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用炭笔画出了第八张人脸。
当她完成最后一笔，把画纸推向桌子中央时，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炭笔的线条简洁而准确，勾勒出一个约莫五十岁男性的面容——方下巴，高颧骨，左眉角有一道细微的疤痕，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
每个人都认识这张脸。
“这不可能。”苏婉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伸手想要触摸画纸，却在指尖即将碰触时猛地缩回，仿佛那张纸会烫伤人。
“周云教授。”秦风念出了那个名字，声音里压着风暴，“病毒泄露事件的幕后黑手，‘磐石’基地的统治者，半年前在南极遗迹沉没中确认死亡的人。”
“但他的尸体从未被找到。”林默接话，目光锁定在小雨脸上，“你在梦里看见的，确定是这个人？”
小雨用力点头，小小的脸上写满困惑：“他站在光点里。那些排列成图案的光点围绕着他，像像在向他汇报。然后他转头看我，就这一瞬间，我醒来了。”
小七突然捂住胸口，脸色发白：“这张画它在散发某种频率。很微弱，但是”她闭上眼睛，仔细感受，“是呼唤。不，是命令。一个等待执行的命令。”
苏婉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撞倒了椅子。“我需要查一些东西。”她说完转身就走，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会议室。
“苏婉？”林默想叫住她。
“让她去吧。”秦风说，目光仍停留在周云的画像上，“如果这真的和周云有关，那她可能是唯一能搞清楚状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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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室在地下二层，是小镇最干燥、防护最严密的房间之一。苏婉用指纹和虹膜解锁了三道门禁，走进这个存放着所有从“普罗米修斯计划”和“磐石”基地抢救出来的纸质及电子档案的空间。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防潮剂的味道。苏婉没有开大灯，只点亮了工作台前的阅读灯。昏黄的光圈里，她开始翻找那些标注着“最高机密”的文件夹。
她的手在颤抖。
周云。这个她曾经的导师，后来的敌人，理论上已经葬身南极冰海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小雨的梦里？为什么那些“播种者”的光点会围绕着他？
“除非”苏婉喃喃自语，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脑中成形。
她找到了要找的档案——不是电子备份，而是一本用特殊防火防潮材料制成的实体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角落印着一个徽章：双蛇缠绕的权杖，这是“普罗米修斯计划”创立者的个人标志。
翻开第一页，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这是周云的私人研究笔记，时间标注着病毒爆发前三年。。地质扫描显示该区域地下存在大规模异常空腔结构，放射性测定年代超过十万年。这绝非自然形成。”
“挖掘队今日抵达目标深度。发现人造结构，材质未知，非地球已知任何元素或合金。结构表面有能量反应，但已完全沉寂。这证实了我的猜想：病毒并非自然演化产物，而是”
后面的几页被刻意撕毁了。
苏婉继续翻找，找到了与坐标相关的文件。当她将夜瞳传来的坐标与“普罗米修斯计划”原始基地坐标叠加时，心脏几乎停跳。
完全重合。
不是接近，不是相似，是小数点后六位数的精确重合。
“所以从一开始”苏婉跌坐在椅子上，“整个‘普罗米修斯计划’就是建立在某个远古遗址之上的。周云不是发现了病毒，他是在那个遗址里‘找到’了病毒。”
她的通讯器在这时响起，是林默：“苏婉，你查到什么了吗？我们需要”
