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灯火熄灭得毫无征兆,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瞬间掐断了咽喉。
惊蛰收回视线,并没有立刻动身。
她先是慢条斯理地拧干了袖口的雨水,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胡饼,就着冷雨啃了两口。
胃里有了东西垫底,那种因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虚浮感才被压了下去。
回到察弊司时,值房里的炭盆早就灭了,只有一股呛人的冷灰味。
“把门关上。”
惊蛰将那个裹着铁镣和断骨的油布包随手扔在案头,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心腹张成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渗着泥水的油布包,没敢问,只是低声汇报道:“大人,国公府那边……”
“不用管国公府了,那就是个被推到前台的死靶子。”惊蛰打断了他,声音低哑,“你去办件事。把声势造大点,就说我在整理兰台阁旧档时,从那箱霉烂的纸堆里翻出了一道先帝遗留的‘密诏’。”
张成一愣:“密诏?内容是……”
“就说……”惊蛰的指尖在桌案上那个深深刻下的‘忍’字上划过,眼神阴鸷,“直指开国郡王李氏后裔,私扣北狄岁贡,意图借兵逼宫。”
张成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大人,这可是谋逆大罪!若是查无实据……”
“谁让你查实据了?”惊蛰瞥了他一眼,那是看死人的眼神,“我要的是让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听见动静。他们比谁都清楚当年那笔烂账经不起翻,只要听到‘密诏’二字,不管真假,今晚一定会有人来拿这个。”
她拍了拍案头那个油布包。
这就是诱饵。
张成哆嗦着领命去了。
惊蛰合衣躺在硬邦邦的木榻上,将那个油布包塞到了枕头底下。
枕着这具几十年前的冤骨,她竟然很快就有了困意。
作为曾经的精英卧底,她早就练就了在任何高压环境下都能秒睡的本事。
因为只有休息好,手才不会抖。
也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的雨停了,屋檐滴水的声音变得清晰可闻,“滴答、滴答”,极有韵律。
突然,那滴水声乱了一拍。
惊蛰的呼吸频率没有任何变化,依旧绵长平稳,只是藏在被褥下的右手,已经无声地扣住了袖中的银针。
门栓被一把极薄的柳叶刀悄无声息地拨开,夜风裹挟着湿气涌入。
两道黑影像是两缕幽魂,脚尖落地无声,目标极其明确——直奔床榻而来。
近了。
三步。两步。
就在第一只黑手即将触碰到枕下油布包的瞬间,惊蛰原本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点睡意。
被子猛地掀起,如同炸开的乌云。
“嗤!”
银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并不是胡乱投掷,而是经过精密计算的角度。
这一针,直取左侧黑衣人的天突穴。
人体最脆弱的死穴之一,一旦中招,气管闭锁,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左侧那人捂着喉咙,身躯僵直地倒了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右侧同伴反应极快,见势不妙,根本不管同伴死活,脚尖一点窗棂,整个人如一只黑鸟般倒射而出,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惊蛰没追。
穷寇莫追是兵法,更是因为她很清楚,今晚只要留下一具尸体,就足够撬开很多嘴了。
她慢吞吞地起身,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地上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
惊蛰蹲下身,手法熟练地搜身。
没有令牌,没有信物,甚至连牙齿里都藏了剧毒毒囊——这是标准的死士配置。
她捏住死者的下巴,将那是半边脸侧过来。
在死者耳后的皮肤上,有一块极不显眼的暗青色印记。
乍一看像是胎记,但惊蛰凑近了,借着灯光仔细辨认,才发现那是人为刺上去的图案。
七瓣莲。
惊蛰的瞳孔微微收缩。
前几日在兰台阁翻看那些发霉的卷宗时,她曾在一本关于“永昌逆案”的记录里见过这个图腾。
那是当年反对武曌立后的“清流党”私下结盟的标记。
可是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永昌四年,清流党魁首被腰斩弃市,余党三千人流放岭南,途中死伤殆尽,这一脉早就断绝了。
一个已经“死绝”了十年的党派标记,为什么会出现在今晚来抢“密诏”的刺客身上?
是当年的余孽借尸还魂?
还是有人故意顶着死人的名头,在干见不得光的勾当?
惊蛰从靴筒里抽出匕首,面无表情地割下了那块带着刺青的皮肉,随手扔进一旁的盐水罐子里泡着。
“有意思。”
她擦了擦刀刃上的血迹,看着那块在盐水里起伏的人皮。
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浑。
次日清晨,大明宫。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地盖住了昨夜的罪证。
惊蛰抱着那个油布包,跪在含元殿前的丹墀之下。
已经跪了一个时辰。
那个满脸褶子的老太监总管第三次走出来,手里拿着拂尘,一脸为难:“惊蛰大人,您就别难为老奴了。陛下正在斋戒,说了三日不见外臣,也不理朝政。您这这……还是回去吧。”
斋戒?
