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净灵叶”的效力如同春日细雨,绵绵不绝地滋养着傅承烨与苏清晚近乎枯竭的肉身与神魂。十二个时辰,在深度入定与疗愈中倏忽而过。
当傅承烨再次睁开眼时,树屋窗外已透入新一日晨间那种特有的、清透的翡翠天光。他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气若游龙,隐有风雷之声,随即又归于沉寂。内视己身,破碎的剑脉在灵叶那充满生机的柔和力量与自身混沌能量的双重作用下,已然接续、愈合了大半,虽然距离完全恢复、重现三千剑脉齐鸣的巅峰状态尚远,但至少已不再是累赘,反而在愈合过程中变得更加坚韧宽阔。混沌能量更是恢复了三四成,虽总量远不如前,却异常精纯凝练,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时,竟隐隐与周围空气中无所不在的生命灵气产生着极其细微的共鸣。
另一边,苏清晚周身缭绕着淡淡的赤红光晕,初火之力如同被精心梳理过的暖流,在她体内活泼运转,生生不息。她的气息明显强盛了一截,竟是因祸得福,在巨大压力与顶尖灵药的辅助下,触摸到了神海境中期的门槛,只差一个契机便能稳固突破。她低头看着依旧沉睡、但面色红润呼吸匀长的大宝,眉宇间的忧虑被坚韧取代。
树屋的门无声开启,晨光中,青霖长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依旧赤足素袍,长发如瀑,目光先落在气息焕然一新的傅承烨与苏清晚身上,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满意。随即,她的视线便转向大宝。
“孩子睡得很沉,很安稳。”她轻声说,缓步上前,伸出食指,隔空对着大宝的眉心轻轻一点。
一点翠绿如露的光晕自她指尖渗出,没入大宝眉心符文之中。符文随之微微一亮,又缓缓黯淡,仿佛被加了一层温柔的“锁”,将内部躁动不安的力量更深地安抚下去。
“安魂秘术已加持,至少三日之内,他不会再无意识引动大范围生命共鸣。我们可以出发了。”青霖长老收回手,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傅承烨夫妇,“放松些。母树之影并非刑场,亦非试炼场。它是翡翠星域所有生灵心灵的投影与归宿,是生命长河在此方天地凝聚的‘镜湖’。此去,是见证,是沟通,亦是寻找答案。”
她转身,走向门口:“随我来。”
傅承烨抱起依旧沉睡的大宝,苏清晚紧随其后。走出树屋,青叶、翠羽、根须三人已恭敬等候在侧。青霖长老并未多言,只是对青叶点了点头。青叶会意,手中木杖轻挥,哨站边缘那片散发着微光的银叶灌木丛自动分开,露出一条通往森林更深处的小径。
“长老,是否需要我们同行护卫?”青叶躬身询问。
“不必。母树之影所在,无需护卫。”青霖长老淡淡说道,率先踏上小径。
傅承烨和苏清晚向青叶三人微微致意,随即跟上。小径蜿蜒曲折,深入静谧林海最核心的区域。越往深处,古木越发高大沧桑,树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只偶尔从缝隙间洒落斑驳的翡翠光斑。空气中生命灵气的浓度达到了惊人的地步,几乎凝成淡绿色的薄雾,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吞服琼浆玉液。林间异常安静,连风声虫鸣都几乎绝迹,只有他们脚下踩在厚软苔藓上的细微声响,以及彼此的心跳与呼吸。
那些奇异的林地精灵并未跟随,它们停留在哨站边缘,远远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眼神中带着敬畏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期盼。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圆形的林中空地出现在眼前。空地中央,没有想象中的宏伟祭坛或参天神树,只有一个直径不过三丈、清澈见底的水潭。
然而,这个水潭却非同寻常。
潭水并非寻常的翡翠色泽,而是呈现出一种剔透的、仿佛不存在任何杂质的“空”,却又清晰地倒映着上方被古木树冠切割出的翡翠天空,以及周围的森林景象。水潭边缘,生长着一圈极其低矮、叶片呈七彩流转光华的奇异小草。潭水表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涟漪,安静得仿佛凝固了亘古的时光。
而在水潭的正上方,悬浮着一个极其淡薄、若隐若现的翠绿色虚影。
那虚影初看像是一棵树的轮廓,却又仿佛在不断变化,时而像舒展的藤蔓,时而像盛开的花团,时而又像无数生灵形态的聚合,最终又归于那最初始、最简洁的“树”的意象。它没有实体,更像是一团凝而不散的、蕴含着无尽生命信息的“光”与“意”。
仅仅是远远看着那虚影,傅承烨和苏清晚便感到心神剧震!
