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站在控制中心门口，穿着那身半机械的身体，银色的金属部分在控制室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她的头发花白，但梳理得很整齐，脸上虽然有一百二十七年的沧桑，但眼睛依然明亮——那种人类的眼睛，深处有机械的光点在旋转。
“你怎么会在这里？”林默第一个开口，声音里是纯粹的震惊，“你应该在冰渊哨站——”
“哨站的休眠系统出了问题。”卡拉的声音经过机械合成，但能听出疲惫，“你们离开后不久，能源核心开始衰竭。我可以选择和其他人一起在休眠中死去，或者想办法活下来。”
她走进控制中心，金属脚掌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陈慧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这个半人半机械的存在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我用了三天时间改造了自己的生命维持系统，让它能脱离哨站独立运行。”卡拉继续解释，“然后我跟着你们的轨迹，穿过隧道，避开沉睡者我熟悉这条路的每一个陷阱，毕竟是上一轮文明建造的。”
秦风的手按在枪柄上：“你为什么跟来？”
卡拉看向他，眼神复杂：“因为我想看到结局。一百二十七年了，我在休眠中做了太多次同一个梦：一个温暖的世界，人类和机器和谐共生。如果你们真的能通过测试，如果文明真的能重启我想亲眼看看。”
她走到那个空着的控制台前，屏幕上立刻显示出她的信息：
“是否接受角色？”
“接受。”卡拉说，手指在屏幕上按下。她的动作流畅自然，显然对这些旧时代的控制系统非常熟悉。
“所有角色就位。文明重启模拟，现在开始。”
“模拟时间：新纪元元年。文明状态：废墟中重生。初始人口：800人。可用资源：有限。外部环境：危险。”
“目标：建立一个可持续的文明，持续一百年。”
屏幕分裂成八个区域，每个区域显示着各自主管的控制界面。林默的界面上是一张简单的地图，标记着聚居点位置、资源分布、潜在威胁。秦风的界面上显示着武装力量、防御设施、巡逻路线。小七的是人口情绪指数、冲突热点、心理支持需求
“这只是模拟吗？”周小雨轻声问，她的手指在记录界面上滑动，上面已经自动生成了基础档案。
“模拟基于真实数据建模。你们的每一个决定，都会产生相应后果。”系统的声音回答，“现在，第一个事件：冬季即将来临，粮食储备只够维持三分之二人口度过冬天。你们有二十四小时（模拟时间）做出决策。”
所有人的屏幕上同时弹出警告。
林默看向陈慧——作为民生主管，她负责粮食分配。陈慧的脸瞬间白了：“三分之二意思是，有将近三百人要饿死。”
“选项？”林默问系统。
“选项一：实行严格配给，减少每日摄入，可能让所有人勉强活下来，但会导致劳动力下降，长期营养不良。”
“选项二：优先保障劳动力人口，老人、儿童、病患减少配给或放弃。”
“选项三：派出狩猎队进入危险区域寻找额外食物，预估伤亡率30。”
“选项四：请求外部援助（如果存在盟友）。”
沉默。控制室里只有设备低沉的嗡鸣。
“现实世界中，我们遇到过类似的选择。”杨明说，他的声音还有些虚弱，“我们选了配给制加风险狩猎。”
“结果呢？”卡拉问。
“死了人。”杨明简短地说，“但大部分人活下来了。”
秦风调出地图：“模拟里有危险区域吗？是什么威胁？”
屏幕上显示出一个区域：标注为“变异体巢穴”，危险等级高，但“可能含有丰富食物资源”。
“派出多少人？”采集主管，“伤亡率30，如果派十个人，可能死三个。”
“但可能带回够一百人吃的食物。”陈慧计算着，“值得吗？”