“来档案室。”苏婉打断他，“所有人都来。我找到了一些东西，你们需要亲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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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核心团队再次聚集，这次是在档案室狭窄的空间里。周云的炭笔画像被放在工作台上，旁边摊开着那些发黄的笔记和坐标图。
苏婉的发现让每个人都感到寒意。
“所以周云很可能没死。”秦风总结道，语气冷硬，“他在南极遗迹沉没前就逃走了，或者他根本就是被‘播种者’带走了。”
“更糟的可能性是，”林默指着那些笔记，“他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发现’病毒，而是‘接收’了病毒。他是被选中的代理人。”
小七走到小雨身边，轻轻搂住女孩的肩膀：“小雨，你在梦里看到他时，他的状态是什么样的？像人类，还是”
小雨努力回忆：“他穿着白色的衣服，不是我们的衣服，很光滑的那种。眼睛他的眼睛和那些人一样。”她指了指窗外，指向新人类联盟可能存在的方向，“黑色的，没有眼白。”
这句话让房间温度骤降。
“如果周云已经成为了‘播种者’的代理人，”苏婉声音干涩，“那么他现在的目标是什么？报复我们？还是执行‘播种者’的筛选计划？”
林默想起夜瞳的话：“创造新的程序。”他看向周云的面像，“也许他不想再当代理人了。也许他想成为控制程序的人。”
通讯器的紧急频道突然炸响，传来外围哨岗的呼喊：“东南方向警戒线！有动静！他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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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望塔上，林默接过秦风递来的高倍望远镜。
雨已经停了，月光从云缝中漏下，在湿漉漉的山林间投下银色的光斑。在距离小镇外围防御墙约两公里的山脊线上，十五个黑色身影正以完全一致的步伐前进。
他们的行进方式很奇怪——不是人类的行走节奏，而是一种匀速的、机械般的移动。即使在陡峭的山坡上，他们的步幅和频率也没有任何变化。
“停。”秦风说。
果然，那些身影在山脊线的制高点同时停下，站成一排。月光勾勒出他们的轮廓：流线型的黑色防护服，覆盖全身，包括面部。唯一可见的是防护面罩下那双泛着微光的眼睛。
“他们在观察。”小七轻声说，她已经戴上了专门为她调制的感知增幅设备——一个简陋但有效的头戴式装置，“情绪频率没有波动。就像十五台正在运行的机器。”
林默通过望远镜仔细观察。领队者（如果那能称为领队）抬起手臂，指向小镇的方向。他的手掌张开，掌心出现一个蓝色的光点。
“那个信号”苏婉也看到了，“和之前山脊上那个观察者的信号模式一致。他们在确认目标。”
蓝色光点闪烁了三下。然后，十五个身影中的五个开始继续前进，速度突然加快，几乎是在山林间滑行。另外十个留在原地，呈扇形散开，显然是在建立封锁线。
“他们要进来了。”秦风的手按上腰间的手枪，“林默，下命令吧。”
林默放下望远镜，看向身边的每一个人。苏婉紧抿着嘴唇，但眼神坚定；小七的手虽然微微颤抖，却稳稳地扶着头戴设备；小雨被李医生护在身后，但探出头来，眼睛盯着远处的黑色身影。
“按计划执行。”林默说，“第一阶段，干扰广播。苏婉，设备准备好了吗？”
“已经预热完成。”苏婉点头，“但我必须提醒，我们从未在活体目标上测试过这套系统。可能会引发不可预测的神经反应，包括”
“包括死亡。”林默接话，“我知道。但他们如果不死，死的就是我们。”
他看向小七和小雨：“你们两个，准备好了吗？如果感到任何不适，立刻停止，不要硬撑。”
小七握住小雨的手，两个女孩同时点头。
“秦风，你带安全队守住防线。不要主动开火，但如果有任何一个突破干扰场，你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
“李医生，带所有非战斗人员进入地下掩体。包括小雨。”
“等等，”小雨挣脱李医生的手，“我想留在这里。我我能感觉到他们。也许我能帮上忙。”
林默蹲下身，平视女孩的眼睛：“小雨，你的能力很宝贵，但现在你需要的是安全。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们就失去了理解这一切的关键线索。明白吗？”
小雨咬着嘴唇，最终点头，跟着李医生走下了望塔。
