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哨站位于一片相对开阔的林中谷地。几座由粗壮原木和巨大叶片搭建的树屋,巧妙地依托着几棵格外高大的古树构建而成,树屋之间以悬空的藤索木板桥相连。哨站周围生长着一圈散发着微光、叶片呈淡银色的奇特灌木,显然是某种具有警戒或防御功能的灵植。谷地中央,有一眼清泉汇聚成的小小水潭,潭水清澈见底,水面氤氲着淡淡的白色灵气。
整个哨站笼罩在一层极其淡薄、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浅绿色光晕中,那是一种温和的防御与隐匿复合阵法。
持杖男子(他自称“青叶”,是生命神殿驻静谧林海的巡林队长)将傅承烨三人安置在最大的一间树屋内。树屋内部宽敞整洁,地面铺着干燥柔软的苔藓和草垫,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苔藓和晶石,空气流通,弥漫着令人心静的草木清香。屋内一角,甚至有一个小型的、由翡翠色晶石镶嵌的聚灵法阵,正缓缓汲取着空气中浓郁的生命灵气,让整个树屋的灵气浓度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这里条件简陋,但胜在安全清净。”青叶队长语气平和,“几位请先在此安心休养,尤其是孩子。我已通过圣殿紧急传讯通道,将情况上报。最快明日,便会有圣殿长老赶到。”
他看了一眼跟到哨站边缘便停下、徘徊不去的三眼蜥蜴和几只林地精灵,补充道:“这些小家伙似乎很在意你们。它们很少如此亲近外来者,这或许……也是一种印证。”
说完,他带着另外两名队员(名为“翠羽”的女队员和名为“根须”的男队员)退出了树屋,留在了哨站的其他树屋中,既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隐晦的监视。
树屋内只剩下三人。苏清晚先将大宝轻轻放在最柔软的草垫上,仔细检查。小家伙依旧沉睡,但气息平稳绵长,体内混乱的能量似乎在那枚翠绿符文(生命源初印记)的自发调理和森林环境的滋养下,渐渐归于平顺。眉心的光芒闪烁也规律了许多。
傅承烨盘膝坐在聚灵阵边缘,抓紧时间调息。此地灵气不仅浓郁,而且极为温和纯净,对修复他破碎的经脉和枯竭的混沌能量有奇效。但他心中的弦却绷得更紧了。生命神殿的反应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料,那位即将到来的“圣殿长老”,态度未知,实力更是不明。他们一家现在的状态,根本没有丝毫反抗或谈判的筹码。
“承烨,”苏清晚处理好大宝,走到丈夫身边,低声道,“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样?”
傅承烨缓缓睁眼,眼中映着树屋壁灯柔和的光:“最好的情况,他们真如那青叶所说,将宝宝视为‘被源眷顾者’,给予保护和支持,甚至帮助我们寻找其他碎片,让他完整觉醒。毕竟,生命源初的力量,理论上与他们的道路相符。”
“最坏的情况呢?”
“最坏……”傅承烨声音低沉,“他们将宝宝视为‘异物’、‘威胁’,或者……某种可以研究、利用甚至‘剥离’的‘瑰宝’。以‘保护’或‘研究’为名,将他控制在圣殿手中。而我们……或许会被‘妥善安置’,或许……会被清除记忆,甚至……”
他没有说下去,但苏清晚明白他的意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在庞大的势力面前,他们个人的意愿和命运,微不足道。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苏清晚握住傅承烨的手,初火之力传递着温暖与坚定,“等宝宝醒来,我们想办法离开。”
傅承烨反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见机行事。先恢复实力,哪怕多恢复一分,也多一分把握。”
两人不再言语,各自进入深度调息。苏清晚也坐在聚灵阵旁,引导着浓郁的生命灵气洗刷身体,修复暗伤,补充初火之力。
时间在静谧中流逝。哨站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森林中的翡翠微光更加明显,如同一场无声的光之盛宴。偶尔能听到青叶等人在其他树屋低声交谈,以及远处森林深处传来的、悠长而奇异的兽鸣。
夜半时分。
一直沉睡的大宝,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
他小小的身体开始不安地扭动,眉心处的翡翠符文光芒骤然变得急促、明亮!不再是温和的闪烁,而是如同心脏搏动般,剧烈地明暗交替!