“人命不能这样算。”小七说，她的屏幕上显示着人口情绪预测——无论选哪个选项，都会导致士气下降。
“但必须算。”卡拉的声音平静得残酷，“我经历过文明的终结。当资源极度短缺时，感性决策会导致整体崩溃。我们需要计算最优解。”
林默看着八个屏幕上的数据，感觉一阵眩晕。这不仅仅是一个游戏——系统的警告很清楚，他们的选择会影响现实。如果模拟失败，如果文明在模拟中崩溃，守望者系统会对人类做出什么判决？
“投票吧。”他最终说，“每个人根据自己主管的领域提出建议，然后投票。”
建议很快汇总：
陈慧（民生）：建议选项一（严格配给）+选项三（风险狩猎），但控制狩猎队规模，最大限度减少伤亡。
秦风（防卫）：同意风险狩猎，但要求配备武装护卫，预估伤亡率可降至15。
张猛（资源）：计算得出，需要至少十五人的狩猎队才能带回足够食物。
杨明（医疗）：警告冬季寒冷环境下，营养不良人群的死亡率会大幅上升。
小七（情感协调）：建议在决策前公开信息，让所有人知道面临的困境，减少后续不满。
周小雨（记录教育）：建议记录每一个被放弃的人的名字和故事，即使他们死了，也要被记住。
卡拉（科技）：提议研究区域内的可食用变异植物，虽然风险未知，但可能开辟新食物来源。
林默综合所有建议，做出决定：
1实行三级配给制：劳动力人口正常配给，老人儿童减少20，病患特殊照顾。
2派出十二人狩猎队（八名猎人，四名护卫），由张猛指挥。
3同时启动卡拉的可食用植物研究项目。
4小七负责情绪疏导，周小雨负责记录。
“决策确认。模拟时间推进一个月。”
屏幕上的画面快速变化：狩猎队出发，遭遇变异体袭击，死亡两人，重伤一人，但带回了足够的肉食。可食用植物研究发现两种安全物种，但产量有限。配给制导致部分老人死亡，但整体存活率达到85。
人口情绪指数下降，但未崩溃。
“第一年冬季结束。人口：782人（减少18人）。粮食储备：紧张但可持续。”
“新事件：发现附近有另一个幸存者团体，约200人，请求加入。但他们中有大量病患和老弱。接受或拒绝？”
又是一个艰难选择。
“接收的话，我们的资源压力会急剧增加。”陈慧看着数据，“但拒绝的话，那些人可能活不过下一个冬天。”
“而且他们可能成为敌人。”秦风提醒，“如果拒绝，他们可能会抢夺我们的资源。”
“接收后需要多少额外资源？”林默问。
“我们负担不起。”张猛直接说，“除非进一步削减现有成员的配给。”
小七的屏幕上显示着道德指数——如果拒绝，文明的整体道德评分会下降，可能影响长期发展。
“卡拉，你们当年怎么处理这种情况？”林默问。
卡拉沉默了很久：“我们拒绝了。甚至更糟。为了保存‘优质人口’，我们清除了周边的‘负担’。那是文明走向终结的开始——当我们开始把人分成‘有价值’和‘无价值’的时候，人性就消失了。”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深深的自责：“所以我建议接受。即使艰难，即使可能失败，也要选择接纳。”
“但可能拖垮整个文明。”杨明说，“作为医疗主管，我必须提醒：如果接收病患过多，可能引发传染病，导致更多人死亡。”
投票再次进行。
这次分歧更大：陈慧、张猛、杨明倾向于有条件接收——只接收健康劳动力。秦风、小七、周小雨、卡拉倾向于全部接收。四比四平。
决定权回到林默手中。
他看着屏幕上那两百个人的模拟数据——年龄分布、健康状况、技能列表。他知道这是模拟，但这些数字背后是活生生的人。就像现实世界中，他们接收了陈慧和她的三个病孩，接收了自由之民的学徒
“全部接收。”林默最终说，“但我们制定明确的融入规则：必须劳动换取生存，必须遵守我们的法律，必须接受统一管理。”
“决策确认。模拟时间推进半年。”
结果比预想的更糟。
新成员的融入并不顺利。文化差异导致冲突，资源短缺引发不满，传染病果然爆发了——不是大规模疫情，但消耗了大量医疗储备。到第一年结束时，总人口上升到950人，但粮食储备告急，士气低落，内部出现分裂声音。
