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内的血腥味、金属灼烧味和汗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应急灯光闪烁着不稳定的红光,将破碎的仪表盘和散落的杂物映照得如同废墟。低沉的、仿佛重伤野兽般的嗡鸣声,从星舟深处断断续续传来,那是受损的引擎和能量核心在苟延残喘。
傅承烨抹去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沫,强撑着从主控位上站起身。每一次呼吸,胸腔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那是之前背伤未愈,又加上强行催动混沌能量、抵抗空间迁跃反噬留下的内伤。经脉如同被无数细针穿刺,混沌能量的运转滞涩不堪。
但他不能倒下。
他踉跄着走到苏清晚和大宝身边。苏清晚靠在舱壁上,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同样带着血迹,但她双手仍紧紧抱着蜷缩在她怀里、睁着大眼睛、有些被吓到但并未哭闹的大宝。初火之力形成的微弱暖意包裹着母子二人,驱散着舱内刺骨的寒意(部分维生系统已失效)。
“爹……”大宝小声唤道,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襟。
“没事了,宝宝不怕。”傅承烨挤出一个笑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触感冰凉。他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他转向苏清晚,声音沙哑:“伤得重吗?”
苏清晚摇摇头,又点点头,想说些什么,却咳出一口带着暗色的血块。刚才迁跃时的剧烈空间撕扯,对她的冲击同样不小。
“先处理伤势,稳定情况。”傅承烨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开始行动。
他从储物柜中翻找出青霖长老给予的、所剩无几的疗伤丹药,自己服下一颗,又喂给苏清晚一颗。丹药化作温和的药力,稍稍缓解了内腑的灼痛,但对于本源和经脉的损伤,只能起到延缓恶化的作用。
接着,他检查“游隼号”的状态。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主控水晶反馈的信息支离破碎,但几个关键数据触目惊心:能量储备仅剩8,且因能量核心受损,正在缓慢泄露;船体完整度41,多处外壳撕裂,内部结构应力过载,随时可能进一步崩解;生命维持系统功率不足30,温度持续下降,空气循环缓慢;主引擎完全离线,备用推进器仅剩两台能勉强工作,但功率极低;隐匿法阵、防御护盾、大部分传感器和通讯阵列……全部损毁或严重故障。
简单来说,“游隼号”现在更像是一坨勉强维持着基本密封、在虚空中随波逐流的金属棺材,距离彻底解体或成为永恒的漂流墓碑,只差一次稍大点的颠簸或一次能量核心的彻底爆炸。
傅承烨的心沉到了谷底。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流露出绝望。
“清晚,你尽量稳住初火之力,保持舱内温度和空气的基本净化。我需要尽快修复星舟的紧急维生和动力系统,至少……让我们能动起来,找到一个能暂时落脚的地方。”傅承烨快速说道,开始在散落的零件和工具中翻找。
苏清晚点了点头,闭上双眼,集中所剩不多的精神,将初火之力更加精细地控制在舱内循环,如同一盏在寒夜中摇曳的烛火,倔强地散发着温暖。
傅承烨凭借着对星舟结构的粗略了解(来自操控时的感知和之前铁木长老的简单介绍),以及混沌能量对能量流动的敏锐感应,开始对受损最轻的备用推进器和维生核心进行紧急维修。他没有专业的工具和材料,只能依靠混沌能量粗暴地“焊接”断裂的管线,用残存的灵力暂时“黏合”破损的灵纹,甚至拆东墙补西墙,从其他彻底报废的系统上拆卸下还能用的部件。
这是一场与时间和毁灭赛跑的粗糙手术。汗水和血水混合着从他额头滴落,手指被锋利的金属边缘割破也浑然不觉。大宝似乎感应到了父亲的艰难和专注,变得异常安静,只是紧紧依偎着母亲,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追随着父亲忙碌而略显踉跄的身影。
