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将植物放进去。
而是先用手仔细地、轻轻拍打着沙葱的茎叶和白刺果的表面,将附着在上面的、肉眼可见的大部分沙粒和浮尘抖落掉。
沙漠植物为了生存,结构往往紧密,能附着在上面的沙土其实并不算多,经过他这番“预处理”,看起来已经干净了不少。
然后,他才将一部分沙葱和白刺果放入铁皮壶中,又悄无声息地从背包空间里取出少量清水注入壶内——水量不多,刚刚够浸没植物晃动。
他不能倒太多水,一来浪费,二来也容易引人注目,毕竟在别人看来,他的个人储水也是有限的。
盖紧壶盖,温云清握住壶身,开始有节奏地上下左右摇晃。
铁皮壶内部的水流随着晃动冲刷着植物,这是眼下最高效也最省水的清洗方式。
摇晃了一阵,他停下,小心地打开壶盖,将里面洗过一遍的水倒掉(这遍水比较浑浊,温云清觉得已经不能要了),再将剩下的植物放进去,重新注入少量清水,再次摇晃清洗。
如此反复两次,直到壶里的水看起来不再浑浊,植物也显得鲜亮了许多。
清洗完毕,他正准备将壶里最后这点洗过菜的水随手倒在旁边的沙地上——反正已经用过,而且看起来还算清澈。
“哎!小温同志,别倒!”
旁边一个正在用捡来的干枯骆驼刺和少量固体燃料生火、准备烧水的战士(是张勇)见状,连忙出声阻止。
温云清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张勇。
张勇指了指他手里的铁皮壶,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珍惜物资的表情:“这水别倒了,可惜了的。就洗了洗沙葱和果子,干净着呢!留下来,等会儿烧开了,给同志们擦擦脸、擦擦脖子也好啊!这大太阳天的,用湿毛巾擦擦能舒服不少,也能降降温,防中暑。咱们的水,每一滴都得用在刀刃上!”
他说得那么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洗过植物的水,只要没明显污浊,就不能浪费,可以用来做清洁擦拭,发挥余热。
温云清看着手里那壶清澈的水,再看着张勇那认真的表情,心里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他下意识的以城市来衡量用水,却忘记了这里是沙漠。
是啊,在这个水比油还金贵的沙漠里,任何一点可以利用的水资源都不会被轻易抛弃。
这种深入到日常每一个细节的节俭和物尽其用,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智慧,也是艰苦条件下磨练出的宝贵品质。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将铁皮壶小心地放在火堆旁一个平稳的地方,壶口依旧盖着,防止沙土落进去。
“谢谢张同志提醒。” 温云清诚恳地说。
“嗐,谢啥,该我谢你,这是你自己的水吧?你用自己的水给我们洗食物,对了,我给你补上吧。” 张勇憨厚地笑了笑,竟是要起身给温云清的水壶补水。
温云清赶忙阻止,说自己用的也算是队里的补给,算什么自己的水,水没了他自己会去倒的。
见张勇不动了,温云清才开始处理清洗干净的沙葱和白刺果。
沙葱被他切成小段,白刺果则直接保留整颗。
他将这些难得的“新鲜配料”拿到已经架在火上、开始咕嘟冒泡的行军锅旁。
锅里煮的是压缩干粮糊糊和掰碎了的肉干,正在慢慢散发出食物的香气。
“周排长,我找到点能吃的野菜野果,巴图尔向导看过了,没问题。我放锅里一起煮,添点味道?” 温云清请示道。
周建国正和孙志勇商量着警戒排班,闻言看了一眼锅里的东西,又看了看温云清手里那点翠绿和紫黑,笑道:“行啊!小温你这可是立功了!放进去吧,让大家也尝尝沙漠里的‘野味’!”
