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的风像是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割在脸上生疼。
林默拉紧了防风面罩,透过护目镜望向远处那片模糊的黑暗。三个月了。自从南极冰盖下的远古设施在最后一场战斗中沉入深海,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
“还有五公里。”
苏婉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她坐在临时搭建的雪地运输车里,面前摊开着从遗迹中抢救出的部分数据板。那些闪烁着微光的屏幕上,流淌着不属于这个文明的文字和图表。
林默点点头,继续向前跋涉。他的步伐比常人稳健许多——这是“共生”后的身体变化之一。南极决战中,为了阻止周云激活病毒的终极模式,他自愿接受了与病毒核心序列的深度整合。代价是,他再也无法回到纯粹的人类状态。
但至少,他还活着。他们大多数人都还活着。
“左侧有热源信号。”秦风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平静而警惕,“距离七百米,移动速度缓慢。可能是变异体,也可能是”
“幸存者。”林默接上他的话。
小七从后面跟上来,她的呼吸在面罩上凝结成白霜。“情绪波动很微弱,”她低声说,“恐惧、疲惫还有希望。很少的一点希望。”
希望。这个词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珍贵。
三个月前,当冰盖坍塌,海水涌入远古设施时,他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周云死了,他的“净化新人类”计划随着主控室的爆炸化为乌有。但真相——关于病毒是上一轮文明留下的“进化筛选器”的真相——却比任何人的想象都要沉重。
病毒不是意外,不是天灾。
它是被故意投放到这个世界的试炼。
“队长,我们要接近吗?”运输车里传来年轻队员王磊的声音。他是他们在北地逃亡途中救下的孩子,现在也不过十九岁。
林默停下脚步,望向那片黑暗。“苏婉,能分析出具体类型吗?”
短暂的沉默后,苏婉回答:“生命体征显示为人类标准范围,但有异常波动。可能是早期感染者,或者是接触过病毒但未完全变异的人。”
“准备接触程序。”林默做出决定,“小七,你跟我来。秦风,掩护位置。其他人待在车里,保持警戒。”
“收到。”
团队动作迅速而默契——这是数年来在生死边缘磨炼出的本能。秦风带着两名队员散开,占据制高点。运输车调转方向,引擎保持低速运转。
林默和小七继续向前。冰原上的积雪深及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耗费不小的力气。但林默的身体适应了这种环境——他的体温调节系统被病毒优化过,新陈代谢效率是常人的三倍。
代价是,他每天需要摄入的食物也是常人的三倍。
“他们停下来了。”小七突然说,她的手轻轻按在太阳穴上——这是她集中精神感知情绪时的习惯动作,“恐惧在增加他们发现我们了。
林默举起手电筒,向黑暗中打出约定的信号:三次长闪,两次短闪。
“人类幸存者,”他用最大的声音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冰原上回荡,“我们没有恶意。我们带来了食物和药品。”
长久的寂静。只有风声呼啸。
然后,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灯光。
那是一盏自制的油灯,用金属罐头和布料粗糙拼接而成。灯光摇曳,映照出持灯人的轮廓——一个裹着多层破旧衣物的身影,身材矮小,可能是个孩子或者女性。
“站在那里别动。”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你们从哪里来?”
林默缓缓放下手电筒,让对方能看清他的脸。“南方。我们在找一个适合建立营地的地点。”
“南方没有活人。”那声音带着明显的怀疑,“整个大陆都被冰封了。”
“南极。”林默平静地说,“我们从南极回来。”
这句话引起了反应。黑暗中传来低语声,不止一个人。灯光又亮起了几盏,现在能看到大约七八个人影,蜷缩在一个被冰雪半掩的洞穴入口处。
“南极”最先开口的那个人向前走了两步,油灯照亮了她的脸——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性,脸颊深陷,眼睛却异常明亮,“你们进去了?那个地方?”
林默心中一凛。“你知道南极有什么?”
女人苦笑起来,这笑容在她憔悴的脸上显得格外苦涩。“我们曾是周云博士第三考察队的成员。六个月前,我们奉命前往南极建立前哨站。然后命令突然中断了。通讯全部切断。我们被困在这里,靠着有限的补给活到现在。”
小七轻轻碰了碰林默的手臂。“她说的是实话,”她耳语道,“但还有隐瞒。”
林默点头表示明白。“周云已经死了,”他直言不讳,“南极的设施沉入了海底。我们是最后的幸存者。”
人群中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死了?”女人喃喃自语,她的情绪突然变得极其复杂——解脱、遗憾、愤怒、恐惧交织在一起,连小七都微微皱眉,显然被这强烈的情绪冲击到了。
“我是林默,这是小七。”林默向前一步,“我们有一些药品,还有一些高热量食物。如果你们愿意,可以跟我们走。我们在寻找可以长期居住的地方,重建秩序。”
“重建什么秩序?”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敌意,“像周云那样的秩序?把人类分成三六九等,不可控的就被‘净化’?”