时间在死寂和紧迫的维修中流逝。舱内的温度在苏清晚的努力下勉强维持在冰点以上,空气虽然稀薄污浊,但尚能呼吸。舷窗外,是陌生的、空旷到令人心悸的星空,只有远处那条淡蓝色的星云如同静止的帷幕,无声地悬挂着。
不知过了多久,傅承烨终于直起身,长长地、带着痛楚地呼出一口气。
“好了……暂时。”他的声音更加嘶哑,“两台备用推进器可以最低功率运转,配合残留的惯性,大概能让我们……像蜗牛一样移动。维生核心的泄露暂时堵住了,能量消耗速度降低,应该能多撑几天。通讯……完全没戏。传感器也只能看到很近的范围。”
这意味着,他们现在如同一个又瞎又聋又瘸的伤者,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森林中,漫无目的地爬行。
“我们现在……在哪里?”苏清晚虚弱地问。
傅承烨走到勉强还能显示部分星图信息的、布满裂痕的水晶面板前,注入一丝微弱的混沌能量。面板闪烁了几下,投射出一片极其模糊、且只有局部信息的星空影像。没有明确的坐标,没有熟悉的星域标识,只有根据星舟自身惯性导航推算出的、极其粗略的“相对位置”。
“不知道。”傅承烨摇头,“迁跃符是随机的。我们可能在天渊星域的任何角落,甚至……可能已经偏离了已知星图范围。”
他放大星图,试图寻找任何可能的参照物或线索。终于,在代表星舟当前位置的、不断闪烁的光点附近,他发现了一个微弱的、几乎被背景噪音掩盖的能量源标记。那标记并非恒星,也不像是星云,更像是一种……规则的、低频率的能量辐射。
“那边,大概……三个时辰的航程(以现在蜗牛般的速度),有一个微弱的规则能量源。”傅承烨指向那个标记,“可能是自然现象,也可能是……人工造物。无论如何,是我们目前唯一能看到的、可能存在‘东西’的方向。”
有目标,总好过漫无目的地漂流。
“游隼号”受损的推进器发出如同哮喘病人般的艰难喘息,喷吐出微弱的光芒,推动着这艘残破的星舟,朝着那个未知的能量源,开始缓慢地、一步三晃地移动。
这段航程异常煎熬。速度慢得令人绝望,每一次微小的加速或转向,都可能引发船体某处新的、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傅承烨和苏清晚轮流监控着星舟的状态,处理随时可能出现的新故障,同时努力调息恢复。大宝大部分时间在沉睡,似乎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让他通过睡眠来减少消耗和应对惊吓,只有小白一直警惕地守在旁边。
三个多时辰后,那个能量源在传感器(仅存的有效部分)中逐渐清晰起来。
那并非预想中的空间站或星舰残骸,而是一个……漂浮在虚空中的、巨大而残破的、仿佛某种生物甲壳或矿物结晶构成的不规则球体。
球体直径约莫数十里,表面呈暗沉的灰褐色,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纹和撞击坑,一些裂缝中隐隐透出黯淡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暗红色光芒。球体并非完全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自转,同时绕着某个看不见的引力中心做着周期更长的公转。它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微弱却稳定,带着一种沧桑、厚重、甚至有些许悲凉的意味。
“这是什么?”苏清晚疑惑道。不像天然星体,也不像常规的人工建筑。
傅承烨仔细观察着传感器反馈的粗略结构和能量谱。混沌感知小心翼翼地延伸出去,触及那球体表面。
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微微一怔。
那球体的“外壳”材质非常奇特,非金非石,强度极高,且对能量有很好的抗性和吸收性,内部结构复杂,似乎有许多空腔和通道。最关键的是,他从那暗红色的、如同呼吸般的光芒中,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之前在“迷航星带”发现的“契约晶体”有几分相似的古老秩序波动,但更加微弱、更加“沉寂”。