“宝宝!”苏清晚第一时间察觉,扑到儿子身边。
傅承烨也立刻终止调息,强撑着来到近前。
只见大宝的小脸皱成一团,似乎在承受某种痛苦。他额头的温度再次升高,皮肤下隐隐有翠绿色的光芒在流动。更奇异的是,他周围的空气开始自发凝聚出细小的、如同萤火虫般的翠绿光点,这些光点仿佛受到召唤,不断没入他的眉心。
同时,树屋外传来一阵骚动。是那些守在哨站边缘的林地精灵,它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了焦躁不安的鸣叫。
“怎么回事?能量又开始不稳定了?”苏清晚焦急地想用初火之力安抚,却发现自己的初火之力一靠近大宝体表,就被那股勃发的、更加古老浩大的生命气息轻轻推开,难以深入。
“不是不稳定……”傅承烨紧紧盯着儿子眉心那枚仿佛活过来的符文,以及空气中自发汇聚的生命光点,声音带着震惊,“是……共鸣!他在无意识中,与这片森林,不,是与整个翡翠星域的某种本源……产生了共鸣!”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树屋外,整个静谧林海,忽然“活”了过来。
并非声音的喧嚣,而是一种感知层面的苏醒。
无数沉睡的植物,无论高大古木还是低矮苔藓,其体内蕴含的、最原始微弱的生命灵光,都开始不由自主地朝着哨站方向微微倾斜,仿佛在朝拜。森林深处,一些古老而强大的存在(或许是千年灵植,或许是栖息于此的异兽)也投来了若有若无的、带着惊疑与探寻的意念。
而哨站本身的防御光晕,在那股源自大宝的、不断攀升的生命共鸣波动冲击下,竟然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明灭不定!
“发生何事?!”
青叶队长的声音带着惊愕,瞬间出现在树屋门口。翠羽和根须也紧随其后。三人看着屋内被翠绿光点环绕的大宝,以及屋外森林的异象,脸色都变了。
“如此强烈的生命共鸣……这已经超出了‘印记持有者’的范畴!”翠羽失声道,“简直像是……‘源’的化身在呼吸!”
青叶队长当机立断:“加固哨站防御!启动最高级别静默结界!不能让这股波动扩散太远!”他手中木杖重重顿地,翠绿晶体爆发出强烈的光芒,与哨站的阵法核心相连,竭力稳定着摇摇欲坠的防御光晕。
根须则快速取出几枚种子般的法器,洒在树屋周围,种子落地即生根发芽,瞬间长出数道交织的、散发着稳固气息的翠绿藤蔓墙壁,将树屋进一步隔离。
然而,大宝身上散发的共鸣波动,如同潮水般一波强过一波。那不仅是对生命灵气的吸引,更像是一种呼唤,一种宣告。
傅承烨和苏清晚紧紧护在大宝身边,感受着儿子体内那股越来越难以控制的、仿佛要破壳而出的浩瀚力量,心急如焚。他们不知道这共鸣会引发什么后果,但直觉告诉他们,这动静太大了,恐怕会引来远远超出他们想象的关注!
就在哨站阵法被共鸣波动冲击得嘎吱作响、青叶队长额头见汗、几乎要支撑不住时——
一股温和、浩瀚、仿佛包容了整片森林生机的意志,如同春风般拂过哨站。
沸腾的生命共鸣波动,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抚平,迅速平息、收敛。
空气中的翠绿光点徐徐消散。
大宝眉心跳跃的符文光芒也渐渐恢复平缓,小家伙紧皱的眉头松开,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悠长,只是小脸依旧带着一丝疲惫的红晕。
森林的异象也如潮水般退去,重归静谧。
树屋内外,一片寂静。
青叶队长三人松了口气,但眼中的震撼与凝重却达到了顶点。他们能感觉到,刚才那股抚平一切的意志,并非来自他们熟悉的任何一位圣殿长老,而是……更加古老、更加深沉的存在,或许就是这片静谧林海本身的“意志”?