林默直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周云的道路是错误的。病毒不是用来筛选优劣的工具,它是一个挑战。一个让我们重新思考什么是人类的挑战。”
洞穴前的人群陷入沉默。林默能看到他们脸上的犹豫和怀疑——这是合理的,在经历了这么多背叛和苦难之后。
“我有一个问题,”那个女人突然说,“如果你真的去了南极,看到了那些东西你知道病毒是什么,对吗?”
林默点点头。
“那你会用它吗?”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像周云那样,用它来创造所谓的‘新人类’?”
这个问题切中了核心。三个月来,团队内部也一直在争论这个问题。苏婉坚持她的“可控共生”理论,认为人类可以在不丧失自我的前提下,利用病毒的优化能力。但代价是什么?界限在哪里?
“我会用它来救人,”林默最终回答,“而不是造神。”
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油灯里的燃料都快燃尽了。终于,她点了点头。
“我是李静,前生物工程师。”她伸出手,手上布满冻疮和伤疤,“我们一共九个人,三个孩子,六个成人。我们的补给三天前就耗尽了。如果你们说的是真的我们愿意冒这个险。”
“欢迎。”林默握住她的手,感受到那双手的颤抖和虚弱。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团队忙碌起来。秦风带着人从运输车上搬下应急物资——高热量的能量棒,净水药片,抗生素和冻伤药膏。孩子们被小心翼翼地带进运输车的取暖区,他们的手脚都有不同程度的冻伤。
林默注意到,这九个人的身体状况比看上去还要糟糕。长期的营养不良,低温暴露,还有心理上的创伤。他们中至少有三个人有明显的感染症状——不是完全变异,而是介于人类和变异体之间的某种中间状态。
“我们是‘未完成品’,”李静一边小口喝着热汤,一边苦笑道,“周云实验的副产品。他试图制造能够在极端环境下生存的‘新人类’,但实验在成功前就被中止了。我们被遗弃在这里,等死。”
苏婉正在检查一个少年的瞳孔反应,闻言抬起头。“周云的实验记录提到过‘适应性改造’,但我以为那只是理论阶段。”
“理论?”李静的笑声里满是讽刺,“我们就是他的‘理论’。基因编辑、病毒定向诱导、神经重构他什么都试过。九个人里,只有四个是自愿的。其他五个,包括孩子们,是被强迫的。”
小七的手微微颤抖。林默知道她感知到了什么——深埋在这些人心底的创伤和愤怒。
“现在周云死了,”林默说,“你们自由了。”
“自由?”一个一直沉默的男人突然开口。他大约五十岁,左脸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自由有什么用?这个世界已经完了。到处都是冰,到处都是怪物。我们连明天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
运输车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所以我们要改变这个世界。”苏婉平静地说,她的手指在数据板上滑动,调出一系列图表,“南极遗迹的数据显示,病毒并非不可控。它有规律,有逻辑。如果我们能理解它,就能找到与之共存的方法。”
“像他一样吗?”男人指着林默,“我看到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会发光。他也是变异体。”
“我是共生体,”林默纠正道,“我选择与病毒共存,而不是被它控制。这之间有本质区别。”
“听起来很美,”李静轻声说,“但现实是,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我们的基因被修改过,我们的身体已经不属于纯粹的人类。即使我们想回到过去,也回不去了。”
这正是林默这三个月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病毒改变了世界,改变了人类。但也许,改变本身不一定是坏事。问题在于改变的方向,改变的方式,以及改变后我们选择成为什么。
“我们不回到过去,”他说,“我们创造未来。”
夜深了,风雪渐大。运输车停在背风处,引擎低鸣着提供暖气。孩子们在临时铺位上睡着了,脸上是数月来第一次出现的安宁。
林默坐在车外的观察哨里,透过夜视望远镜望着茫茫冰原。小七悄悄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饮。
“你在想什么?”她问。
“想我们到底要去哪里。”林默接过杯子,热气温暖着他早已不怕冷的手指,“南极的真相揭开了,但问题没有解决。世界上还有多少像李静他们这样的幸存者?还有多少人在苦难中挣扎?”
