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定司迎来了一场春日的连绵细雨。
密密麻麻的小雨如喷雾般细腻,在街道上来往人群的衣衫与毛发上结成细小的水珠,时间一长,竟凝聚在一起顺着弧度滑下,变成一道又一道湿润的水痕。
高泛与云此时按照何珝的吩咐采购了一批出行装备与储备粮,正拎着大袋小袋踏入危险污染处理组的院子大门。
如今,中定司已经不是以往沈弢统治下的地区,这座院子也在众人一致同意下所有权被划分到了何珝名下。何珝没有拒绝,却依然保留了城内的出租屋。
她如今,已经不缺这几个月的房租钱,但那屋子里,却留有许多珍贵的回忆。
云此时拎着一大袋食物走进院子,一眼就看见正在树下躺椅上坐着的皿潮生。他像是在与皿潮生斗气一般,吹着自己的胡子左一句“哎哟!”右一句“我这把老骨头哟!”装模作样跛着脚走进房间。
高泛抱着一大箱子重物,跟在云此时身后觉得有些好笑,出声询问道:“我说,重的东西好像都在我这里吧?”
云此时一听更是炸了锅,“我老头子身子脆不行吗?要我说,他就应该和我们一起去!”他说完,看着屋外皿潮生的方向又是一声冷哼。
高泛有些无奈,一时不知道云此时这个小老头到底是在生皿潮生拒绝和他们一起出门采购,还是没有主动提出和他们一起去地荒,又或者,二者皆有。
“说起来,何小姐人呢?”高泛将手里的箱子随意放置在大厅角落,起身在楼梯下向上张望一番。
没人,没动静,估计是不在家。
“她去出租屋了,让我们把物资整理好等她回来。”皿潮生如鬼魅般出现在大厅,凭空出现的藤蔓就好似他的第二双手,正在麻利地拆开高泛带回来的物资,快速分门别类,又再次组装。
很快,一个收拾好的背包便被藤蔓勾着,平稳地放进单人沙发。
藤蔓收拾东西的速度虽然快,但它毕竟是被皿潮生所操控,一顿操作下来,也只是收拾了何珝一个人的背包,剩余的物资散落一地,他就这样默默走出房间,回到那树下的躺椅上继续闭目养神。
云此时指着皿潮生,身体却是看向高泛的方向,他一字未说,却又好像是在表达“你看,这家伙就是如此过分”。
高泛也只是无奈地笑笑,从箱子里翻出背包开始收拾自己的那一份物资。他很清楚何珝这次独自一人前往出租屋的原因,这些天的接触,让曾经的天灵圣妖族高泛,彻底了解了魔女卫槐绛的行事风格。
魔女卫槐绛可能对身边人的逝去不会有所感,但是何珝会。朝乐虽然是皿潮生的灵魂分裂体,但何珝从来没有将他与本体混为一谈,他们在何珝的眼里都是有个体意识的独立者。朝乐少说也陪伴了她那么久,何珝想要一个人前往出租屋散心也是人之常情。
不然
高泛拎着背包直起腰,透过窗户看向树下的白发男子,眯眼浅笑。
不然,这家伙不可能还能如此气定神闲待在这,早就偷偷摸摸跟着一起去了。
云此时很讨厌收拾行李,很想翻出自己的“乾坤袋”,用术法把所需要的东西一股脑装进去。但越是临近自己即将回家的日子,云此时的思绪也越是淡定。
如今的地荒已今时不同往日,里边是什么样的情况都无法预料。此行一去凶多吉少,法术也说不定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幺蛾子。以防万一,在这种可以用力气解决的事情上,还是不要偷懒比较好。
可是,可是!
云此时大力拉扯着背包的拉链,却将其刚好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眼看就要整个断开,何珝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是谁信誓旦旦承诺,自己绝对不会心急的?”