仿佛有无数的低语、无数的画面、无数的情感——初生的喜悦、成长的挣扎、绽放的绚烂、枯萎的寂寥、再生的轮回——如同浩瀚的潮水,无声地冲刷着他们的意识。那不是攻击,而是一种无差别的、根源性的信息洪流的展现。若非青霖长老提前让他们服下清净灵叶,稳固了神魂,只怕此刻他们已迷失在这无边无际的生命信息之中。
“这就是……母树之影?”苏清晚声音微颤,既是震撼,又有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亲近与敬畏。
“准确说,是生命母树在此地投射的一缕‘认知投影’。”青霖长老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在信息洪流中为他们开辟出一方清静之地,“它映照着翡翠星域过去、现在、未来的一切生命轨迹,是根源,是记录,也是……提问者。”
她走到水潭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傅承烨怀中的大宝,神色肃穆:“现在,将孩子轻轻放在水潭边缘,七彩草环之内。”
傅承烨依言,小心翼翼地将大宝放置在柔软的七彩草环中央。小家伙依旧沉睡,对周遭一切毫无所觉。
“你们,退到空地边缘。”青霖长老又道,“无论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除非孩子遇到真正的生命危险,否则绝不可踏入草环范围,亦不可出声干扰。母树的交流,我们只能旁观,无权置喙。”
傅承烨与苏清晚退后十丈,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着水潭边的孩子。
青霖长老也退开几步,静静站立,闭上双眼,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老复杂的手印,口中开始吟唱一种旋律奇异、音节古奥的祷文。她的声音空灵缥缈,与那母树虚影似乎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振。
随着祷文的进行,悬浮的翠绿虚影开始缓缓下降,最终与下方水潭的“空明”水面接触。
“嗡……”
一声极其低沉、却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嗡鸣响起。
水潭平静无波的水面,没有荡漾,而是如同被投入石子的镜面,开始倒映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不再仅仅是天空与森林的倒影。水面之下,仿佛展开了另一重时空。傅承烨和苏清晚看到无数光影流转,有星辰诞生与寂灭的恢弘,有原始生命在海洋中萌发的渺小与顽强,有草木破土、生灵繁衍的蓬勃,也有文明崛起、战火纷飞的复杂……那是浓缩的、跨越无尽岁月的生命史诗!
而大宝小小的身体,静静地躺在这幅浩瀚画卷的“岸边”。
母树的翠绿虚影,如同最温柔的光,缓缓将大宝笼罩。虚影中延伸出无数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翠绿光丝,轻柔地连接到大宝的身体,尤其是眉心那枚沉寂的符文。
沉睡中的大宝,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眉心那枚被“安魂秘术”暂时封印的翡翠符文,开始自主地、缓慢地亮起。不再是之前的躁动闪烁,而是一种稳定的、逐渐增强的苏醒光芒。
“开始了。”青霖长老的传音在他们心间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母树在‘阅读’他,也在‘询问’他。”
水面下的景象开始变化,不再是无序的流光溢彩,而是开始聚焦,呈现出与大宝相关的片段!
傅承烨和苏清晚看到了熟悉的画面:破碎星环的寂灭风暴、星骸坟场的惨烈战斗、噬界之喉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巨口、空间乱流中的绝望漂流……这些都是大宝亲身经历或间接感知过的场景!此刻被母树之影以一种客观却充满情感共鸣的方式重现。
而当画面进行到噬界之喉意志降临、黑暗吞噬一切时,母树虚影明显震颤了一下。一种清晰的厌恶、悲伤与警惕的情绪,如同实质的波纹扩散开来。
紧接着,画面切换,变成了大宝降生时的景象(或许是生命源初碎片觉醒时的记忆回溯),那温暖房间中的初火,父亲掌心的混沌能量,母亲温柔的怀抱……再然后,是静谧林海中,那些林地精灵亲近、守护的画面。
母树虚影的情绪随之变化,变得柔和、欣慰,甚至带着一丝好奇与探究。
水潭下的景象开始加速变幻,最后定格在几个模糊却极具象征意义的画面上:一枚完整的、散发着温润光辉的翡翠心脏(完整的生命源初);一柄贯穿星海、斩断一切枷锁的暗金色巨剑(完整的太古剑源);以及……一片笼罩在深沉暮色与血色中的、不断蠕动扩张的恐怖阴影(噬界之喉,或者其他类似的终焉存在)。
这三个画面,如同三个问题,悬浮在水面之下,静静地对着沉睡的大宝。
母树虚影的光芒,变得更加凝实,它通过那些翠绿光丝,将一股庞大而温和的意念,直接传递到大宝的意识深处。
那意念并非语言,而是一种直达本源的询问,傅承烨和苏清晚无法直接感知其具体内容,却能通过母树虚影的波动和大宝身体的反应,窥见一斑。
“承载碎片者,你为何而来?”
大宝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眉心符文光芒急促闪烁。沉睡中的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仿佛感受到了某种压力。
“破碎的源初,渴求完整,还是甘于残缺?”
