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的门槛很高,高到像是为了绊住那些求命之人的脚步。
惊蛰跨过去的时候,并没有减速。
靴底叩击在金砖地面上,发出的声音脆且冷,像是一把敲在人心口的小锤。
院内弥漫着一股常年散不去的苦涩药味,混杂着艾草燃烧后的焦香。
几个当值的医官正凑在南窗下打盹,听见脚步声,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却在看清来人腰间那块代表察弊司的铜牌时,像被针扎了屁股一样弹了起来。
“掌……掌印使大人?”
惊蛰没有理会这些小鱼小虾,径直走向内堂的药库。
她的目光越过重重药架,锁定了正站在紫檀木柜前称量药材的提点太医——张怀礼。
这老头正拿着一把精致的小银秤,手腕有些不自然的僵硬。
“张提点。”惊蛰的声音不大,却让张怀礼手中的银秤“当啷”一声磕在了药柜上。
张怀礼猛地转身,花白的胡须抖了两抖,强挤出一丝笑意:“惊蛰大人?您怎么来了?若是身子不爽利,唤个学徒去察弊司……”
“不是我。”惊蛰打断了他,上前一步,将那根本不存在的“口谕”压得极低,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陛下旧疾复发,咳血不止。令我即刻取‘紫菀散’三钱,不得声张,不得记档。”
张怀礼的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当然知道“旧疾”指什么。
那是宫里最大的忌讳,是当年甚至差点要了武曌性命的肺痨。
“这……这……”张怀礼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顺着沟壑纵横的老脸往下淌,“陛下龙体一向康健,怎会突然……况且紫菀散需配西域安息香,库中存货……”
“张提点是在质疑陛下?”惊蛰的手搭在了腰间的横刀柄上,大拇指轻轻一推,刀身弹出半寸,寒光刺眼,“还是说,你想让我去回禀陛下,就说太医院无药可医?”
“不敢!下官不敢!”张怀礼吓得膝盖一软,几乎跪倒。
他慌乱地转身,并没有去取常用的药罐,而是哆哆嗦嗦地从药柜最底层的一个暗格里,抠出了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黑漆木盒。
果然有鬼。
惊蛰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盒子。
那不是太医院装药的制式,漆色极深,透着一股阴森气。
张怀礼的手抖得厉害,去解盒上的封蜡时,指甲一滑,盒子没拿稳,“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木盒崩裂。
暗红色的药粉泼洒了一地。
但在那暗红之中,竟然闪烁着点点诡异的银光。
惊蛰眯起眼,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捻起一点药末。
指尖传来的触感并非药草的细腻,而是带着一种金属的锋利与颗粒感。
她凑近鼻端嗅了嗅,除了紫菀的苦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腥气——那是水银和铅粉混合后的味道。
这不是药,是毒。
甚至比毒更恶毒。
这是道家方术中用来“镇魂”的厌胜之物,磨碎的银屑混入药中,吞入腹中不仅穿肠烂肚,更寓意着要让服药者“吞金服银”,死后魂魄沉重,永世不得超生。
“张提点,”惊蛰缓缓起身,拍了拍指尖的银屑,“你给陛下备的这服药,倒是别出心裁啊。”
张怀礼面如死灰,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瘫软在地:“不……不是……大人饶命!这是……这是有人逼我……”
“拿下。”
惊蛰冷喝一声,刚要动手,内堂深处那架画着《江山万里图》的巨型屏风后,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叹。
“慢着。”
这声音慵懒,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惊蛰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屏风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武曌一身素色常服,发髻松散,未施粉黛,却依旧美得令人不敢逼视。
她赤着足,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一步步走到那堆撒落的药粉前。
张怀礼已经吓得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像只濒死的蛤蟆一样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武曌没有看他,只是弯下腰,伸出保养得极好的玉指,捻起一撮混着银屑的药粉。
“惊蛰,”她轻声唤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可知,朕七岁那年,也被人塞过这样的药?”
