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静得能听见电流流过设备的嗡鸣。
小雨画的图纸铺满了整张工作台——七张大小不一的纸，上面用炭笔画着复杂到令人眩晕的几何图形、数学公式和结构剖面图。苏婉已经盯着它们看了两个小时，眼镜滑到鼻尖都浑然不觉。
“这不可能。”她第三次重复这句话，手指颤抖着划过一张图纸上的能量回路设计，“这种拓扑结构我见过类似的，在‘普罗米修斯计划’的顶级机密档案里。但那个版本有十七个未解决的技术瓶颈，而这套设计”
“解决了吗？”林默问。
“不止解决了。”苏婉抬起头，眼睛里混杂着兴奋和恐惧，“它还优化了能量利用效率百分之四十。如果这图纸是真的，我们能在三个月内造出一个覆盖整个小镇的能量护盾。”
秦风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代价呢？天上不会掉馅饼。”
“代价就是，”小七轻声开口，她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小雨画完这些图后，体温下降了整整一度，睡了十四个小时才醒。而且她说，梦还没结束。”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李医生扶着还有些虚弱的小雨走了进来。女孩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那种光亮得不自然，像夜里反光的动物瞳孔。
“我又梦见了，”小雨不等坐下就说，“这次是净水系统。一套能从污染水源中分离出纯净水，同时固化放射性物质的装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我醒的时候，它就画好了。”
苏婉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就倒抽一口冷气。
“怎么了？”林默问。
“这是量子级别的分子筛。”苏婉的声音发紧，“我们的文明在病毒爆发前，才刚刚在理论上论证这种技术的可能性。而这套设计，它不只是可行，它简直”
“简直像是某个已经掌握这项技术数万年的文明，在给我们做入门教学。”秦风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实验室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设备运行的低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林默走到小雨面前，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在梦里，你看见的是什么？”
小雨歪着头，努力回忆：“一片黑暗。然后有很多光点，很多很多。它们排列成这些图案，我就就知道该怎么画了。就像就像有人在直接往我脑子里放知识。
“有声音吗？图像？或者其他感觉？”
“没有声音。但是有一种温度？凉凉的，很舒服的温度。”小雨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林医生，我会变成怪物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实验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默握住女孩的手：“你不是怪物，小雨。你是一个勇敢的女孩，正在经历我们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事情。我们会弄明白的，我保证。”
他的承诺很坚定，但当他站起身时，与苏婉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清楚，这个保证有多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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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紧急会议在镇议会厅召开。这次参加的人更少，只有核心团队和赵铁军少校。
“新人类联盟的动向有更新。”秦风调出一张手绘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个点，“赵少校的侦察兵在东南方向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一支小队，十五人左右，正在朝我们这个方向移动。预计三天内会进入三十公里警戒区。”
“战斗力评估？”林默问。
“远超我们之前遇到的任何敌人。”赵铁军表情严肃，“我的两个侦察兵试图靠近观察，结果在八百米外就被发现了。那些家伙的感知能力不正常。如果不是他们主动放行，我的兵回不来。”
“放行？”
“是的。他们击晕了我的侦察兵，搜走了所有武器和通讯设备，然后让他们走了。”赵铁军握紧拳头，“就像在说：我们知道你们在观察，我们不在乎。”
小七突然捂住耳朵，身体微微颤抖。
“怎么了？”苏婉立刻扶住她。
“他们在广播。”小七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不是声音广播，是情绪频率的广播。他们在传递一个信息：加入，或被筛选。”
林默体内的病毒共鸣猛地增强，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渐渐地，他捕捉到了——像遥远电台的杂音，微弱但持续。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情感波动的“召唤”，通过病毒网络向四周扩散。
“我听见了。”他睁开眼，“他们在招募。或者说，在‘收集’。”
“收集什么？”秦风皱眉。
“适格者。”苏婉突然明白了，“就像周云当年做的，但更高效、更精准。他们通过病毒网络广播某种‘标准’，符合标准的个体就会产生共鸣，然后”
“然后自发地去找他们。”林默接话，“小雨的能力突然觉醒，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广播激活了她体内的某种潜质。”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秦风说，“如果他们真的是通过病毒网络筛选，那我们这里所有的共生者，甚至林默你，都可能成为目标。”
“我有个想法。”苏婉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如果他们在广播，我们能不能也广播？不是招募，而是干扰。用我们自己的频率覆盖他们的。”
