓脚步,恢复了平静的神色。刚才那番“表演”,既打发了两只苍蝇,又未暴露真实实力,恰到好处。他也借此确认,镇子里眼线之多,超乎想象,自己稍微打探,就引来了注意。
当他回到悦来客栈附近时,已是午后。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客栈对面一个卖馕饼的摊子前驻足,假装买饼,目光却飞快地扫过客栈周围。
几个看似寻常的摊贩、路人,在他敏锐的感知下,却显出异样——他们的目光会不经意地瞟向客栈三楼,尤其是他们房间的窗户方向;停留时间过长;彼此间有极细微的眼神或手势交流。
他们被监视了。而且不止一拨人。
林黯心中了然,不动声色地拿着热馕,绕到客栈后巷,从柴房小门再次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房间。
苏挽雪已经回来,正在等他。
两人交换了情报。苏挽雪从陈掌柜那里得到的关于黑山传说、拍卖会、“阎王帖”以及疑似“幽泉”活动的情报,与林黯在西市的见闻互相印证。
“黑山镇压恶龙或地龙凶煞的传说,与石台的怨念、龙影碎片吻合。”林黯分析道,“‘幽泉’对黑山感兴趣,拍卖会的‘钥匙’可能指向黑山深处的‘门户’。而打开门户需要‘祭品’祭品是什么?活人?精血?还是特定的物品或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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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掌柜说,最近镇子里失踪的流浪汉和外地客商,比往年多了不少。”苏挽雪语气沉重,“虽然边疆之地,失踪人口不稀奇,但这个时间点”
林黯眼神一冷:“‘祭品不足’恐怕不是虚言。这场拍卖会,很可能是个筛选祭品、或者吸引特定‘祭品’前来的陷阱。”
他拿出那枚“泉眼”令牌,此刻它又恢复了沉寂。“‘幽泉’的指令指向‘七月半子时’,拍卖会通常在傍晚。中间有几个时辰的空档。这段时间,很可能就是他们准备‘仪式’、‘开门户’的时间。”
“我们必须拿到‘阎王帖’,进入拍卖会核心。”苏挽雪道,“不仅要确认‘钥匙’是什么,更要弄清楚‘幽泉’到底想干什么,以及如何阻止他们。”
“嗯。”林黯点头,“陈掌柜那边,能否设法弄到一张?”
苏挽雪摇头:“很难。‘阎王帖’发放极其严格,据说要经过阎老板本人或其心腹审核。不过,陈掌柜提到另一个途径:四海镖局明日会护送一批‘特殊客人’前往拍卖场,这些客人持有‘阎王帖’。或许我们可以从这方面想办法。”
“混入护送队伍,或者取代其中一人。”林黯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这需要更详细的情报,关于这些‘特殊客人’的身份、行程、护卫力量。”
就在这时,窗外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和急促的马蹄声!
两人立刻凑到窗边,透过缝隙向下望去。
只见街道上,人群惊慌避让。一队约莫二十余骑、身着统一深蓝色劲装、背负长刀、气息精悍彪悍的骑士,正护卫着三辆罩着黑布、密不透风的马车,从镇子东头疾驰而来,直奔镇西方向!马蹄践踏起漫天尘土,气势惊人。
为首一骑,是个面容冷峻、太阳穴高高鼓起的中年汉子,眼神如鹰隼,扫视着街道两旁,凌厉的杀气毫不掩饰。他胸前绣着一个金色的“阎”字。
“是四海镖局的人!还有阎老板的标记!”苏挽雪低呼,“那马车里”
林黯的目光紧紧锁定那三辆黑布马车。他的灵觉隐约感觉到,中间那辆马车里,传出一种极其隐晦、却又让他体内圣印虚影微微躁动的气息!那气息竟与黑山石台的阴寒怨念,有某种相似之处,但又多了几分鲜活与恐惧?
“祭品已经在运送途中了吗?”林黯心中寒意更甚。
车队很快消失在镇西街角,应该是前往那座所谓的“阎罗殿”了。
街道上的人群惊魂未定地议论纷纷。
“是阎老板的‘黑棺车’!里面关的什么?”
“嘘!小声点!不想活了?肯定是这次拍卖的‘重头戏’!”
“听说前两天镇子外头的废弃驿站,死了好几个身手不错的江湖客,尸体干瘪,像是被抽干了”
流言蜚语,更添阴森。
林黯和苏挽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紧迫。
夜幕,将再次降临。
而明日,便是决定一切的——“七月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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