水面下,那枚翡翠心脏的画面亮起,散发出强烈的吸引与呼唤。
大宝的小手无意识地握紧,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锋锐的剑源,意在守护,还是征服?”
暗金色巨剑的画面亮起,剑锋直指那片蠕动的恐怖阴影。
傅承烨的心提了起来。剑源之力固然强大,但其“斩断”的本质,若心念不正,极易走向毁灭与杀戮。宝宝还这么小,他的意志,会被如何引导?
大宝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体内的剑源之力似乎被引动,体表隐隐有暗金色的微光流转,与眉心的翡翠光芒交织,形成一种微妙的抗衡。
“面对终焉的阴影,是融入,是对抗,还是……超越?”
最后,那片蠕动扩张的恐怖阴影画面,占据了水潭下大半视野,散发出令人绝望的吞噬与湮灭气息。
这个问题最为宏大,也最为沉重。
大宝的身体猛地绷紧,仿佛在梦中遭遇了极大的恐惧或挣扎。他眉心处的翡翠符文与体表的暗金光芒同时大盛!两股力量不再仅仅是交织,而是开始剧烈冲突!
生命源初的“生”与“净化”,剑源的“斩”与“毁灭”,似乎在这终极的“终焉”命题前,产生了根本性的分歧!
“不好!”苏清晚低呼一声,就要上前,却被傅承烨死死拉住。
“相信宝宝……也相信母树……”傅承烨声音干涩,眼中同样充满担忧。
青霖长老也睁开了眼,神色凝重地注视着水潭边的变化。
大宝的小脸变得痛苦,身体开始无意识地挣扎。两股光芒的冲突越来越激烈,甚至在他体表形成了一圈紊乱的能量力场,将周围的七彩小草都压得低伏下去!
水面下的三个画面也随之剧烈晃动,仿佛随时会崩碎。
母树虚影的光芒变得有些急促,那些连接大宝的翠绿光丝开始剧烈波动,似乎也在竭力调和、引导。
就在这冲突即将达到顶点、大宝的身体都开始微微痉挛时——
一直沉睡的大宝,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初醒的懵懂,也没有痛苦与挣扎,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如同古井深潭般的平静与……了然。
他仿佛并非刚刚醒来,而是早已“看”清了所有问题,并在沉睡中,完成了思考。
他看向水潭下那三个画面,目光清澈。
然后,他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些许疲惫的声音(并非通过喉咙发出,而是直接回响在母树构建的意识层面),轻轻地说:
“我来……因为我‘在’。”
“完整……是回家的路。”
“剑……是守护家的篱笆。”
“阴影……”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片蠕动的恐怖阴影上,小小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与其年龄绝不相符的、混合着悲悯与决绝的神情。
“阴影来了……就用篱笆……把它赶出去。”
“赶不出去……就用光……把它照亮。”
“如果光也不行……”
他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困惑于这个问题,最终,给出了一个孩童最朴素、也最本真的答案:
“那就和爹娘一起……找更大的光。”
话音落下的瞬间。
眉心翡翠符文与体表暗金光芒的冲突,戛然而止。
并非一方压倒另一方,而是两种光芒开始和谐地交融、旋转,最终在他胸口处,凝聚成一个缓缓转动的、微小的混沌色漩涡。漩涡中心,一点翡翠与一点暗金交相辉映,如同太极阴阳,达到了某种动态的平衡。
水面下的三个画面同时定格,然后如同被擦去的沙画,缓缓消散。
母树虚影停止了波动,光芒变得无比柔和、欣慰。它缓缓收回那些翠绿光丝,最后化作一道温暖的光流,注入大宝胸口那个新生的混沌漩涡之中。
漩涡微微一亮,随即隐没于大宝体内。
大宝眼中的那份超然平静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疲惫和初醒的茫然。他眨了眨眼,看了看周围陌生的环境,目光最终落在远处焦急万分的父母身上。
“……爹?娘?”
虚弱而熟悉的童音响起。
傅承烨和苏清晚再也忍不住,瞬间冲过空地,跪倒在七彩草环外,伸出手,却又不敢贸然触碰。
青霖长老也走了过来,看着疲惫但眼神清澈的大宝,又看了看他胸口隐约残留的混沌光晕,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言喻的深意。
“归家之路……守护之篱……照亮阴影的光……”她低声重复着大宝那看似幼稚,却直指核心的回答,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原来如此……母树,您得到了怎样的答案呢?”
水潭水面恢复了最初的“空明”,倒映着翡翠天空,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只有大宝眉心的符文,比之前更加内敛、温润,隐隐与胸口那新生的平衡核心相连。
母树之影的“询问”结束了。
但傅承烨一家在翡翠星域,乃至更广阔星海的命运轨迹,却因这孩童稚嫩而坚定的回答,悄然发生了不可预测的偏转。
回家,守护,寻找更大的光。
简单的心愿背后,将是注定波澜壮阔、荆棘遍地的漫漫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