“你不可能拯救所有人。”小七轻声说。
“我知道。”林默喝了一口热饮,“但至少,我们可以提供一个选择。一条不同于周云的道路。”
小七在他身边坐下,望向远方的黑暗。“李静他们很害怕。但他们也有希望。很小的一点希望,像风中残烛,但确实存在。”
“希望就够了。”林默说,“只要有希望,就有继续前进的理由。”
车内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在雪地上,形成一小片温暖的橘黄色区域。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冰原上,这灯光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它确实亮着。
就像人类文明一样,微弱,顽强,在绝境中依然不肯熄灭。
“苏婉分析了李静他们的基因数据,”小七说,“他们的改造确实是不完整的。但有趣的是,这种不完整可能反而是优势。”
“怎么说?”
“完全的改造意味着失去灵活性。周云追求的是‘完美新人类’,但完美的另一面是脆弱。而李静他们,因为改造不完整,反而保留了更强的适应性和可变性。”小七顿了顿,“就像病毒本身——它的强大不在于某个固定的形态,而在于不断变异、不断适应的能力。”
林默思考着这番话。这三个月,苏婉一直在研究他从南极带回来的核心数据。她发现,病毒并非简单的破坏性程序,而是一套复杂的进化加速系统。它测试的不是个体的优劣,而是整个物种的适应潜能。
“周云理解错了,”林默喃喃道,“他认为病毒是筛选工具,留下优秀的,淘汰劣等的。但也许,病毒真正测试的是我们能否在改变中保持自我。”
“保持人性。”小七补充道。
“对。”
风雪中,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林默立刻举起望远镜,调整焦距。夜视画面中,几个热源信号正在缓慢接近——不是人类的体温模式。
“变异体,”他低声说,“大约五个,距离一公里,正在向我们靠近。”
警报被无声地触发。秦风和其他队员迅速进入战斗位置,动作熟练而安静,没有惊动车内的孩子们。
但李静已经醒了。她走到车门口,看着林默。“需要帮忙吗?”
“待在车里,保护孩子们。”林默检查着装备——一把从南极设施带出的能量武器,还有苏婉改良过的声波干扰器。
“那些变异体”李静犹豫了一下,“它们不是完全野生的。我能感觉到它们被引导过。”
林默和小七对视一眼。
“什么意思?”
“周云在南极的实验包括对变异体的控制技术,”李静快速解释,“他通过特定的频率信号,可以影响变异体的行为。如果这些变异体是被引导来的”
话没说完,变异体已经进入了视野。它们的外形扭曲,像是不同生物的恐怖拼贴,但移动方式异常协调——这不正常。野生变异体不会如此有序地包围一个目标。
“有东西在指挥它们。”小七脸色发白,“我能感觉到远处有强烈的意识波动。”
林默的大脑飞速运转。周云死了,南极设施沉没了。但周云的实验数据、研究成果呢?它们可能被备份在其他地方。可能还有其他人,继承了周云的工作。
“所有人,一级戒备。”林默通过通讯器下令,“准备撤离。这不是遭遇战,这是伏击。”
运输车的引擎启动,但已经晚了。冰原的另一侧,更多的热源信号亮起。十个,二十个至少有三十个变异体,从三个方向包围过来。
而更远处,在夜视望远镜的极限范围内,林默看到了别的东西——
一盏灯。
不是幸存者自制的油灯,而是电力充足的探照灯。它安装在一辆雪地车的顶部,车辆的外形明显是军用规格。
灯光打过来,直射运输车。
一个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在风雪中清晰得可怕:
“林默博士。或者,我该称呼你为第一个成功的共生体?”
林默握紧了武器。
“我们观察你很久了。从你们离开南极开始,我们就一直在观察。周云博士犯了一个错误——他试图控制不可控的东西。但我们不同。”
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我们理解病毒的本质。我们接受它的规则。而你,林默,你是规则的证明。你是人类的未来——如果你选择站在正确的一边。”
小七的手抓住了林默的手臂。她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他们的情绪是狂热。纯粹的、疯狂的狂热。他们认为自己是被选中的。”
灯光中,雪地车的门打开了。一个身影走了出来,穿着厚重的防护服,但面罩是透明的。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脸上带着近乎虔诚的微笑。
“加入我们,林默博士。让我们一起,完成进化最后的篇章。”
林默举起武器,瞄准了那盏刺眼的探照灯。
他的回答很简单,只有三个字:
“我拒绝。”
枪声响起,探照灯应声而碎。
而黑暗,重新笼罩了冰原。
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