五分钟后，干扰广播系统启动。
设备安装在镇中心新建的通讯塔顶端，核心是一台经过苏婉改造的病毒共鸣放大器，现在连接着两个输出端：小七的感知增幅器，以及一套从周云遗留资料中复原的频率调制阵列。
“开始倒数。”苏婉坐在控制台前，手指悬在启动键上，“三、二、一启动！”
嗡——
一种低于人类听觉阈值的声波从塔顶扩散出去。普通人只能感觉到空气的轻微震动，但林默体内的病毒共鸣瞬间被激活。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去“听”那道广播。
那是一种复杂的频率复合体——小七输出的“抗拒与独立”的情绪频率，叠加了小雨通过训练强化的“自我意识”特征频率，再由苏婉用调制阵列调制成能够覆盖新人类联盟广播波段的干扰信号。
远处，那五个正在快速接近的身影同时停住了。
他们的步伐第一次出现了不一致。其中两个甚至踉跄了一步，用手扶住了身边的树干。
“有效果！”秦风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
但效果只持续了三秒。
五个身影重新站稳，他们同时抬手，掌心相对。蓝色的光点在五个人之间连接成一道光网，光网迅速扩展，将干扰信号隔绝在外。
“他们在建立共鸣屏蔽。”苏婉快速调整控制台参数，“频率对抗模式开启。小七，集中注意力，想象你最想保护的人。”
小七闭上眼睛，汗水从额头滑落。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画面：林默在南极冰原上把她从裂缝中拉出来的手，苏婉在实验室熬夜为她调试设备的身影，秦风教她使用匕首时严肃但关切的表情，小雨第一次画出图纸时兴奋的笑容
这些情感汇聚成一股清晰的频率，通过设备放大、转化。
这一次，干扰信号穿透了光网。
五个身影的动作明显迟滞了。其中一个人甚至跪倒在地，双手抱头，防护面罩下传出扭曲的电子音——那是痛苦的声音，如果机器也能感到痛苦的话。
但领队者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转身，不是朝向小镇，而是朝向留在山脊上的十个同伴。他举起双手，掌心朝上，一道强烈的脉冲信号发射出去。
山脊上的十个身影同时响应。他们手牵手，站成一圈，蓝色的光芒从每个人身上涌出，汇聚到圆心，然后化作一道粗大的光柱，射向夜空。
“他们在呼叫支援。”林默意识到。
光柱冲破云层，消失在夜幕中。五秒后，夜空中的云层开始旋转，形成一个缓慢扩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降。
“那是”秦风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一个菱形的飞行器从漩涡中降下。它没有任何可见的推进装置，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月光。飞行器的大小约莫一辆巴士，无声地悬浮在山脊上方。
舱门滑开，更多的黑色身影从里面涌出——这次至少有三十个。他们落地后迅速散开，与原有的十个汇合，组成一个半圆形的推进阵型。
而之前跪倒在地的那个身影，此刻已经被同伴拖回阵中。领队者将手按在他的面罩上，蓝色的光芒闪烁了几下，那个身影重新站了起来，但动作变得僵硬，眼神的光更加暗淡。
“他们在治疗，或者说，重置。”苏婉分析着传感器数据，“干扰造成了神经系统损伤，但他们有修复手段。”
林默看向那个悬浮的飞行器：“他们有我们无法想象的技术优势。正面对抗没有胜算。”
“那怎么办？”秦风问，“撤退到地下掩体？”
“不。”林默做了决定，“小七，停止广播。苏婉，关闭干扰系统。”
“什么？”两人同时看向他。
“他们在观察我们的反应，评估我们的价值。”林默指向远处，“看，他们没有继续前进。他们在等。”
果然，那四十个身影在山脊线上停下，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有领队者独自向前走了几步，站在双方之间的空地上，抬起手臂。
他的手掌中浮现出一幅全息投影——一个旋转的蓝色地球模型，上面标记着数百个光点。大部分光点是绿色的，少数是黄色，只有三个是红色。
其中一个红色光点，正好与新曙光小镇的位置重合。
“他们在展示全球筛选进度。”苏婉解读着投影中的符号语言，“绿色代表已完成筛选，黄色代表进行中，红色代表抵抗点。”
领队者的声音通过某种扩音装置传来，是冰冷的电子合成音，但说的居然是清晰的中文：