“看来……我们等不到明天了。”青叶队长看向傅承烨和苏清晚,语气复杂,“刚才的动静,恐怕已经惊动了圣殿最深处的某些存在。长老们……或许已经在路上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遥远的森林上空,夜幕之中,一点翠绿色的光芒由远及近,速度极快,如同流星划破天际。
那光芒并非直线飞掠,而是在空中留下了蜿蜒的、如同植物藤蔓生长轨迹般的光痕。
几个呼吸间,那点绿光已至哨站上空,悬停。
光芒收敛,露出其中的身影。
那是一位看不出具体年纪的女子。她身穿素白与墨绿交织的长袍,样式比青叶等人的更加古朴繁复,袍角绣着栩栩如生的、仿佛在缓缓舒展的藤蔓与花叶纹路。她的长发如同流淌的翡翠瀑布,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面容清丽绝伦,却又带着一种阅尽沧桑的淡然与悲悯。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并非翡翠色,而是如同最深邃的森林古潭,幽深宁静,仿佛能倒映出世间的所有生机与枯荣。
她没有散发任何强大的气息,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空中,却仿佛与整片森林、整个夜空融为一体。哨站的光晕在她面前自动分开,毫无阻滞。
青叶、翠羽、根须三人同时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发自内心的敬畏:“参见青霖长老!”
傅承烨和苏清晚的心同时沉了下去。
长老……来得如此之快!而且,仅仅看青叶等人的态度,就知道这位“青霖长老”在生命神殿中的地位,绝非寻常!
青霖长老的目光,如同轻柔的月光,扫过躬身行礼的青叶三人,掠过严阵以待却又难掩虚弱的傅承烨和苏清晚,最终,落在了草垫上依旧沉睡、但眉心符文残留着淡淡光晕的大宝身上。
她的目光,在大宝眉心停留了足足三息。
那三息,仿佛无比漫长。
然后,她缓缓落在地面,赤足踩在柔软湿润的苔藓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青叶,翠羽,根须,你们做得很好。”她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清澈平静,“暂且退下,加强外围警戒,未得我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哨站百里。”
“是!”三人毫不犹豫,迅速退去,执行命令。
树屋前,只剩下青霖长老,以及紧张到极点的傅承烨夫妇。
青霖长老的目光终于从大宝身上移开,看向傅承烨和苏清晚。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彻人心。
“来自遥远星域的旅人,”她缓缓开口,声音直接在他们心间响起,带着一种安抚灵魂的力量,“不必如此戒备。在翡翠星域,生命是最高法则。这孩子身上承载的,是‘源’的微光,是生命最初的涟漪。我们,只会守护,不会伤害。”
她向前走了两步,来到大宝身边,俯下身,伸出纤细的手指,似乎想触碰大宝的额头,但在距离寸许时停住。她的指尖,有极其柔和的翠绿光晕流转。
“只是,这份‘源’的眷顾,太过沉重,也……太过诱人。”青霖长老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它沉睡时还好,一旦开始真正苏醒、共鸣,就如暗夜中的明灯,会吸引来……不仅仅是善意的关注。”
她直起身,看向傅承烨:“你们能穿越星海乱流抵达此地,必非常人。孩子的力量,你们也见识过了。但你们可知,真正的危险,并非来自翡翠星域内部。”
傅承烨心中一凛:“长老是指……”
“噬界教团。”青霖长老吐出这个名字时,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冰冷了一瞬,“那群信奉‘终焉吞噬’的疯子,对一切‘源’的力量有着病态的贪婪。你们在寂灭风暴眼边缘的经历,圣殿已经通过特殊渠道知晓了部分。”
她顿了顿,继续道:“此外,星枢殿似乎也对你们‘兴趣盎然’,正在暗中散布消息。而翡翠星域之外,天渊星域的其他势力,对生命源初重现的消息,恐怕也不会无动于衷。”
傅承烨和苏清晚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们没想到,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百倍!几乎成了众矢之的!