惊蛰心头猛地一震。
她查到的线索只指向“替身”与“献祭”,却从未想过,那位高高在上的女帝,竟然真的亲历过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
“那是为了让我在去‘那边’的路上,走得慢一点,好替那个人挡更多的煞。”武曌将指尖的药粉轻轻吹散,银屑在光柱中飞舞,像是一场微型的雪,“那时候朕就想,若有一日朕能活下来,定要让这些人,把这银屑一口口吞回去。”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惊蛰脸上。
那双凤眸里没有平日的帝王威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黑洞般的空洞。
惊蛰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掌心渗出了汗。
她刚才假传圣旨,这在宫规里是夷三族的死罪。
武曌的目光缓缓下移,停在她腰间那块崭新的察弊司铜牌上,又滑向她按刀的手。
“假传圣旨,按律当斩。”
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怀礼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突然,武曌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像是一把刀划破了坚冰。
她走到惊蛰面前,距离近得惊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冽的龙涎香。
“但朕准了。”
武曌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惊蛰紧绷的下颌线,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猎犬,又像是在审视一件满意的兵器。
“因为这满朝文武,只有你这个疯子,敢不经朕的允许,就去揭朕心头这块烂得流脓的疮疤。”
她的手指冰凉,触碰的瞬间,惊蛰感觉自己像被一条毒蛇缠上,危险,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把人带下去,别让他死了。”武曌收回手,转身走向窗边,背影在逆光中显得有些萧索,却又挺得笔直,“朕要听听,到底是谁,还惦记着让朕‘吞金’。”
是夜,太初宫内殿。
烛火通明,将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惊蛰跪在丹陛之下,面前的案几上放着一份刚刚解封的密档。
“崔琰没死。”
武曌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黑玉镇纸,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抄家那天,裴珫那个老狐狸玩了一手狸猫换太子。死的那个是崔家的管家,真正的崔琰,被连夜送去了北邙山的别院。”
惊蛰猛地抬头。
北邙山,那里地势险峻,更是裴氏一族的祖坟所在地。
把人藏在死人堆里,确实是个好主意。
“崔琰手里有一本账册,记着裴珫勾结突厥、私贩军械的所有细节。”武曌将镇纸重重地拍在案上,“那才是朕要的东西。至于当年的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
她顿了顿,”
惊蛰瞬间明白了。
女帝给她看伤疤,不是为了博同情,而是为了给她递刀。
当年的“替身案”是引线,引爆这根线,就能名正言顺地炸开裴氏这个盘踞朝堂多年的庞然大物。
“三日。”
武曌伸出三根手指,在虚空中晃了晃,“三日之内,朕要见人,也要见账。若是带回来的只是尸体……”
她微微前倾,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再次袭来,“朕便当你仍是那把只会蛮砍的钝刀,留之无用。”
惊蛰沉默地叩首领命。
就在她起身准备退下时,一点红光忽然从高台上抛了下来,正好落在她的手背上。
是一条红绳。
普通的丝线,编织得有些粗糙,甚至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褪色。
与那天早晨,她在武曌书案角上看到的那一根一模一样。
“系上。”武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惊蛰没有多问,默默地将红绳系在右手腕上。
红绳与黑色的护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一道蜿蜒的血痕。
“这绳子,原是系在朕的命上的。”武曌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如今,朕把它系在你的刀上。红绳在,刀便在;刀断了……”
后面的话她没说,但惊蛰懂。
刀断了,人也就不用回来了。
惊蛰走出大殿时,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片扑打在脸上,让她发热的头脑迅速冷却下来。
她摸了摸怀中那枚金针,又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根在夜色中并不显眼的红绳。
远处,北邙山的方向黑沉沉的,像是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惊蛰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
她终于明白了武曌那句“捂热执刀的手”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让她学会温情,也不是让她心存善念。
那个女人是在告诉她——在杀戮之前,先得看清,谁才是真正该死之人;在挥刀之前,先得明白,这一刀下去,是为了谁而杀。
惊蛰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