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屋门被张阿难合上,明洛开始简单地收拾自己,换了身轻便半旧的家常衣裙,轻手轻脚地搬了个蒲团在李二榻边。
榻是很经典的款式。
明洛小心掀开帐帘瞅了眼李二,奈何看不见他的脸,也没继续作妖,老老实实地在榻边挨了会。
她向来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包括现在。
一直以来,她对李二的温柔并不是单纯的’打工‘和’势利‘。李二对她的情份在随军多年中滋生,她亦如是。
心动太正常了。
此时此刻,她和李二共处一室,哪怕李二躺在榻上,哪怕眼下的局势并不乐观,但明洛依旧感受到了一股心安的温暖。
她慢慢支起身子,缓缓站起来去给自己倒水。
长夜漫漫,她没必要硬熬着。
收拾一处她能躺能睡的地方最实在。
不知李二睁开眼看到她,会是什么反应?正面积极的还是负面厌恶的?既然是他让自己来,按理说态度不会差劲吧?
不要凶她就可以了。
她要求不高。
大兆镇。
明洛口中的高材生正是策划了此次灵口袭击刺杀案的主谋,水平实属了得,起码动静很大。
她有些狼狈地关上屋门,转身靠在门上,仰起脑袋,眼神似有些空洞,大口大口喘着气。
可惜,功亏一篑。
她还因此暴露了。
“姐姐。”
“嗯。”她很想打起精神,维持一贯对她们的姿态,沉稳干练,处事不惊。但显然做不到。
腹部简单包扎过,但血液的流失仿佛也带走了她生命的活力。
“姐姐,你的裙裳……”
少女面色一变,忙放下了热好的饭食。
“不碍事。”
她当然知道自己身体的情况。
死不了。
“姐姐。”
少女虽说不知道具体的事由,但懵懵懂懂地大概明白姐姐是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会流血会受伤。
“别哭。以后日子会越来越难。小的都藏好了?”她叹出口气,勉力坐到桌案旁,随意用勺子吃了点粥。
那是明洛最爱的桌椅款式。
碗筷也是现代样式。
“嗯,都藏好了。这边只剩下我和芦花。”
“真有个万一,咱们被抓了……记得我说的话吧?”她语气微微加重了些,眼神重新聚焦起来。
外头又有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她咽下温热的粥,慢慢把身子挪到另一张桌前,果见二十根电线连着的指针飞快上下拨动。
“姐姐,血流到地上了……”
这次少女的哭腔更明显了。
“琼花,还是我对不住你们了……”她拼读出电报码的内容后,更是眼前一黑几乎要一头栽倒。
“姐姐——”
少女扶着她想要稳住却抵不过身心受到巨大创伤的打击,浑身最后一点力气也全部耗尽,她彻底无力地往后瘫了下去。
“姐姐!”
少女哭得已然不能自持。
与此同时,院落的门似乎被人暴力踹开,芦花的抵抗质问呐喊直接被刀剑蛮力所湮没。
少女吸了吸鼻子,泪止不住地流下。
来时天黑得快要掉下来,加上心情忐忑一无所知,明洛完全没留意到李二所在的庄子就在姚家沟附近,难为别庄内部陈设考究,来往人员全部换成了宫人侍卫,看上去格外板正规矩。
她守了半夜,可惜没等到李二醒转,便有宫人替换她去睡,明洛来时被风呼呼吹了一路,脑子晕乎乎地不太清楚,没有多想,便去了安排好的厢房休息。
一睡醒,她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第六感开始作祟。
这驱使着她胡思乱想。
哪哪都不对劲。
从张阿难一身甲胄地出现在淑景殿外,就不符合常理,多么引人注目,像是生怕旁人不知道出了大事一样。
“陛下醒了吗?”
明洛等在廊下,一看门打开,便迎上去。
“没有。”
内侍一板一眼作答,完全没有和明洛多交流的打算。
按规矩是该如此。
但细想开去也和往常不一样。
平素明洛问及有关李二的事儿,就算得不到详细的解答,也必然是相对热情积极的反应态度。
看来是李二在近侍前表达过对她的……不喜,甚至厌恶?
所以宫人遵循世俗原则对她爱搭不理?
也不对。
要是李二真表露过对她的不喜,她怎么能站在这里?李二吩咐的?纯粹公事公办?
张阿难和她可没太多交集,不至于敢私自做主。
她脑子很快成了一团浆糊,在廊下凌乱不已。
这份混乱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四平八稳地坐在榻上吃粥。
“她在外面站着?”
李二面色微白,行动略有点僵硬。
但怎么看都不像是重伤昏迷不好挪动的模样。
“是,一小会儿的功夫。”
“没挨着栏杆坐?或者要把凳子?”李二挑眉,他都能想象明洛那一副轻描淡写大而化之的样儿。
“小人进屋前没有。”
“昨晚提了一次要看脉案,今早呢?”李二吃了半碗粥缓了缓,眼神瞟向那碗黑漆漆的药。
“没有。”
“可有和人联系?”
“没有,她的住处没有鸟雀落地过,带的宫人也守规矩。”张阿难答得仔细。
李二舔了舔唇,脸不自觉地向外转去,奈何隔着屋里的各种屏风帷幔,和半透不透的窗纱,仿佛千山万水般,根本看不见什么。
“换药吧。”
他拿过药碗一饮而尽,不知为何想起了淑景殿里随处可见的各种糖果,奶味的,水果味的。
这边什么都没有。
李二陡然生出想让张阿难去问明洛要糖的想法。
但他很快打消了。
他目前是昏迷难醒重伤在身的病号。
“喏。”
等换好药,李二大发慈悲地躺下,表示自己醒了,见一见从宫里辛苦赶来的明洛。
被召见的明洛短暂地欣喜了下,却又带着点难言的紧张,她不晓得李二见着她是个啥反应?
她应该是李二批准过来的吧?
因着这两日这处别庄的‘异常’,让她引以为傲的‘嗅觉’失灵了,从前凭借对历史的未卜先知和敏锐的第六感,她总能规避一部分风险,游走在边缘如鱼得水,为自己谋取最大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