温云清笑着将沙葱段和白刺果撒入锅中。
翠绿的沙葱段在翻滚的糊糊中很快软化,释放出淡淡的、类似葱蒜的辛香,中和了压缩干粮和肉干的单调味道。
紫黑色的白刺果在热汤中沉浮,虽然果肉很少,但也能为这锅简易的午餐增添一丝若有若无的、酸甜的复合滋味。
食物的香气混合着沙葱特有的气息在营地弥漫开来,让忙碌了一上午、早已饥肠辘辘的众人都不由得精神一振,充满了期待。
那壶“二次利用”的洗菜水,也在不久后,被张勇小心地加热到温热,然后倒进一个公用的小盆里,浸湿了几块干净的布巾。
战士们轮流传着,用这微温的、带着一丝植物清气的湿布巾擦拭着脸颊、脖颈和后颈,发出一阵阵舒服的叹息。
虽然不能痛快洗漱,但这简单的擦拭,确实驱散了不少燥热和沙尘带来的不适,让人精神了不少。
温云清看着这一切,默默地将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节约、循环利用、物尽其用……这些看似简单的道理,在这片严酷的沙漠里,被这群可爱的人用最朴实无华的方式,践行到了极致。
中午的这顿饭,在一片轻松甚至带着点满足的氛围中进行。
压缩干粮和肉干煮成的糊糊因为加入了沙葱段和白刺果,味道层次丰富了许多,那一点辛香和微酸恰到好处地刺激了味蕾,也带来了久违的“新鲜”感。
一名年轻战士喝了一大口热乎乎的菜糊糊,满足地叹了口气,由衷地感慨道:“哎呀,这可真是一顿美餐!比光吃干粮强多了!”
旁边的王铁柱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笑道:“你小子,要求还挺高。在沙漠里,能吃到点绿色的东西,那可是天大的福气!咱这是托了小温同志的福啊!” 他说着,还朝温云清那边扬了扬下巴。
众人的目光都带着笑意和感激看向温云清。
温云清正小口喝着糊糊,闻言连忙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摆摆手,脸上带着点被夸奖后的不好意思:“可不能这么说,王大哥。我就是碰巧看到了,又正好记得书里提过。要说福气,也是咱们大家伙的福气,找到了人,平平安安的,还能坐在一起吃饭。这么夸,我可要骄傲了。”
大家听了,都善意地笑了起来。
周建国拍了拍温云清的肩:“该骄傲的时候也得骄傲!你确实立了功,大家心里都记着呢!不过,不骄不躁,继续保持!”
“是!” 温云清也笑了,重新端起缸子。
这顿简单的午餐,因为这点意外的“绿色”和重逢的喜悦,吃得格外香甜,仿佛驱散了不少连日来的艰辛和疲惫。
其实温云清真的觉得没什么,只是因为当时的自己最闲,所以自己才做了一点力所能及的小事。
再说,这儿有巴图尔大叔,这位老向导能不知道这沙漠里什么东西能吃?
