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死寂比之前的厮杀更令人窒息。
石猛用一块从废墟里扯下的、还算干净的布，小心翼翼地将阿明怒目圆睁的双眼合上，然后用那布盖住了他年轻却已毫无生气的脸庞。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动作轻柔得近乎笨拙，肩膀却在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每一次轻微的颤动，都像重锤砸在幸存每个人的心口。
苏玥蹲在一旁，双手无力地垂在膝上，指尖还残留着试图挽救而溢出的、却最终徒劳的微光。她看着被遮盖住的阿明，又看向凌曜臂膀上那道因为紧急中断治疗而依旧皮肉翻卷的伤口，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她只是默默起身，再次走到凌曜身边，想要继续之前的治疗。
“先不用。”凌曜的声音干涩，抬手轻轻挡开了苏玥的手。他的目光没有看她，而是死死盯着墨先生消失的那处断墙，仿佛要将那冰冷的石壁看穿。阿明的死，墨先生那句莫名的话，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他的心脏上，越收越紧。
痛。是失去同伴的悲恸，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迷茫和寒意。他们在这里拼死挣扎，每一步都踩着同伴和敌人的尸骨，到底是为了什么？萧澈的背叛，极道的残忍，天龙势力的冰冷，现在又多了一个神秘莫测、立场诡异的墨先生前路仿佛被浓稠的黑暗吞噬，看不到一丝光亮。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队伍里另一个年轻队员声音发颤地问，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脸上沾着血污和灰尘，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对未来的茫然。
没有人能立刻回答他。
楚嫣然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污迹，眼波流转，先是在凌晦暗的脸色上停留片刻，又滑过苏玥苍白无助的脸，最后落在阿明的尸体上。她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在死寂的广场里显得格外刺耳。
“怎么办？这还不明显吗？”她语调悠扬，却带着淬毒般的尖锐，“若不是有些人引狼入室，优柔寡断，我们又怎会落到这般田地？阿明又怎么会”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苏玥。
苏玥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如同被无形的手掴了一掌，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她知道楚嫣然指的是什么——指的是萧澈，指的是萧澈对她那份人尽皆知、甚至因此与凌曜多次冲突的执念。虽然萧澈的背叛绝非她所愿，但那份沉重的因果，却实实在在地压在了她的肩上。
“楚嫣然！你胡说八道什么！”石猛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怒视着她，“这跟苏玥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吗？”楚嫣然挑眉，笑容越发讥讽，“石猛，你脑子要是和你的肌肉一样结实就该想明白！若不是她一次次无意间的‘善意’给了萧澈不该有的幻想和牵绊，萧澈那疯子或许早就死了，或者早就彻底疯了，又怎会有机会投靠极道，反过来带着人来杀我们的人？！”
她的话语恶毒而精准，像一把小刀，专门挑开最血淋淋的伤口。团队里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看向苏玥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悲伤和愤怒需要宣泄口，而楚嫣然轻易地将这个宣泄口引向了苏玥。
“不是的…我没有…”苏玥徒劳地摇头，声音微弱，眼眶迅速泛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她无法辩解，因为连她自己内心深处，又何尝没有过一丝这样的自责？
“够了！”凌曜猛地低吼出声。他终于将目光从断墙那边收回，那双赤红未退的眼睛扫过楚嫣然，带着一种冰冷的警告，让后者脸上的讥笑微微一僵。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翻涌的怒火和悲痛压下去。他知道楚嫣然是在故意煽风点火，此刻内讧无疑是自取灭亡。
凌曜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强行将即将失控的团队情绪拉回正轨：“阿明的死，责任在那些挥刀的人，在萧澈，在极道，在天龙！而不是在我们任何一个为了活下去而拼命的人身上！”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队员：“互相指责，只会让我们死得更快。悲伤和愤怒，应该成为我们的武器，而不是指向自己人的刀。”
他停顿了一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最关键的点上：“我们现在最需要弄清楚的，不是过去无法改变的事，而是眼前能决定我们生死的事——墨先生，他到底是谁？他那句话，‘养蛊至此，也该接近尾声了’，是什么意思？”
他再次看向那断墙：“他看似一直在帮助我们，指引我们，但他的目的绝非善意。他超然物外，仿佛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我甚至怀疑，刚才那场遭遇战，他就在附近冷眼旁观。”凌曜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阿明倒下的画面再次刺痛他的神经，“找到他，弄清他的身份和目的，或许才是我们打破眼下僵局，甚至…理解这个‘终焉之地’真相的关键！”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核心，瞬间驱散了团队成员部分迷茫，将他们的注意力从内耗转移到了一个具体而明确的目标上——墨先生。一股凝聚力重新在残存的小队中微弱地生成。这就是领袖的力量，在情绪旋涡中强行树立起理性的灯塔。
，！
“对！找到他！”
“问个明白！”
“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队员们纷纷响应，虽然依旧悲伤，但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决意。
“哼，但愿他能给你们想要的答案。”楚嫣然抱臂冷哼，但也没再继续挑拨。
凌曜不再犹豫，忍着伤痛，率先朝着墨先生消失的方向追去。苏玥立刻跟上，坚持用微光覆盖住他依旧流血的手臂。石猛狠狠抹了一把脸，提起巨盾，护卫在侧翼。其他人也迅速跟上。
他们穿过扭曲的钢筋和焦黑的废墟，追踪着那一丝几乎不存在的痕迹。终于，在一处相对完好的地下通道入口前，他们感受到了微弱的能量波动。
凌曜示意大家戒备，率先走了进去。
通道并不深，尽头是一个开阔的地下空间，似乎是旧时代的某种避难所。而就在这空间中央，他们看到了墨先生。
他依旧负手而立，青衫淡然。
但让凌曜等人瞳孔骤缩的是，在墨先生的身侧，一左一右，躬身立着两名身披纯白铠甲、连面部都被全覆盖式头盔遮蔽的身影。
那纯白铠甲流淌着柔和却令人心悸的光芒，上面镌刻着复杂而古老的符文，散发着一种与这个世界绝望氛围格格不入的、冰冷而神圣的威压。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这两名“白铠”，与之前遇到的任何敌人——“清道夫”或是“极道”成员——气息截然不同。他们更内敛，更强大，更…高高在上。
而他们对墨先生的态度，是毫不掩饰的、极其恭敬的躬身垂首。
仿佛在聆听至高无上的旨意。
凌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个难以置信的、却又是唯一合理的猜测，浮现在他的脑海。
墨先生…他究竟是谁？而他身边的这两位，又是什么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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