云此时只看见一只白净的手从他脑袋旁伸出,接过他手里的背包调整好角度轻轻一拉,背包拉链顺滑拉下敞开内部空间的大口。
“你回来了?这么快?”云此时一把扯过背包,消灭证据似地藏在自己身后。
“嗯,只是去拿了几件衣服。”何珝装作漫不经心说出的这句话不过是场面话,在场的几人都听得出来。
周游早就为她准备齐了好几套足够四季轮换的衣物在小别墅内,根本用不着为了取衣服专门回一趟出租屋。只不过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话人家不愿意说,就不应该继续问下去。
高泛抬手看了一眼腕表,问:“今日时间已经不早了,要不就先各自休息?明天中午周游和莫义天应该会来送行,你可别起不来。”
“放心吧!有事情要做我一定起得来!”何珝笑着和两人挥挥手,转身上了楼。
等到她的身形消失在楼梯间,传来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动静后,高泛与云此时不约而同地对上视线。
“老头子我的直觉告诉我,她很不对劲。”云此时说。
“您状态也没正常到哪里去。”高泛嘴上虽然损着,手下的动作却是一刻没停,三下五除二收拾好自己的行李,顺滑地拉上拉链。
!云此时一看,眼睛一瞪,“你这速度可以啊!帮我也整一下呗!”
高泛笑着看向他,却只是把装满物资的背包往肩上一甩,对他说:“晚安。”
“哎!”云此时甚至都来不及叫住他,人便已经没了影踪。
云此时看着茶几上剩余七零八落的物资,认命般叹了口气。他拉着包,正以极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填充,感觉到身后有人走近,气不顺的说:“怎么?你良心发现,准备帮老头子我收拾东西了?”
“是我。”皿潮生的声音在大门边响起,并逐步朝云此时靠近。
云此时叹气,手上的动作愈发缓慢,“我知道是你,高泛那小子有自己一套的做事准则,不可能折回来帮忙的。”
那我就可能会帮忙?皿潮生垂眸看着他,说:“高泛,比你年长。”
高泛是圣妖族的一员,圣妖族在南定司遗迹内沉睡千年再度醒来,年岁无论如何也是比云此时要年长的。更何况,云此时被哥哥云罗子带下地荒前,还只是个孩童。
“我靠!诛心啊!我长得显老行了吧!”云此时一听,气鼓鼓地把东西一股脑塞进背包,连拉链都来不及拉紧,作势就要往楼上房间里走。
皿潮生并未着急,仿佛是安慰人一般说:“你只是受到历史长河之书的反噬,等回到地荒,所有的诅咒便会瞬间消散。那里,是不被赐福与诅咒侵染的地方。”
云此时果然停下了脚步,狐疑地转身看着他,问:“你是不是还知道些什么?”
见皿潮生沉默不语,云此时“噔噔噔”几步跃到他面前,盯着那双忧愁的眸子质问:“你对地荒,到底还有多少了解的?”
“那里,有很可怕的东西。卫槐绛,是唯一可以解开死局的人选。”皿潮生依旧打算做稳谜语人的人设,抬眼看着他说,“所以无论何时,都请你们一定要确保她的安全。”
云此时眯起眼:“你真觉得她如今会需要我们的保护?再者,既然你这么担忧,为何你自己不亲自前往?又或者,你还可以选择分裂一个分身继续替你陪在她身边啊!”
皿潮生像是一下被说到痛处,神色微低。
皿潮生的沉默也是一种回答,只是云此时没想到自己随口而出的玩笑竟然是事实。
“不是吧?你什么情况?”云此时问。
“这是代价。”皿潮生露出苦笑,“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代价。”
云此时默然,静静看着皿潮生身形消失在大厅。他不是不能懂皿潮生的良苦用心,只是这样自以为是为卫槐绛好的做法,她不一定接受。
他拎着沉重的背包,竟还能腾出空在楼梯上伸懒腰。
然而,更深露重,一道玻璃砸地碎裂的动静却在夜深人静之时,惊碎了所有人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