在他面前夸自己,真有种鲁班门前弄大斧的感觉。
沙漠的夜晚来得迅速而彻底。
白日的酷热随着太阳西沉飞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沁骨的凉意。
璀璨的银河横贯天穹,无数星辰如同被精心擦拭过的钻石,密密麻麻地镶嵌在深邃的墨蓝天鹅绒上,低垂得仿佛伸手可及。
没有曾经世界那种城市光污染的干扰,这里的星空纯净、浩瀚、震撼人心。
营地已经安静下来,除了轮流值守的战士,大多数人都裹紧了衣物,在扩建后相对宽敞的沙窝里进入了梦乡,积蓄着明日长途跋涉所需的体力。
温云清却没有立刻休息。
他裹着外套,独自一人慢慢走上了附近一座稍高些的沙丘顶端。
夜风拂过,带着沙漠特有的干燥和微寒,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静静地站着,仰望着头顶这片在城市中绝对无法得见的壮丽星空。
星光清冷而璀璨,洒在无垠的、起伏的沙海上,给这片白日里显得单调苍凉的土地,披上了一层神秘而静谧的银纱。
沙丘的轮廓在星光下勾勒出柔和的曲线,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星空相接。
万籁俱寂,只有风声掠过沙粒的细微呜咽,更衬得这片天地辽阔、寂静、而又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古老韵味。
沙漠,有种独特而残酷的美。
它吞噬生命,也孕育奇迹;它单调乏味,却又在星空下展现出惊心动魄的壮阔。
看着这熟悉的、却在这个时代显得格外原始和清晰的星空,温云清的思绪有些飘远。
不知怎么的,他想起了在自己曾经那个世界里,一部极为出名、讲述盗墓探险的文学作品改编的电视剧。
那故事的第一部,主要场景就设定在一片神秘的沙漠之中,充满了古老的传说、诡异的机关和未解的谜团。
他如今身处的这片塔克沙漠,是否也像故事里描绘的那样,在漫漫黄沙之下,埋藏着不为人知的古代遗迹、失落的文明,或是其他的秘密呢?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泛起一丝好奇的涟漪。
毕竟,这里地处古代丝绸之路的要冲,千百年来商旅、军队、探险家往来不绝,风沙掩埋了太多历史的足迹。
或许,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沙丘之下,真的沉睡着未被发现的古城,或是其他有意思的东西……
不过,这丝好奇也仅仅是一闪而过。
温云清很快摇了摇头,将这种不切实际(或者说,不合时宜)的念头抛在脑后。
虽然好奇,但他绝不会因为这份好奇心而去付诸任何行动。
一来,那些传说中的墓葬、遗迹,属于国家,属于历史,私自探寻甚至破坏,在他所受的教育和价值观里,是“有损阴德”的事情,是对先人和历史的不敬。
二来,也是最重要、最现实的一点——这是违法的。
在这个年代,文物保护意识已经觉醒,相关法律法规虽然可能不如后世完善,但盗掘、破坏古迹文物是严重的犯罪行为。
他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生活在这里,就要遵守这里的法律和道德准则。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仿佛触手可及的璀璨星河,感受着沙漠夜晚的宁静与浩瀚,然后将这份震撼与遐想默默收藏心底。
转身,沿着来时的脚印,一步一步走回下方那点着微弱篝火、传来均匀呼吸声的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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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沙漠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靛蓝色与清冷的寂静中时,温云清就自动醒了过来。
在外宿营,尤其是在这样陌生且潜在风险不少的环境中,即使再疲惫,他也会下意识地保留一分警惕,睡眠并不深沉踏实。
帐篷外篝火余烬偶尔的噼啪声、远处细微的风声、甚至身边战士翻身时衣料的摩擦声,都会让他从浅眠中瞬间清醒片刻。
他悄悄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借着帐篷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了看周围。
同帐篷的周建国、虎子等人似乎还沉浸在睡梦中,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起得够早啊。” 温云清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轻手轻脚地开始整理自己的铺盖。
然而,就在他刚刚把睡袋卷好,准备起身出去呼吸点新鲜空气时,帐篷外已经传来了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可辨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
温云清探出头一看,只见孙志勇、郑大山、巴图尔以及几名战士已经起来了。
孙志勇和郑大山正在低声说着什么,巴图尔在检查骆驼的状态,张勇和王志刚则在重新点燃篝火,准备烧水。晨光熹微中,他们的身影利落而沉稳。
温云清默默地叹了口气,把“早起冠军”的念头掐灭了。
跟这些纪律严明、作息早已融入骨血的军人比早起?那简直是自取其辱。
他们或许睡得更晚(负责后半夜警戒),但总能像上好了发条一样,在需要的时间准时醒来,并且立刻进入状态。
他也迅速收拾好个人物品,走出帐篷,加入到清晨的准备工作中。
简单洗漱(用极少的水沾湿毛巾擦了擦脸),吃了点压缩饼干当早餐,队伍开始有条不紊地整装。
李卫国的状态经过一夜休息和及时补水用药,已经好了很多,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已经能够自己行走,只是在上下骆驼时需要人扶一把。这无疑是个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