“需要什么？”林默问。
“一个足够强的病毒共鸣源，一套精密的频率调制设备，还有”苏婉看向小七和小雨，“两个能精确感知和输出特定情绪频率的人。”
小七和小雨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太冒险了。”秦风反对，“我们对这种技术一无所知。万一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不冒险的后果可能是整个定居点被‘筛选’。”林默打断他，“赵少校，你看到的避难所是怎么被清理的？”
赵铁军脸色铁青：“高效、冷静、无伤亡——对他们来说。反抗者被脉冲武器击倒，没有流血，没有惨叫，就像收割成熟的庄稼。然后他们带走大约三分之一的人，剩下的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们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在这里。”林默做了决定，“苏婉，你需要什么设备，列出清单。秦风，加强外围防御，同时派侦察队密切监视新人类联盟小队的动向。小七，你和小雨开始练习频率控制——从最基础的开始，不要勉强。”
“那你呢？”苏婉问。
“我要去找夜瞳谈谈。”林默看向窗外南方的天空，“如果全球的病毒网络真的在升级，我们需要知道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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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信室设在地下，是小镇最安全的房间之一。这里有一套利用遗迹技术改造的通讯设备，理论上能与数千公里外的夜瞳建立稳定连接——如果她的意识足够清晰的话。
林默独自坐在黑暗中，将感应头盔戴好。头盔内侧的神经接口贴上太阳穴时，带来一阵冰凉的刺痛。
“开始连接。”他对操作员说。
嗡鸣声在脑海中响起，然后是漫长的噪声。南极事件后，与夜瞳的连接变得时断时续，有时只能捕捉到碎片化的意识流。林默集中精神，想象着那只巨大的智慧变异体——她在冰原下游荡，守护着沉没的遗迹，也守护着某种更古老的秘密。
十分钟后，连接突然清晰了。
“林默。”夜瞳的意识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声音（如果那能称为声音）比以往更疲惫，“时间不多了。”
“什么时间？”
“筛选的第二个阶段开始了。你们看见的那些‘新人类’，他们不是自然进化的产物，也不是周云那种拙劣的模仿。他们是‘播种者’的直接造物。”
“播种者？”
“创造病毒的文明。他们从未离开，只是退到了观察距离之外。现在，观察结束了，干预开始了。”
夜瞳的意识流中夹杂着图像碎片：冰层下的发光结构、排列成特定图案的星辰、某种巨大的环形装置在真空中缓慢旋转。
“南极遗迹沉没不是终点，而是触发器。遗迹释放了第二阶段的信息素，激活了全球病毒网络中的隐藏协议。现在，网络正在重新配置，准备进行大规模筛选。”
“筛选的标准是什么？”林默急切地问。
“适应性。不是生存的适应性，而是进化的可塑性。能够接受病毒深度改造，同时保持意识完整的个体，会被标记为‘适格者’。其余的”夜瞳的意识停顿了一下，“会被视为进化冗余，予以清除。”
“就像修剪树木的枝叶。”
“是的。但更有效率，更彻底。”
林默感到一股寒意：“我们有多少时间？”
“取决于‘播种者’的耐心。从网络活跃度判断，大规模筛选会在三个月内启动。但先遣队——你们说的新人类联盟——已经在前哨工作了。他们在收集数据，标记适格者，建立控制节点。”
“怎么阻止他们？”
长久的沉默。久到林默以为连接已经中断。
“无法阻止。只能选择。”夜瞳的意识终于再次传来，“成为他们的一部分，或者成为他们的障碍。但障碍会被清除，这是程序设定。”
“还有第三种选择吗？”
“创造新的程序。”这个回答让林默愣住了，“病毒是工具，网络是平台。工具和平台本身没有立场。关键在于谁掌握控制权，以及为了什么目的。”
夜瞳传来最后一段信息流——不是语言，而是一组坐标，和一张复杂得令人目眩的能量场结构图。
“去这个地方。那里有上一轮筛选留下的残骸，也有未被完全抹除的‘后门’。如果你们足够聪明，足够勇敢，也许能找到重写规则的方法。”
“但代价”
连接突然中断。林默猛地睁开眼睛，头痛欲裂。操作员冲进来扶住他：“林医生！你流鼻血了！”
林默摸了下鼻子，手指染上鲜红。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记录记录下来了吗？”
“记录下来了。坐标和天啊，这图表是什么？”
林默看向屏幕。夜瞳传来的结构图正显示在上面——那是一种多维的能量场生成装置的设计，比小雨画出的任何图纸都要复杂百倍。
而在图纸的角落，有一行用古老文字书写的注释。苏婉被紧急叫来翻译，她盯着那行文字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白。
“上面写的什么？”秦风问。
苏婉深吸一口气：“‘反抗者的遗产。使用方法：于恒星对齐之日，以适格者之血激活。警告：此装置将引发不可逆的因果链。’”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默擦掉脸上的血，声音沙哑，“有人在我们之前反抗过‘播种者’。他们留下了武器，但使用这把武器的代价，是开启一场我们可能无法承受的战争。”
窗外，夜幕再次降临。小镇的灯光渐次亮起，温暖而脆弱。
林默看着那些灯光，想起小雨的问题：“我会变成怪物吗？”
现在他有了新的问题：为了不变成怪物，我们要先变成战士吗？而当我们拿起武器反抗“神”时，我们自己又会变成什么？
“召集所有人。”他对秦风说，“我们需要讨论一个选择。一个可能会改变一切的选择。”
通信室外，秋雨开始落下。雨滴敲打着屋顶，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
而在雨夜中，东南方向的山林里，十五个黑色的身影正在无声地前进。他们的步调完全一致，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领队者突然停下，抬头望向新曙光小镇的方向，面罩下传出毫无起伏的电子音：
“检测到高价值适格者集群。标记优先级：最高。执行方案：观察、评估、必要时强制收集。”
他举起手臂，掌心朝向天空。一道肉眼不可见的脉冲信号发射出去，穿过雨幕，穿过山脉，射向大气层之外。
在那里，在近地轨道上，一个巨大的环形结构正在阴影中缓慢旋转。它已经在那里很久了，久到人类曾把它当作自然的小行星群。
直到此刻，它内部的一盏指示灯由红转绿。
第二轮筛选，正式进入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