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8章:春醒芽动,旧卷新篇
惊蛰刚过,药圃里的冻土松了层壳,清晨的露水顺着“云溪”丹参的枯枝滑落,在泥土上砸出小小的坑。玄风蹲在田埂边,手里捏着把小铲,小心翼翼地拨开一株幼苗根部的土——嫩白的新根已经钻了出来,像群胆怯的小虫,正往湿润的土里钻。
“看这须根的密度,今年肯定能长到三尺长。”苏清鸢端着个青瓷碗走过来,碗里盛着刚熬好的豆浆,还冒着热气,“李婶说,这是用去年收的黄豆磨的,加了点甘草,喝着不涩。”
玄风接过碗,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暖意顺着胳膊往上爬。他喝了一口,豆香混着淡淡的甘草甜在舌尖散开:“比镇上卖的好喝。对了,昨天省农科院的人来电话,说种质资源库的架子搭好了,让咱们下周送一批‘云溪’的种子和幼苗过去。”
“都准备好了,”苏清鸢蹲在他身边,指着旁边的育苗箱,“精选的种子装了三个陶罐,标好了采收日期和基因编号;幼苗选了二十株长势最好的,根须完整的那种。王教授说,要给它们建‘档案’呢。”
玄风看着育苗箱里整齐排列的幼苗,叶片上还挂着晨露,像缀了串碎钻。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试种“云溪”时,他们也是这样蹲在田埂上,看着刚发芽的小苗发愁——那时的幼苗总爱发黄,茎秆细得像棉线,他们守了三个通宵,换了五种土壤配方,才摸清它喜欢偏酸性的腐殖土。
“你还记得石头第一次来药圃吗?”苏清鸢忽然笑了,“他背着个破布包,蹲在育苗棚外看了一下午,问咱们‘这草能卖钱吗’,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玄风也笑了。他当然记得。那时石头才十三岁,刚被李婶接来村里,浑身带着野气,却总在放学后来药圃帮忙,拔草时连石缝里的杂草都不放过,说“不能让它们抢了‘云溪’的养分”。现在的石头已经是农校的优等生了,上个月寄来的信里,还画了张“云溪”丹参的基因图谱,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要培育出抗虫品种”。
“他寄来的那包新收的种子,我试过发芽率了,”玄风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纸袋,“比咱们去年留的还好,出芽快,还不爱生病。这小子,真把心思钻进去了。”
苏清鸢接过纸袋,倒出几粒种子放在掌心,对着光看:“你看这饱满度,比咱们第一次采收的强多了。那时咱们还说,能种活就不错了,哪敢想现在能有自己的品种,还能进种质资源库。”
正说着,田埂那头传来脚步声,李婶挎着个竹篮走来,篮子里装着刚蒸好的槐花糕。“小玄,清鸢,尝尝鲜!”她把篮子往田埂上一放,笑着说,“石头刚才打电话了,说农校的老师要带他们来药圃实习,下月初就到,让咱们多准备点幼苗当教材呢。”
“真的?”苏清鸢眼睛一亮,“那得把实验田收拾出来,再把这几年的种植日志整理好——石头总说,他在学校讲‘云溪’的培育方法时,老师都夸他记录得比教材还细。”
李婶拍了拍手上的面,指着远处的山坡:“你们看,西坡那片荒了多少年的地,村主任说想承包给咱们,扩大种植面积。他说镇上要修公路了,以后运药材方便,还能建个烘干厂,让咱们当‘领头人’呢。”
玄风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西坡的荒草在春风里起伏,像片绿色的浪。他忽然想起苏清鸢去年画的规划图——图上画着整齐的梯田,标注着“育苗区”“实验区”“采收区”,旁边还有个小小的房子,写着“培训室”。那时他还笑她“画得太满”,现在看来,说不定真能实现。
“得请个懂机械的技术员,”玄风摸了摸下巴,“光靠人工采收太慢,规模大了跟不上。还有灌溉系统,得换成滴灌的,省水还均匀。”
“我早打听了,”苏清鸢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县农机站有闲置的二手滴灌设备,修修就能用;镇农技站的张技术员说,等收完这季麦子,就来帮咱们规划。”她翻开本子给玄风看,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笔记,还有几处画着简单的示意图。
玄风看着她认真的侧脸,晨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像镀了层金。这几年,苏清鸢的本子记满了三个,里面有土壤检测数据,有病虫害防治方法,有和王教授的讨论记录,甚至还有每次采收时的天气——她说“植物比人实在,你对它上心,它就给你长精神”。
李婶在一旁看着他们,忽然叹了口气:“真好啊。当年你们刚来的时候,谁不说你们傻,放着城里的工作不干,来种这没人见过的草。现在你看,不仅咱们村富了,连石头那样的孩子都有奔头了。”
玄风拿起一块槐花糕,咬了一口,清甜的香气混着药圃的泥土味,在舌尖散开。他看向苏清鸢,她正低头给幼苗浇水,手腕轻轻转动,水流像细线似的渗进土里,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孩子。
远处的育苗棚里,新培育的“云溪”幼苗在晨光里舒展叶片;更远处的西坡上,荒草下的土地正等着被唤醒。玄风忽然觉得,所谓的“云溪”丹参,早已不只是一种药材了。它是石头眼里的星星,是李婶篮子里的槐花糕,是苏清鸢本子里的笔记,是他和她蹲在田埂上的每个清晨黄昏——是把日子种进土里,再等着它长出希望的过程。
“清鸢,”他轻声说,“等公路修通了,咱们在育苗棚旁盖间小教室吧,教村里人认药材,教孩子们学种植。”
苏清鸢抬头看他,眼里的光比晨露还亮:“好啊。再在墙上挂块黑板,写上‘云溪药圃’四个字,像模像样的。”
春风拂过田埂,吹得“云溪”的枯枝摇了摇,像是在应和。玄风看着手里的槐花糕,忽然明白,那些熬过的夜、流的汗、犯过的难,最终都变成了此刻的甜——不是蜜糖的甜,是土地的甜,是看着种子发芽、看着孩子长大、看着日子慢慢变好的,踏实的甜。
他把最后一块槐花糕递给苏清鸢,看着她咬下一口,嘴角沾了点白霜似的糕粉。玄风伸手替她拂掉,指尖碰到她的脸颊时,两人都笑了。远处的朝阳越升越高,把药圃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通往远方的路,路上走着扛着锄头的村民,背着书包的孩子,还有捧着种子的他们,一步一步,把日子走成了期待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