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灵木洞府所在的超级古树范围,森林的景致逐渐开始变化。
最初依旧是那片生机勃勃、翡翠流光的世界,但随着四人(傅承烨、苏清晚、岩罡、影叶)在影叶的引领下,向着静谧林海某个特定方向深入,空气中那份无所不在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浓郁生命灵气,开始变得稀薄且驳杂。
并非单纯的减少,而像是一幅完美画卷被滴入了不协调的颜料。生命灵气中开始混杂进丝丝缕缕的、难以形容的枯败、迟滞、甚至隐隐带着酸涩的气息。脚下的苔藓和地衣不再那么鲜亮柔软,边缘偶尔会出现细微的焦黄。参天古木的树皮光泽黯淡,枝叶间流淌的翡翠微光也变得断断续续,有些叶片甚至呈现出不健康的灰绿色。
空气中的声音也发生了变化。虫鸣鸟叫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偶尔被枯枝断裂或不知名物体滚落的声响打破。光线透过越发稀疏的树冠,洒下的不再是清澈的翡翠光斑,而是一种略显昏黄、浑浊的光晕。
“这就是‘枯萎侵蚀’的前兆区域。”领头的影叶脚步轻捷如猫,声音压得很低,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越靠近裂谷,这种现象越明显。大概再往前二十里,就能看到‘守望者营地’,也是此次生命衰减现象的临时观测前哨。”
岩罡沉默地走在队伍侧后方,他沉重的脚步踩在逐渐坚硬干裂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那宽厚的背影给人一种坚实可靠的感觉,仿佛一堵移动的墙壁,将傅承烨和苏清晚护在相对安全的内侧。
傅承烨一边跟随,一边默默运转体内新生的混沌能量,仔细感知着周围环境的细微变化。他很快就发现了异常。这里的“失衡”并不仅仅是生命能量的衰减那么简单。在他的感知中,构成这片森林生态的、原本和谐流转的各种基础能量——木、土、水、乃至一丝微弱的火(阳光)与金(矿脉)——都出现了不规则的紊乱与淤塞。就像一条原本清澈奔腾的河流,某些河段突然水流变缓,泥沙沉积,甚至出现了逆流或断流。
“能量循环被干扰了,”傅承烨低声对身旁的苏清晚说道,同时也是说给前面的影叶和岩罡听,“不是单一属性的问题,是多种基础能量流转的‘节点’出现了滞涩或偏移。生命能量(木)的衰弱只是最直观的表现。”
影叶回头看了傅承烨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很敏锐的感知。圣殿的勘察法师们初步判断也是如此,但具体是哪个‘节点’最先出现问题,又是什么力量干扰了节点,目前还没有定论。”
岩罡闷声开口,声音如同岩石摩擦:“裂谷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节点’。据说,那里是远古时代一次天地剧变留下的伤痕,一直有微弱的空间不稳和能量逸散,但过去都在可控范围内,甚至形成了一些独特的生态。最近几个月,情况才急剧恶化。”
苏清晚尝试调动初火之力,赤红的微光在她指尖流转。在周围这种衰败的环境下,初火之力并未感到不适,反而隐隐有种想要“燃烧净化”什么的冲动,但又似乎找不到明确的目标。“我的火焰感觉……有点‘渴’,好像想烧掉一些看不见的‘脏东西’。”她描述着自己的感受。
“初火之力象征纯净与新生,对‘淤塞’、‘腐朽’、‘失衡’这类状态天生敏感且具有净化倾向。”影叶解释道,“这也是长老认为你们可能对调查有帮助的原因之一。”
继续前行,环境的恶化越发明显。开始出现大片枯死的灌木丛,树木脱落的树皮和断裂的枝干随处可见,空气中那股酸涩枯败的味道更加浓郁,甚至盖过了残存的草木清香。地面上开始出现细微的、如同血管干涸般的龟裂痕迹。
偶尔能看到一些小型动物(形态类似松鼠或狐猴)的尸体,它们并非被猎杀,而是呈现出一种干瘪、萎缩的状态,仿佛生命精华被莫名抽干。看到这些,苏清晚不忍地别过头。
“生命衰减的直接受害者。”岩罡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握着背后重剑剑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终于,在穿过一片几乎完全枯死的、树干扭曲如同痛苦手臂的怪木林后,前方视野豁然开朗,同时也带来更强烈的视觉冲击。
一个巨大的、漆黑的“伤口”,撕裂了翡翠色的林海。
那便是枯萎裂谷。
它并非垂直陡峭的深渊,更像是一片规模宏大的、向下塌陷沉降的破碎地带。宽度目测超过十里,长度更是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大地在这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砸陷、撕裂。裂谷边缘犬牙交错,布满了巨大的裂缝和崩塌的土石。谷内并非完全黑暗,能看到一些散发着暗淡、不稳定幽光的奇特矿物,以及一些适应了此地恶劣环境的、形态扭曲怪异的植被——它们大多呈现暗紫色、灰黑色,散发着与周围衰败气息同源但更浓烈的惰性与迟滞的能量波动。
而在裂谷边缘一处相对平缓、视野开阔的高地上,矗立着几座由坚固原木和某种灰白色石材搭建的简易建筑,外围设有木制栅栏和简易的警戒塔楼。那里就是“守望者营地”。营地中隐约有人影活动,几处篝火的光芒在愈发昏暗的天色下(裂谷上空似乎汇聚着稀薄的、阻隔光线的灰雾)显得格外醒目。
“到了。”影叶松了口气,但神色并未放松,“提高警惕,裂谷附近最近不太平,除了能量异常,还可能有被异常环境吸引来的危险生物,或者……别的‘东西’。”
四人加快脚步,朝着营地走去。营地入口的哨兵认出了岩罡和影叶,挥手放行。
营地内约有二三十人,大多是穿着圣殿制式皮甲或轻甲的战士和勘察人员,也有少数穿着长袍、手持法杖或罗盘的法师模样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和凝重,营地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一名穿着墨绿色镶银边轻甲、面容精悍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他是营地的临时指挥官,名为“林戟”,神海境巅峰修为。
“岩罡队长,影叶,你们终于到了。”林戟与两人简单击掌行礼,目光随即落在傅承烨和苏清晚身上,带着审视,“这两位就是青霖长老提到的,拥有特殊感知能力的‘外域协助者’?”
