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澡洗了整整一个小时。
林默坐在木制浴桶里,让滚烫的水淹没到下巴,闭上眼睛。皮肤上南极留下的冻伤疤痕在热水中微微发红,像地图上的标记,记录着每一段艰难的路程。浴室里蒸汽弥漫,能听到外面聚居地的声音:孩子们的嬉笑声,远处工地的敲击声,食堂方向飘来的食物香气。
这些都是真的。不是南极冰原上濒死的幻觉,不是航海途中饥饿的梦境,是真实的、温暖的、活着的声音。
他走出浴室时,小七已经在房间里了。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套干净的衣服——不是防寒服,是普通的棉布衬衫和裤子,洗得发白但干净平整。
“苏婉送来的。”小七说,“她说你的旧衣服都太破了,这些是仓库里找到的旧物资,让我们先将就着穿。”
林默接过衣服穿上。布料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他已经一年多没有穿过这么舒适的衣服了。
“其他人呢?”他问。
“杨明在医疗中心,陈慧去幼儿园看孩子了,小雨在图书馆整理她的画,卡拉在和苏婉研究那些带回来的数据,赵海去检查风力发电机了。”小七一件件数着,“大家都很忙忙着重新成为这里的一部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新生之城的傍晚景象:炊烟从几十个烟囱升起,新扩建的农场里还有人影在忙碌,远处的围墙上亮起了灯火——不是应急灯,是真的电灯,赵海修复了电网。
“变化很大。”林默走到她身边。
“人多了。”小七指着那些新建的木屋,“苏婉说,我们离开的这四个月里,又来了三百多个新成员。有些是从其他小聚居点合并来的,有些是流浪者自己找上门的。现在总人口超过两千五百人。”
她顿了顿:“而且有婴儿出生了。三个。两个完全普通人的孩子,还有一个共生者的孩子。”
林默转头看她:“共生者的孩子?基因稳定吗?”
“苏婉和卡拉正在研究。目前看起来一切正常,孩子很健康,但需要长期观察。”小七轻声说,“那对父母很担心,但也很骄傲。他们说,这是新人类的开始。”
新人类。这个词让林默想起周云,想起南极冰原上那些疯狂的追随者。但在这里,在新生之城,这个词有了不同的含义——不是替代,是延续;不是割裂,是融合。
晚饭在中央食堂。当他们走进去时,整个食堂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掌声。
不是整齐的、仪式性的掌声,是杂乱的、发自内心的。有人站起来,有人挥手,有人默默流泪。林默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王铁柱、刘姐、老郑的儿子小峰,还有那些曾经在记忆归档测试中自愿牺牲记忆的人,那些他们出发前送行的人。
苏婉在食堂最前面的一张桌子旁招手。他们走过去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食物:烤土豆、野菜汤、甚至有一小盘熏肉——真正的肉,不是压缩食品。
“欢迎回来。”苏婉说,眼睛还是红的,“这是农场自己养的兔子,不多,但够大家尝尝鲜。”
陈慧带着三个孩子来了。小豆子已经完全康复,跑来拉着林默的手:“林医生,妈妈说你是从世界的尽头回来的!那里有会发光的怪物吗?”
“有。”林默蹲下身,看着孩子的眼睛,“但也有一些很美的东西。等晚上,我讲给你听。”
“我要听鲸鱼的故事!”另一个孩子喊,“周小雨姐姐画了鲸鱼,好大!”
晚饭在热闹中进行。人们轮流过来打招呼,问好,有些只是腼腆地点头,有些会多说几句:“林医生,我的风湿好多了,用了你之前说的草药方子。”“小七姐,我儿子最近总做噩梦,能请你看看吗?”“杨医生,仓库里找到一批旧药品,需要你鉴定一下。”
每个人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回到了日常的、琐碎的、真实的生活中。
但有些位置空着。
秦风常坐的那个角落,现在空着。张猛喜欢靠着的那根柱子,也没人靠了。陈星总是一个人默默吃饭的那个窗口位置,现在坐着陌生人。
这些空缺,像房间里看不见的裂缝,平时不会注意,但一旦目光扫过,就会心里一痛。
晚饭后,林默去了医疗中心。
杨明已经在里面了,穿着白大褂——虽然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他正在检查一个老人的血压,动作熟练,语气温和:“血压有点高,但比上次好。药要按时吃,盐要少放。”
看到林默,他点点头,继续完成检查,然后送走老人,才走过来。
“感觉怎么样?”林默问。
“腿还有点疼,但不影响工作。”杨明指了指自己的右腿,“苏婉给我做了个简易支架,走路稳多了。”
他环顾医疗中心:“这里变化也很大。张医生把药品库重新整理了一遍,按照你的分类系统。我们还新增了两个病房,专门给孕妇和新生儿用。另外”他顿了顿,“有一个特殊病区,给那些病毒变异不完全、需要长期观察的人。”
“有多少人?”