“那……圣殿的意思是什么?”傅承烨沉声问道,握紧了拳头。
青霖长老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临危不乱,心系至亲,很好。圣殿的意思,并非单一。”
她望向森林深处:“一部分长老认为,应当立刻将孩子接入圣殿核心‘母树庭园’,倾尽资源培养保护,隔绝一切外界干扰,直至他完全成长,掌控力量。”
“另一部分则认为,‘源’的力量自有其轨迹,过度保护与干预,反而可能适得其反,甚至引来母树意志的反感。应当予以引导和必要的庇护,但尊重其自身成长的道路,包括……他父母的选择。”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傅承烨和苏清晚:“而我,倾向于后者。但前提是,你们必须证明,你们有能力,也有智慧,在这漩涡中保护好他,引导他,而不是成为他的负累,或者……将他引向歧途。”
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话语中的分量,却重若千钧。
“我们该怎么做?”苏清晚忍不住问道。
“首先,”青霖长老抬手,掌心浮现出三枚晶莹剔透、如同翡翠凝露般的叶片,“服下‘清净灵叶’,它可以助你们快速稳定伤势,净化体内残留的异种能量和暗伤。尤其是你,”她看向傅承烨,“你的力量根基特殊,与生命能量有相容之处,灵叶对你效果更佳。”
傅承烨和苏清晚对视一眼,接过叶片。叶片入手温润,散发着令人神魂清明的香气。以青霖长老的层次,若想害他们,根本无需用毒。两人没有犹豫,将灵叶含入口中。
灵叶入口即化,化作三股清凉甘冽、却又温暖滋养的洪流,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傅承烨感觉破碎的经脉被柔和的力量包裹、修复,枯竭的混沌能量如同久旱逢甘霖,开始自发滋生、壮大,甚至变得更加精纯!苏清晚也感觉初火之力欢快地跃动,与灵叶中的生命精华交融,修为竟隐隐有突破的迹象!连神魂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其次,”待两人气息明显好转,青霖长老继续道,“孩子目前的状态,是过度透支后的自我保护式沉睡,同时也在消化、适应之前共鸣带来的冲击。我会暂时以‘安魂秘术’引导他,让他睡得更加安稳深沉,避免力量再次失控共鸣,引来不必要的注视。这个过程需要几日。”
“最后,”她的目光变得深邃,“待你们恢复,孩子稳定,我需要带你们去一个地方——‘母树之影’。”
“母树之影?”傅承烨疑惑。
“翡翠星域的生命本源象征——生命母树的一缕投影所在。”青霖长老解释道,“在那里,可以更清晰地感知孩子体内‘源’印记的状态,判断其完整程度与成长潜力。同时……母树的意志,或许会对你们,以及孩子的未来,给出某种启示或……考验。”
她看着两人:“这是圣殿能为你们提供的,最大程度的庇护与引导。但踏入母树之影,也意味着你们将正式进入翡翠星域,乃至天渊星域更高层面的视野。未来的路,将更加艰险,也更加广阔。”
“选择权,在你们。”
傅承烨和苏清晚沉默了。
片刻后,傅承烨抬起头,目光坚定:“我们愿意接受引导,也愿意前往母树之影。”
他们没有退路。留在这里,或者盲目逃亡,只会让情况更糟。借助生命神殿的力量,至少是目前唯一看起来有希望的保护伞。而母树之影的考验与启示,或许正是他们了解真相、找到前路的关键。
苏清晚也重重点头,紧紧抱住了大宝。
青霖长老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如同春冰初融般的笑意。
“很好。那么,抓紧时间恢复吧。‘清净灵叶’的效果会持续十二个时辰。明日此时,我会再来。”
说完,她的身影如同融入夜风般,缓缓变淡,最终消失在原地,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草木清香。
傅承烨和苏清晚感受着体内蓬勃的生机和快速修复的力量,心中稍定,但压力却丝毫未减。
那将是怎样的地方?又会带来怎样的未来?
夜色更深,翡翠星域的森林守护着寂静,也掩藏着即将汹涌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