“可能……是某种上古文明遗留的‘避难所’、‘观测站’,或者……‘坟墓’?”傅承烨猜测道,“它散发出的能量很稳定,结构看起来也还完整,或许……内部有相对稳定的环境,可以让我们暂时休整,甚至……找到修复星舟的材料或线索。”
靠近这个神秘球体的过程同样需要极其小心。傅承烨操控着“游隼号”,如同跛脚老人般,一点点挪移到球体表面一处相对平整、且有一条较大裂缝的区域附近。裂缝宽约数丈,内部幽深,暗红色的光芒正是从深处透出。
“我先过去探查。”傅承烨穿上仅存的、功能尚算完好的简易宇航服,带上仅有的照明工具和“腐骨酸瓶”(以防万一),准备出舱。
“小心!”苏清晚担忧道。
傅承烨点点头,打开气密舱。一股冰冷的、近乎绝对的寒意瞬间涌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纵身一跃,依靠宇航服的微型推进器,缓缓飘向那条裂缝。
靠近裂缝,那股沧桑厚重的气息更加明显。裂缝边缘的材质触手冰凉坚硬,带着细微的、如同角质般的纹理。他打开头灯,照向裂缝深处。
内部比他想象的更加宽敞,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洞穴。洞壁同样是那种奇特的灰褐色材质,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血管或神经脉络般的暗红色纹路,这些纹路正在缓缓流淌着微弱的光芒,照亮了部分空间。洞穴中漂浮着一些细小的尘埃和冰晶,空气(如果那能称为空气的话)极其稀薄,近乎真空,温度极低。
但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致命的辐射,没有狂暴的能量乱流,空间结构相对稳定。而且,傅承烨的混沌感知告诉他,洞穴深处,似乎有更加复杂的结构,甚至……可能存在着残存的、极其微弱的灵气?
他返回“游隼号”,将情况告知苏清晚。
“里面暂时安全,环境比外面好。我们可以把星舟尽量停靠到裂缝口附近,然后进去建立一个临时的营地。至少,可以避开虚空的绝对低温和部分辐射,节省星舟本就不多的维生能量。”傅承烨说道。
这无疑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两人小心地操控着“游隼号”,如同挪动一个易碎的鸡蛋,缓缓将星舟的头部塞进了那条宽大的裂缝入口,用残存的动力和简单的锚定装置(拆了部分内部结构临时制作),将星舟勉强固定住,使其不至于在虚空中彻底飘走或撞到洞壁。
然后,他们带着沉睡的大宝、小白、以及尽可能多的生存物资(主要是剩余的丹药、营养剂、水和一些工具),通过气密舱,进入了这个神秘的球体内部洞穴。
踏上洞穴地面的瞬间(虽然重力微弱,但球体自身似乎有微弱的引力场),一股奇异的宁静感笼罩了他们。外界的死寂与危险仿佛被那厚厚的奇异外壳隔绝了大半,只剩下洞穴深处那如同心跳般、微弱却规律的暗红光芒,以及无处不在的、令人心神沉淀的古老沧桑气息。
他们在洞穴中一处相对平坦、靠近洞壁(可以依靠)的地方,用携带的隔热材料和残存的工具,搭建了一个极其简陋的临时庇护所。苏清晚升起一小团初火(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消耗),驱散了部分寒意,也带来了些许光明和温暖。
大宝在温暖的包裹下,睡得更沉了一些。小白蜷缩在他身边,翠绿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奇异的新环境。
傅承烨靠在冰冷的洞壁上,服下最后一颗疗伤丹药,感受着药力在千疮百孔的经脉中艰难地流淌。苏清晚也疲惫地坐下,抓紧时间调息。
暂时,他们安全了。
虽然身处未知的古老遗迹,星舟近乎报废,前路迷茫,伤势沉重。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一家人还在一起。
在这片寂静、古老、仿佛被时间遗忘的奇异空间里,他们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去处理伤势,去思考前路,去为下一次未知的旅程,积攒哪怕一丝微弱的力量。
而洞穴深处,那缓缓流淌的暗红脉络,以及更深处可能存在的秘密,如同沉默的巨兽,静静凝视着这几位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