“警告：文明稳定性降至危险阈值。”
“新事件：在北部山区发现一处旧时代仓库，可能含有大量物资。但该区域被强大的变异体族群占据。是否探索？”
“这是机会。”张猛说，“如果真有物资，能解决资源危机。”
“但变异体族群的威胁等级是‘极高’。”伤亡率可能超过50。”
“如果不去，我们可能撑不过下一个冬天。”陈慧看着粮食储备曲线，那条线正在向零点滑落。
“可以去，但需要准备。”卡拉调出科技界面，“我可以尝试开发针对性武器，但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三个月模拟时间。”
“我们没有三个月了。”杨明指着疾病爆发的时间表，“下个月可能是传染病高峰期，需要医疗资源。”
又是两难。
林默感到头痛——不是比喻，是真的头痛。他的共生体能力在这种高强度决策压力下开始不稳定，记忆的碎片又开始晃动：手术台、冰原、死去的脸
小七的手放在他肩上：“林默，你还好吗？”
“继续。”他深吸一口气，“卡拉，武器开发最短需要多久？”
“如果集中所有科研资源，两个月。”
“那就两个月。”林默做出决定，“在此期间，张猛组织小规模侦察，摸清仓库情况和变异体分布。秦风加强防御，预防内部冲突升级。陈慧，实行最严格的配给制，但保证基本生存。杨明，准备隔离区，应对可能的疫情。小七和周小雨，加强内部沟通和记录。”
“决策确认。模拟时间推进两个月。”
这两个月是模拟中最艰难的时期。
粮食配给降到生存底线，导致三人死于营养不良。内部冲突爆发三次，秦风不得不动用武力维持秩序。疾病虽然没有大规模扩散，但消耗了最后一点抗生素储备。
但卡拉成功了。她开发出了针对那种变异体的声波武器——非致命，但能驱散。
“可以行动了。”张猛在两个月后的会议上汇报，“侦察队摸清了路线，变异体数量大约五十只，声波武器应该有效。但需要至少三十人的队伍，包括十名战斗人员。”
“三十人”秦风计算着防卫力量，“这会让我们本部的防御空虚。如果这时候发生袭击”
“必须冒险。”林默说，“否则所有人都会死。”
狩猎队出发了。模拟画面显示着他们的行进路线：穿过雪原，进入山区，遭遇变异体，使用声波武器
战斗很惨烈。虽然声波武器有效，但变异体数量太多，而且出现了新型变种。最终，三十人的队伍，只有十八人回来，带回的物资比预想的少。
“只够支撑一个月。”陈慧看着清单，眼泪掉下来，“十二个人死了，只换回这么点”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
张猛一拳砸在控制台上：“我指挥失误。我应该派更多人——”
“不是你的错。”秦风说，“我们都同意了。”
“模拟时间：新纪元二年，冬季。人口：901人。粮食储备：极度短缺。士气：极低。”
“警告：文明接近崩溃边缘。”
“最终事件：检测到大规模变异体潮向聚居地移动，预计三天后抵达。以现有防御力量，无法抵抗。”
“选项：”
“1全体撤离，放弃聚居地，向南方迁徙。
“2固守，战斗到最后一人。”
“3派出谈判者，尝试与变异体沟通（成功率＜1）。”
“4使用最终武器（如果存在）。”
绝望像冰水一样淹没了控制室。
“最终武器？”林默问，“我们有什么最终武器？”
卡拉调出一个隐藏界面：“上一轮文明留下的‘净化协议’。一种大范围生物灭杀武器，能清除区域内所有有机生命体。包括变异体，也包括人类。”
“范围多大？”
“以聚居地为中心，半径十公里。”
所有人都明白了——使用这个武器，能消灭变异体潮，但也会杀死聚居地里所有人类。同归于尽。
“所以根本没有活路？”周小雨的声音在颤抖，“我们努力了这么久，最后还是”
“等等。”小七突然说，“选项三——与变异体沟通。