“新曙光定居点。适格者密度：高。抵抗等级：三级。建议：优先收集。最后通牒：二十四地球时内，交出所有适格者。否则，执行净化协议。”
投影消失。领队者转身，与其他身影一起后退，退入山林阴影中。那个菱形飞行器缓缓上升，重新没入云层漩涡，漩涡随后消散，夜空恢复平静。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除了那二十四小时的倒计时，已经开始滴答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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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一直开到凌晨。
“交出适格者是什么意思？”一位定居者代表问，“他们指谁？”
“指所有与病毒深度共生的人。”苏婉解释，“包括小雨这样的实验对象，也包括林默这样的自然共生体。可能还包括那些只是表现出特殊潜质的普通人。”
“也就是说，要我们交出至少五十个人。”秦风计算着，“包括我们的核心成员和最重要的研究样本。”
“然后呢？”另一个人问，“交出去之后呢？他们会放过其他人吗？”
“不会。”林默肯定地说，“一旦我们屈服，他们就知道可以轻易控制这里。接下来就是更多的要求，直到整个定居点成为他们的采集场。”
“那怎么办？跟他们打？你也看到了，他们有飞行器，有我们理解不了的科技！”
争论在继续。恐惧、愤怒、绝望、不甘——各种情绪在会议室里激荡。
林默站起身，所有人安静下来。
“夜瞳给了我们一个坐标。”他说，“那里有上一轮反抗者留下的‘遗产’，一个可能重写规则的机会。但那需要时间，而我们现在只有二十四小时。”
“你想分兵两路。”秦风立刻明白了，“一部分人留在这里拖延时间，另一部分人去坐标地点。”
“是的。”林默看向桌上的周云画像，“而且我觉得，周云出现在小雨的梦里不是偶然。他可能在那个坐标等我们。或者更糟——他可能就是‘遗产’的一部分。”
“我去。”苏婉第一个举手，“如果那里真的与‘普罗米修斯计划’起源有关，我是最了解那些档案的人。”
“我也去。”小七说，“我的感知能力可能在那里派上用场。”
“还有我。”小雨小声但坚定地说，“那些知识是从我脑子里出来的，我应该去弄清楚来源。”
林默看着这些他愿意用生命保护的人，心中的决定变得更加沉重。
“秦风，你留在这里。”他说，“你是最好的防御指挥官。我需要你争取至少四十八小时，为我们争取时间。”
秦风想要反对，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头：“我会争取七十二小时。但七十二小时后如果你们没回来”
“那就执行最终方案。”林默替他说完，“毁掉所有研究资料，疏散所有人，化整为零，消失在荒野里。”
会议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结束。
林默走出会议室，登上了望塔。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这可能是这个小镇平静的最后一天。
他看着那些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房屋、田地、防御墙，看着那些他帮助建立起来的生活痕迹。
“值得吗？”苏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也上了塔，手里拿着两份热好的营养膏，“为了一个可能不存在的希望，冒这么大的风险。”
林默接过一份营养膏：“你知道我第一次当医生的那天，我的导师对我说什么吗？”
苏婉摇头。
“他说，‘林默，医学的本质不是治愈，而是选择。选择为谁而战，选择付出什么代价，选择在无能为力的时候，依然相信下一个选择会有不同的结果。’”
他咬了一口营养膏，味道寡淡，但能提供必要的能量。
“我们现在就在做选择，苏婉。不是选择生或死，而是选择作为什么而活，作为什么而死。”
晨光终于冲破地平线，将第一缕金色洒向小镇。在遥远的天边，那道云层漩涡曾经出现的地方，现在只留下一片无瑕的蓝天。
但林默知道，在那片蓝天之外，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
而他们只剩下二十三小时四十七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