“傅承烨,苏清晚。”傅承烨主动上前,抱拳行礼。
林戟点了点头,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情况比简报里说的更糟。过去十二个时辰,裂谷核心区域的能量紊乱指数又上升了三个点,边缘地带的‘枯萎侵蚀’范围扩大了近五百丈。而且,我们派出的三支深入裂谷中层的侦查小队,有两支失去了联系超过六个时辰,最后一支在三个时辰前传回了一段混乱的讯息后就再无音讯。”
他脸色阴沉:“讯息很模糊,提到了‘黑色的根须’、‘活过来的石头’、还有……‘低语’。”
“黑色的根须?活过来的石头?”影叶眉头紧锁,“裂谷深处以前有记录过这类东西吗?”
“从未有过正式记载。”林戟摇头,“裂谷虽然环境恶劣,能量紊乱,但以往出现的多是些受异常能量催化的畸变野兽或毒瘴植物。‘黑色的根须’和‘活石’……听起来更像是某种……外来的,或者被异常彻底异化的东西。”
岩罡沉声道:“失去联系的小队最后已知位置?”
林戟指向营地中央一个简陋的沙盘,上面粗略标注着裂谷地形和已知的危险区域:“在这里,裂谷中层偏东的‘幽暗回廊’区域。那里地形复杂,遍布天然的岩洞和裂缝,能量干扰也最强,通讯法器在那里效果会大打折扣。”
他看向傅承烨和苏清晚:“二位,青霖长老说你们的感知可能有助于找到问题的源头。我们现在急需确定失踪队员的安危,同时查明能量紊乱加剧的原因。你们……有什么发现或建议吗?”
傅承烨走到沙盘前,凝视着代表“幽暗回廊”的区域。他闭上眼睛,将混沌感知缓缓扩散开来。不同于之前对周围环境整体的模糊感知,这一次,他尝试将心神更加集中,循着空气中那股无处不在的、令人不适的“失衡”与“淤塞”感的源头,进行反向追踪。
混沌能量的包容与转化特性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它像是一张细密的网,捕捉着空气中各种驳杂能量流动的“不畅”之处,并顺着这些“不畅”的脉络,逆流而上。
片刻后,傅承烨猛地睁开眼,指向沙盘上“幽暗回廊”偏南一点的位置,那里标注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型地裂符号。
“那里的‘淤塞’感最强,而且……有种奇特的‘吸力’,”傅承烨描述着自己的感知,“不是吞噬生命的吸力,更像是……在抽离某种让能量‘流动’起来的‘活性’或‘秩序’。就像一潭死水,中心有个漩涡在不停地将仅存的、可能让水流动起来的微风或涟漪都吸走。”
苏清晚也集中精神,初火之力在掌心凝聚成一簇微小的火苗。火苗朝着傅承烨所指的方向,明显表现出更强烈的“躁动”与“净化欲望”,火尖微微偏向那个方向,仿佛要挣脱出去,烧向某个目标。
“我的火焰也有强烈反应,指向同一个地方。”苏清晚确认道。
林戟、岩罡和影叶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了惊异和凝重的神色。圣殿的勘察法师们用了数日时间,借助法器才大致确定了问题可能的核心区域,而这两个外域来客,仅仅抵达营地片刻,就如此精准地指出了异常点,甚至给出了更具体的感知描述!
“那里是……‘沉寂之喉’,”林戟盯着那个地裂符号,脸色更加难看,“一个很早以前就探测到的、能量惰性极高的天然地穴,过去除了能量稀薄死寂,并无其他特殊危险记录。难道……那里就是一切异常的源头?”