“十七个。大多数是轻微变异,不影响生活,但需要定期检查。还有三个情况比较严重。有一个女孩,像陈慧的孩子小豆子那样,先天性心脏病合并共生变异。我们治不好,只能缓解。”
林默走到那个特殊病区。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病人:有的躺在床上,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聊天。他们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只是身上有些地方有变异的痕迹——皮肤的颜色变化,眼睛的特殊光泽,手指的轻微变形。
一个年轻女孩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夕阳。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不是衰老的白,是某种金属光泽的白。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她的瞳孔是金色的,像猫科动物。
“你是林默医生?”她问,声音很轻。
“我是。”
“我听说过你。”女孩微笑,“我妈妈告诉我,是你关闭了病毒,让我们不再恶化。谢谢你。”
林默不知道说什么。他关闭了病毒,但无法逆转已有的变异。这些人的身体已经永远改变了,他们会带着这些印记度过一生。
“你多大了?”他问。
“十五岁。”女孩说,“病毒爆发时我八岁。起初我很害怕,后来习惯了。现在至少不用担心变得更奇怪了。”
她看着窗外,夕阳把她的银发染成金色:“杨医生说,我可能活不过三十岁。心脏负担太大。但我觉得三十年够了。我看到了病毒爆发前的世界,看到了最糟的时候,现在看到了重建的希望。我的人生,比很多人都长了。”
林默离开医疗中心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新生之城的街道上亮起了路灯——真的是路灯,虽然简陋,但照亮了道路。他看到几个孩子在路灯下玩耍,他们的笑声在夜风中飘散。
他走到中央广场。那里立着一块新的石碑,是秦风他们的纪念碑。石碑很简单,只有名字和日期:
秦风、张猛、陈星
还有所有在南极牺牲的勇士
你们走过的路,我们将继续走下去
石碑前放着几束野花,已经有些枯萎了。林默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小七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手轻轻放在他背上。
“苏婉说,每周日晚上,会有人在这里点蜡烛。”小七轻声说,“不是哀悼,是纪念。告诉离开的人,我们还记着,还走着。”
“我还没告诉秦风的家人具体发生了什么。”林默说。
“他的家人就是整个聚居地。”小七握住他的手,“每个人都知道他做了什么。故事已经传开了——秦风队长引爆了能量核心,挡住了周云的死士,为其他人争取了逃生时间。孩子们在玩打仗游戏时,会争着扮演‘秦风队长’。”
这不知该让人欣慰还是心酸。
他们离开广场,走向住处。路上遇到了周小雨,她抱着一堆画框,吃力地走着。
“我帮你。”林默接过一半。
“谢谢。”周小雨说,“我要把这些画挂到图书馆去。苏婉说可以办个小展览,让大家看看南极的样子。”
“画了多少?”
“七十三幅。从出发到回来,每一天都画了。”周小雨的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光,“有些画毁了,但大部分还在。我想让后来的人知道,曾经有这样一群人,走到了世界的尽头,又走了回来。”
到了图书馆——其实只是一栋稍大的木屋,里面摆满了从废墟里救回来的书,还有手抄的资料。周小雨开始布置画展,林默和小七帮忙。
画一幅幅挂起来:出发时晨光中的车队,冰原上的死雾,冰渊哨站里休眠的卡拉,南极花园里的‘母亲’,最后战斗的爆炸,海上的鲸群,归途中的岛屿
每一幅画中人自己写的。在秦风的那幅肖像下,是她自己写的一句话:
“有些人像山,沉默,但永远在那里,让你知道回家的方向。”
布置完画展,已经是深夜。他们离开图书馆时,看到远处卡拉和苏婉的实验室还亮着灯。
“她们在研究‘母亲’留下的数据。”小七说,“卡拉说,那些资料里有很多关于共生和病毒抑制的技术,如果能够解读,可能真的能找到帮助那些变异者的方法。”
“需要时间。”林默说。
“但我们有时间了。”小七靠在他肩上,“病毒稳定了,世界不会再恶化了。我们有时间慢慢研究,慢慢重建,慢慢治愈。”
他们回到住处——其实只是两间相连的木屋,一间卧室,一间客厅兼书房。家具简陋,但干净温暖。窗台上放着一个小花瓶,里面插着几支野花。
“陈慧放的。”小七说,“她说家里要有花,才有生气。”
林默坐在床边,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长途跋涉后终于到家的、可以完全放松的疲惫。他知道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要去检查新成员的健康状况,要和苏婉讨论聚居地的发展规划,要帮助杨明建立更完善的医疗系统,要和赵海研究如何扩大电力供应
但今晚,他可以休息。
小七躺在他身边,手轻轻放在他胸口,感受他的心跳。
“你的记忆”她轻声问,“都回来了吗?”
“都回来了。”林默说,“不是一下子全部涌现,是慢慢地,像退潮后沙滩上的贝壳,一个个显露出来。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躲在废墟里发抖的样子。记得秦风失去手臂时,血染红了整片雪地。记得聚居地第一盏灯亮起时,所有人的欢呼。”
他转头看她:“也记得你第一次说爱我时的表情。记得你每次担心我时的皱眉。记得你握住我的手时,那种无论如何都不放开的坚决。”
小七的眼泪流下来,但她在笑:“那就好。因为如果你忘了,我真的会一遍遍告诉你,直到你烦透为止。”
“我不会烦。”林默吻了吻她的额头,“永远不会。”
夜深了。新生之城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偶尔传来。远处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很快又被母亲轻柔的哼唱安抚。
这是一个平常的夜晚。
但对林默来说,这种平常本身就是奇迹——在经历了世界的崩溃、漫长的求生、南极的考验之后,还能有这样平静的夜晚,有温暖的床,有爱的人在身边,有家可以回。
窗外,星星很亮。明天可能是晴天,适合农场劳作,适合建筑工程,适合孩子们在外面玩耍。
明天,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但今晚,可以休息。
因为最艰难的路已经走完了。
剩下的路,他们可以一起慢慢走。
一天一天地。
一步一步地。
重建这个世界。
从明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