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看着她在自己怀中毫无防备的睡颜,指尖极轻地拂过她散在枕上的长发。
月光透过窗棂,无声流淌。
温向北就这样拥着她,眼眸甚至比这黑夜还要暗上几分。
叶雯端着药膳进院子时,暮色四合。
院内没有点灯,却浮着一层朦朦胧胧的暖光。
她驻足望去,只见温向南正带着顾荣在草叶间轻手轻脚地走着。
顾荣手里攥着一只小口袋,笨拙地追着一点飞动的微光,扑了好几下才堪堪捂住。
温向南便凑过去,帮他将那只萤火虫小心地装进口袋里。
一只,又一只。
那布袋渐渐亮起来,莹莹的光从细密的织物里透出来。
顾荣低着头,专注地盯着布袋里明明灭灭的小光点,眼里满是好奇。
温向南却静静看着他的侧脸。
曾几何时,也是这样的夏夜,少年将一只缀满萤火虫的袋子递到她手里,眼底笑意清亮:“小南,别难过”
那时他意气风发,眉目间全是志得意满。
如今……
温向南喉间忽然一哽。
她曾经也怨过他,怨他心思深沉,为了目的甚至不惜将她置于险地。
但自从上次娘被康家带走她心里悄悄生出一个念头。
她得握住更多的权柄,才能真正护住想护的人。
而小七,或许就是那条最快的路。
他对她好,她也确实喜欢他。既然两情相悦,借他的力往上走,有什么不可以呢?
因此对于小七利用她,她选择咽下委屈
可自打有了这份算计,从前那些纯粹简单的心思,就好像悄悄蒙了灰尘。
她同他说话不再像从前那样自在随意,反而总要思前想后。
这句话该怎么说,那件事该怎么做,才能让他更欢喜她,更愿意帮她?
那些斗嘴玩笑的轻松日子,好像再也回不来了。
直到此刻。
萤火虫的微光里,小七正笨拙地看着她。
他还是他,却又完全不是从前的他了。
温向南心里涌上一股酸涩的庆幸。庆幸那些算计与隔阂,终于随着他受损的神智一同消失了。
他们之间,好像又回到了最初干干净净的样子。
可下一秒,更汹涌的心疼便淹没了她。
他可是顾荣啊。是那个鲜衣怒马,带着耀眼锋芒的七皇子。
如今却懵懂得像个孩子
萤火虫的光柔柔地映在她脸上,却照见了悄然滑落的泪痕。
顾荣正低头瞧着布袋,那微光一晃,正好掠过温向南湿润的脸颊。
他动作一顿,茫然地抬起头。
“小南……”他喃喃地唤了一声,像是被什么刺到似的,忽然慌乱起来。
他丢开布袋,手足无措地凑近,抬起袖子就往她脸上擦,动作有些笨,嘴里反复念着:“小南……不哭……小南……”
袖子粗糙,擦得她脸颊微红,他却不知轻重,只一遍遍地抹,仿佛这样就能把那让他心慌的水痕彻底抹去。
温向南任由他擦着,眼泪却落得更凶。
小七不管傻不傻,都没有忘记她
她的眼泪掉的更厉害了
萤火虫从散开的布袋里悠悠飞出,点点微光缭绕在他们周围,交织成一片梦幻的场景。
叶雯立在月门下,没有上前。
她只是静静看着那团光晕里,一个努力想擦干眼泪的少年,和一个哭得无声无息的姑娘。
眼见着温向南越哭越厉害,顾荣彻底慌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看见她哭,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
那些陌生的情绪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最终化成本能
他忽然伸出双臂,一把将温向南紧紧搂进怀里。
温向南一怔,泪眼朦胧中,只感觉他温热的气息靠近。
下一刻,柔软微凉的唇便轻轻贴上了她湿润的眼睑。
那是一个生涩的吻,却带着小心翼翼。
他笨拙地吻去她眼角的泪,一下,又一下,像初生的幼兽试图用自己的方式抚慰同伴。
“不哭……”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带着不知所措的焦急,“小南不哭……”
温向南僵在他怀里,忘了动弹。
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可心口那股翻涌的酸楚,却在这一刻奇异地平复下来。
萤火虫的光在他们身周静静流转,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温柔地包裹。
夜风轻拂,草木窸窣。
顾荣仍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收得很紧,仿佛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温向南缓缓闭上眼睛,将脸埋进他肩头。
这一次,她没有再哭。
“咳咳。”叶雯适时发出声音,抱在一团的两个人迅速分开。
温向南抬起手擦了擦脸颊,顾荣却朝着叶雯开朗一笑:“娘!”
叶雯嘴角抽了抽,要不是他那眼神当真透露着清澈的愚蠢,她还真的要怀疑这臭小子是不是故意的了。
“跟我进来。”
她端着药膳进门。
两小只跟在她后面磨磨蹭蹭也进了去。
叶雯将药膳盛出递给顾荣,自从有了温向南在,顾荣不再抵触她,并且对她渐渐也变得十分温顺。
他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
叶雯趁这工夫轻轻解开他头上缠着的纱布
伤口已经结了一层深褐色的痂,边缘开始有细微的剥落,愈合得比她预想中还要好。
“娘,”温向南在一旁小声问,“小七他……以后还能想起以前的事吗?”
叶雯动作顿了顿:“说不准。或许能,或许……永远都想不起来了。”
“连爹……也没办法吗?”温向南眼巴巴地望着她,像在找最后一根稻草。
叶雯摇摇头:“你爹的本事,是让他活着。至于记忆……人力终究难及。”
温向南轻轻“啊”了一声,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下去:“那他这样……回去以后还怎么争那个位置……”
若是争不上那个位置,她借力往上走的路,也就跟着断了。
叶雯忽然抬起眼,眉头微蹙:“小南,你似乎很在意他能不能坐上那个位置?”
这丫头从前贪财,她原以为让她自己赚够了钱,心思就能踏实下来。
现在倒好,不贪钱财,改贪权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