“必须立刻组织救援和探查。”岩罡斩钉截铁,“失踪的队员可能被困在那里或附近。”
“我同意。”影叶接口,“但需要小心。‘黑色的根须’和‘活石’,还有那所谓的‘低语’,都预示着我们面对的可能不是单纯的环境异变。”
林戟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岩罡队长,你带队。影叶,你负责探查和预警。傅道友,苏道友,烦请二位同行,继续提供感知指引。我再调拨五名好手给你们,都是神海境好手,熟悉裂谷环境。务必小心,以探查和救援为第一要务,若遇不可抗力,立即撤退,发射求救信号。”
很快,一支由岩罡、影叶、傅承烨、苏清晚以及五名圣殿精锐战士组成的九人小队集结完毕,装备了必要的补给、照明和通讯法器(尽管在核心区域可能失效),朝着裂谷下方,那个被傅承烨感知为“淤塞核心”的“沉寂之喉”方向,谨慎进发。
沿着裂谷边缘陡峭崎岖的坡道向下,环境愈发恶劣。光线更加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带着硫磺和腐朽味道的灰雾。脚下的岩石松散易滑,偶尔能看到镶嵌在岩壁中的、散发着暗淡幽光的矿物,那光芒不仅不能照亮前路,反而给周围增添了几分诡谲的气氛。
岩罡走在最前,重剑偶尔挥出,斩断前方挡路的、干枯却异常坚韧的荆棘状植物。影叶如同幽灵般在队伍侧翼游弋,身形与环境几乎融为一体,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五名圣殿战士将傅承烨和苏清晚护在中间,训练有素地保持着队形。
傅承烨持续维持着混沌感知,眉头越皱越紧。随着深入,那种“抽离活性”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仿佛整个裂谷区域的能量“流动”都在朝着某个中心点缓慢“塌陷”。他甚至开始感觉到一丝微弱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杂音”,那不是真正的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充满惰性、否定与停滞意味的意念碎片,或许就是林戟提到的“低语”的源头?
苏清晚的初火之力则变得更加“暴躁”,她不得不分出更多心神来约束控制,火焰在她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不断流转的赤红光膜,驱散着试图靠近的灰雾和那种令人不适的衰败气息。
下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地势稍缓,他们进入了裂谷的中层区域。这里遍布着大小不一的岩洞、地缝和怪石嶙峋的通道,地形果然复杂如迷宫。
根据地图和傅承烨的感知指引,他们朝着“沉寂之喉”的方向,在影叶的带领下,穿梭于阴暗的岩隙之间。
突然,影叶猛地停下脚步,蹲下身,手指抹过地面一层薄薄的灰色尘埃。
“血迹。新鲜的,不超过两个时辰。还有……拖拽的痕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如同耳语。
众人立刻戒备。岩罡打了个手势,队伍暂停前进,进入附近一个相对隐蔽的岩凹中。
影叶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顺着痕迹向前探查了数十丈,片刻后返回,脸色严肃。
“痕迹指向我们目标方向。血迹断断续续,拖拽痕迹很重,不像自主移动。附近……有战斗痕迹,岩壁上有新鲜的刮擦和……某种粘液干涸的痕迹。”
她取出一小块用布包裹的、从岩壁上刮下的暗绿色粘稠物质,递给岩罡。
岩罡接过,仔细嗅了嗅,又用手指碾了碾,沉声道:“不是已知裂谷生物的气息。带着很强的……‘惰性能量’污染。”
傅承烨也感知了一下那粘液残留,混沌能量反馈回一种强烈的“停滞”与“排斥活性”的感觉,与周围环境的“淤塞”感同源,但更加集中、更具“侵略性”。
“看来,失踪的队员,很可能遭遇了‘它’。”影叶目光锐利地看向通道深处,“而且,情况不妙。”
岩罡握紧了重剑,看向傅承烨和苏清晚:“还能感知到异常核心的方向和强度吗?”
傅承烨闭目凝神片刻,肯定地点头:“就在前面,大概三里左右,一个向下的巨大地裂入口处。那里的‘吸力’和‘低语’感最强。”
“目标明确。”岩罡站起身,重剑斜指前方,“保持队形,提高警惕,准备接敌。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寻找并救援可能的幸存者。若遇阻碍……”
他眼中闪过一丝磐石般的冷硬。
“便以手中之剑,破之!”
九人小队再次启程,这一次,速度放慢,警惕性提到最高。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那股令人不安的“惰性”气息越来越浓。
枯萎裂谷的深处,未知的危险和失踪队友的命运,如同前方弥漫的灰雾,等待着他们去揭开。
而在他们头顶上方,裂谷边缘某处阴影中,一点比夜色更加深沉的黑暗,微微蠕动了一下,如同悄然睁开的、不带丝毫情感的眼睛,默默注视着这支逐渐深入“喉舌”的小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