那个女人手上沾的血比这满地白雪还厚,她信佛,但绝不信命。
所谓的斋戒,不过是想看看这满朝文武,在她“闭眼”的时候,究竟会跳出多少牛鬼蛇神。
惊蛰没动,膝盖下的石板冰冷刺骨,寒意顺着骨缝往上爬。
“公公,麻烦您再通报一声。”惊蛰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狠劲,“就说臣带来的东西,陛下若是不看,这大周的江山,怕是要从根子上烂起。”
老太监吓得脸皮一抖:“哎哟我的小祖宗!这话也是能浑说的?要杀头的!”
惊蛰冷笑一声,突然站起身。
在老太监惊恐的目光中,她几步走上玉阶,当着满殿禁军的面,一把扯开了那个油布包。
“哐当!”
那副锈迹斑斑、带着断骨的生铁镣铐,被她重重地砸在了洁白无瑕的汉白玉台阶正中央。
黑铁,白玉,断骨。
这一幕有着惊心动魄的视觉冲击力。
周围的禁军瞬间拔刀,杀气逼人。
惊蛰视若无睹,她仰起头,对着紧闭的殿门,气沉丹田,高声喝道:
“此物系永昌三年掖庭冤魂所留,臣不敢私藏,亦不敢妄呈!若陛下不取,臣便在此焚之祭天,让这满天神佛看看,到底是谁在怕一副死人的骨头!”
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死一般的寂静。
老太监已经吓瘫在地上,禁军统领的长刀已经架在了惊蛰的脖子上,刀锋割破了皮肤,渗出一线血珠。
惊蛰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轰——”
沉重的殿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缓缓向两侧开启。
一股暖香混着檀香味涌了出来。
武曌并没有穿那一身繁复威严的龙袍,只着一身素白的绸衣,甚至连鞋都没穿。
她赤着足,踩在冰冷的地砖上,一步步走到门槛处。
那双曾经能够颠倒众生的凤眼,此刻却像是一潭封冻了千年的死水,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的惊蛰,以及那副刺眼的镣铐。
“惊蛰。”
武曌的声音很轻,却比这漫天风雪更冷,“你在威胁朕?”
架在脖子上的刀又紧了几分。
惊蛰缓缓跪下,额头重重地磕在那副铁镣旁边的石阶上。
“臣不敢。”
她抬起头,直视着那位君临天下的女帝,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两簇疯狂跳动的火焰:
“臣只问陛下一句——当年那个在掖庭井底哭了一夜的小才人,如今坐在这龙椅上,可还记得自己为何要活下来?”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老太监已经把头埋进了裤裆里,恨不得自己立刻聋了瞎了。
武曌没有发怒。
她静静地看着惊蛰,目光在那个不知死活的年轻暗卫脸上停留了许久,然后慢慢移向地上的那副镣铐。
良久,她赤足迈过门槛,走下台阶。
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伸向了那堆污浊不堪的废铁。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铁环,以及那上面模糊的刻字。
那是她曾经的耻辱,是她噩梦的源头,也是她通往权力巅峰的第一块垫脚石。
武曌忽而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骨头会说话。”
她拿起那副沉重的镣铐,随手扔进了身旁侍卫捧着的金盘里,发出一声脆响。
“但朕,只听朕想听的。”
武曌转过身,背对着惊蛰,素白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如山岳般不可撼动。
“你既把它挖出来了,就替朕……”
她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把那些说错话的人,一个个掐死。”
说完,殿门在她身后轰然关闭。
惊蛰跪在雪地里,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她摸了摸脖子上那道血痕,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这一关,过了。
当夜,一道密令送到了察弊司。
【准调羽林卫三百,彻查七姓旧族私藏前朝印信案。】
这是尚方宝剑。
有了这道旨意,她就能名正言顺地把那帮藏在阴沟里的老鼠,连同那个所谓的“清流党”余孽,全部翻个底朝天。
惊蛰展开圣旨,正准备叫人点兵。
目光扫过圣旨末尾的空白处,她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那里有一行极淡的墨迹,不像毛笔写的,倒像是有人用指甲蘸着茶水,随手划上去的:
【下次烧龙椅,记得先泼水。】
惊蛰怔了一下。
这句话没头没脑,透着一股子只有她们两人才懂的戏谑与疯狂。
先泼水,是为了烧得慢一点?还是为了……火势更难扑灭?
她攥紧了那卷圣旨,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底那股沉寂已久的野火,终于彻底烧了起来。
窗外,风雪未歇。
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梅花瓣,悄无声息地粘在了窗棂上。
惊蛰走过去,捏起那片花瓣。
不是含元殿那种只有帝王能赏的御梅,只是路边最寻常的野梅。
瓣心没有那点尊贵的朱砂,却染着一抹未干的血迹——那是昨夜那个死在她针下的刺客留下的。
血梅。
这是那个女人给她的第二个信号:
不用朱砂批红了。
这次,要见真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