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愣了下:“山北边的吗?”
“不是,是南边这些。以那条小溪为界。”里正马上纠正。
李二马上肃然:“这才多少亩地?”
他不确定地回望了眼该村镇的房屋。
怎么算也不止这么点丁口。
“回陛下,灵口丁男平均三十亩地。”里正硬着头皮作答,他是有点文化的,知道什么叫均田制。
唐初为均田制,即成年男子授田一百亩,其中永业田二十,口分田八十,据此服徭役纳赋税。其中口分天六十岁后归还当地官府进行重新分配。
“三十亩?”
李二语调上扬了几分,最后一个字加重了语气。
不怒自威的气势瞬间压迫在所有人头上。
“陛下,陛下。”身着绯色衣袍的官员挤开了惊慌的里正,连忙朝李二作揖拱手。
“灵口村的确授田不足,但下官敢以性命担保,绝非是官府故意克扣男丁田亩,而是这附近村落拥挤,人丁甚众,无法做到人均百亩地。”
李二目光平静如水,只无声地看了对方许久。
此地仍在雍州境内,税赋民生相关皆归雍州牧管辖,而雍州牧之前由李泰挂名,所谓的亲王遥领。
做实事的是底下人。
“你从前是户曹还是仓曹?”李二神情稍稍缓和了些,对于能做实事的官员没必要太苛刻。
不像缩在其后畏畏缩缩的其他人。
眼看天子对自己有印象,这人更是虎躯一震,毕恭毕敬道:“下官此前做过户曹和仓曹,组织经手过许多年的授田。”
要不然他也不会跳出来回答。
“嗯,你且说。”
李二眉头拧起,似放眼望去的叠峦山川,曲折难平。
没有足够的田亩,不说丰衣足食,就是应付每年的税赋徭役,一大家子以何为生。
“前些年下官为户曹时,这附近村落,特别是灵口,丁男授田已不足五十亩……”此人口齿清晰娓娓道来。
风掠过还没播种的田地,扬起一点泥土青草的气息,有村民被御驾一行人的动静所惊,抬眸一瞧,只当是哪里的大官过来巡视走访,随意打量几眼后继续埋头苦干。
没法子。
今年天气暖得慢,怕是下月才能播种。
这月务必把地犁了,杂草除了。
灵口一行着实给了李二不小的震撼,对于丁男授田不足一事,他心中有数,只是没成想只有三十亩。
好比一贯钱正常是一千文,但缺斤少两成了惯例,普遍不过八九百文。只要稳定在这个数,所有人也都‘墨守成规’。
李二先前以为,长安附近的丁男授田,就算不足百亩,也有七八十,如果连七八十都没有,也至少有五十。
结果——
是三十亩。
这令他的怒气止不住地往上窜,凭雍州府衙作陪的官员怎么巧舌如簧,怎么撇清关系,他都决定逗留几日,以便了解最确切的情况。
他是马上打天下的君王,也曾担任过雍州牧。
虽说不敢保证淌过压服下雍州的每一处,但掌控力在此威望在此,他无法容忍自己被任何事所蒙蔽。
有这样令他色变的民生大事在先,李二几乎把那点惆怅的儿女心思抛到了九霄云外。
而明洛也不可能写信给李二诉说思念之情,只知道李二迟迟未归,比原定的日子晚了三日。
李明达都忍不住念叨了句。
“你耶耶向来认真。”明洛还是了解李二,哪怕御极多年不如刚登基时那么事必亲躬,但不代表人家消极怠政。
李世民只跟自己比。
比其他皇帝都是吊打的份。
“肯定是碰到一些政务,或者一些变动意外,被耽搁了。”明洛没觉得有什么。
李二是一言九鼎的天子,他想在哪儿多待几天都行,想得再那啥一点,保不准艳遇了?
“耶耶还问我要不要一道去呢。”
李明达有些沮丧。
早知道她就跟着父兄一道去了。
“所以下次,兕子和耶耶一块去就是了。”
李明达看了明洛一眼,没吭声。
明洛心领神会地笑,舒展道:“是阿姨和溪娘没去是吧?”李明达出落得亭亭玉立,是个标准的闺秀少女。
李二带她去的话,难免仪仗宫人又要加码,除了车马累赘外,还显得过于‘闲情逸致’‘走马观花’。
“嗯。”
李明达轻轻应了声。
她年纪上来进入青春期后,其实很喜欢来淑景殿,哪怕有嬷嬷宫人照顾她的生活起居,但还是会希望有位温柔的女性长辈告诉她一些私密的事儿,比如身体的变化。
明洛当仁不让地占据了这个生态位。
李明达也是长孙的亲女儿。
她不会辜负她的皇后。
夕阳的余晖徐徐漫开红河金光,曳满长空。晚霞在不经意间幻化为一条绛紫与暗蓝交织的宝带,将天际都燃得空透了一般,影影绰绰烙在殿前的青石砖地上,似水墨画上泼斜的花枝。
李明达正打算和明洛告辞回立政殿时,宫门外似乎有人疾奔而来,且伴着甲片振动,甲叶和刀鞘的碰撞声。
明洛的汗毛都立起来了,面色大变,这是军营中有甲士路过时最常见的声音,对没有甲胄穿的辅兵民夫极有威慑力。
她警惕万分地搂住了在她身旁的溪娘,又看向在净手的李余。
“见过宋昭仪。”
来人是熟人。
不过换了副打扮,声音都变了些。
是张阿难。
明洛几乎快忘了他穿戎装的样子。
这是怎么了?
有人打到长安了?
还是……
她立刻想到了一个可能,李二遇刺遇险了!
“请昭仪随小人赶紧去城外。”
明洛使了个眼色给芳草,让她赶紧去收拾贴身衣物,又看向同样紧张兮兮的辛子:“你随我去,芳草留下。”
李余不能没人照顾。
天晓得韦贵妃会不会趁机作妖,这位蠢钝如猪的脑子使出的招数都堪比精雕细琢的屎。
“喏。”
“药箱都拿来。”
明洛没多废话,只是随张阿难往宫外走时,忍不住问:“为何是在城外,难道……”
李二挪动不了?
这得是多离谱的伤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