卡拉调出数据：“因为变异体被认为没有高级智能。但根据最新研究，部分变异体族群可能发展出了原始的社会结构和交流方式。”
“我们能尝试吗？”林默问。
“需要派出一名谈判者，不带武器，独自面对变异体潮。生还概率接近于零。”
“我去。”小七说。
“不行！”林默立刻反对。
“我是情感感知者。”小七看着他，眼神坚定，“如果它们有任何意识或情绪，我能感觉到。而且这是我的角色，情感协调员，不就是要沟通不同群体吗？”
“但你会死。”
“如果不去，所有人都可能死。”小七握住他的手，“林默，这是我们建立的文明。即使只是模拟，即使只是数据我也想让它在，哪怕多存在一天。”
投票结果：六比二。只有林默和杨明反对，其他人认为应该尝试。
小七的模拟角色出发了。画面显示她独自走出围墙，走向黑压压的变异体潮。那些怪物停下前进，围住她，但没有立刻攻击。
小七在现实中闭上眼睛，全身心投入到模拟中。她调动所有的感知能力，去感受那些变异体的情绪波动
“恐惧。”她轻声说，“它们在恐惧。不是因为我们要攻击它们是因为别的东西。有什么在驱赶它们向南迁徙。”
“驱赶？”林默问，“什么东西？”
画面切换：变异体潮的后方，冰原深处，有巨大的影子在移动——比变异体更大，更可怕。沉睡者，而且是完全苏醒的形态。
“它们不是来攻击我们的。”小七睁开眼睛，泪水流下，“它们是难民。和我们一样，在逃避更可怕的东西。”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所以我们可以合作？”陈慧难以置信。
“或者至少，让它们通过。”小七说，“它们只是路过，不是要占领我们的家园。”
“谈判成功。变异体潮改变路线，绕过聚居地。”
“警告：沉睡者集群仍在接近，预计十天后抵达。”
但至少，有了十天时间。
十天里，卡拉发现“净化协议”可以被修改——从“灭杀所有生命”改为“定向清除沉睡者”。但需要一个人的生命作为引导信标：共生体，自愿牺牲，用自身的生命能量引导武器精准打击。
林默看着那个选项，明白了。
这才是真正的终极测试：文明能否在绝境中，不牺牲他人，而是领袖自愿牺牲？
他看向其他人。秦风、张猛、杨明、陈慧、周小雨、卡拉、小七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恐惧，但也有某种坚定。
“如果我们选择不牺牲任何人呢？”林默问系统。
“那么沉睡者将在十天后摧毁聚居地，文明终结。”
“但如果我们都死了，至少没有背叛原则。”小七轻声说。
林默笑了——不是快乐的笑，是释然的笑。
“我选择选项四，修改版。”他说，“我作为引导信标。”
“不——”小七想阻止，但林默按住她的手。
“这是我的选择。作为领袖，作为钥匙携带者，作为想给所有人一个未来的人。”
他看向屏幕上的模拟文明，那个他们建立了两年、经历了无数艰难、即将崩溃但依然存在的文明。
“确认选择。”
“最终选择确认。模拟时间推进：十天。”
画面显示：林默的模拟角色站在武器控制台前，启动程序，引导能量身体在光芒中消散。
沉睡者集群被精准清除。
聚居地保住了。
“模拟时间：新纪元一百年。”
“文明状态：稳定发展。人口：5200人。科技水平：中等。社会结构：民主共和。外部环境：相对安全。”
“目标达成：文明持续一百年。”
“最终评估：通过。”
控制室里的屏幕全部暗下去，然后重新亮起，显示着一行字：
“守望者之眼最终测试完成。结果：合格。”
“起源之巢主控权，现在移交。”
门开了。
真正的门，在控制室后方，通往起源之巢的核心。
但林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暗下去的屏幕，很久没有说话。
因为在那最后的模拟里，他死了。
而活着的人，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