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顾长庚忙活得差不多了,才直起腰,用那洪亮的声音对大伙儿说:
“各位叔伯婶子、大哥大嫂,今天真是谢谢大家伙儿了!等过两天,我跟晚秋再上门去一一感谢!”
他这番话说得客气又周到,既表达了感谢,
最关键的是,那一句“我跟晚秋”,说得极其自然,就象他们本就是一家人。
乡亲们也纷纷附和,说说笑笑的让整个林家好不热闹。
一些孩子围在屋里,好奇地打量着从城里带回来的各色东西。
顾长庚也一点也不见外,他把那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打开,
抓出一大把“大白兔”奶糖和各色水果糖,挨个往婶子大娘们的手里塞。
“来,婶儿,尝尝城里的糖。”
“大娘,拿着给孙子吃。”
在那个年代,糖果可是稀罕物,尤其是带漂亮糖纸的奶糖,逢年过节才舍得买一点。
顾长庚这么一大把一大把地散,大方得让人咋舌。
拿到糖的人们,脸上都笑开了花,嘴里不住地夸赞:
“哎哟,长庚这孩子,就是会办事!”
“还是长庚有出息,没忘了咱们乡里乡亲的。”
王秀兰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熨帖的。
不管怎么说,顾长庚这样给她家长脸,她心里是高兴的。
然而,热闹的人群里,总有那么一两个说话不经过脑子的。
村西头的刘大妈,就是这么个出了名的“直肠子”。
她一边剥开一颗奶糖塞进嘴里,一边含糊不清地、大声地开了口,那嗓门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长庚啊,你之前不是和晚秋……离婚了么?咋又跟着回来了?”
这话就象一瓢冷水,猛地浇在了热烘烘的灶膛上,发出“刺啦”一声响。
原本还说说笑笑、热闹非凡的堂屋,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顾长庚和林晚秋的身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看好戏的尴尬。
有几个机灵点的婶子,赶紧在底下偷偷用骼膊肘拐了刘大妈一下,眼神示意她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可刘大妈浑然不觉,她咂摸着嘴里香甜的奶味,只是笑呵呵地看着顾长庚,等着他回答,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单纯的情商低。
顾长庚脸上的笑容也僵了那么一瞬,但仅仅是一瞬。
他稍稍迟疑了一下,随即,脸上又绽开了那个温和而坦然的笑容,仿佛刘大妈问的只是今天天气怎么样。
他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是我妈糊涂,不同意。我和晚秋舍不得分开,就办了个‘假离婚’,想着先应付过去。”
“假离婚”这三个字一出来,屋里凝固的空气瞬间就活了。
“哦——”
所有人都发出了恍然大悟的拖长音调。原来是这样啊!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既保全了所有人的面子,又解释了眼下这看似矛盾的局面。
大家心里那点八卦的小火苗得到了满足,顿时觉得释然了。
屋子里再次热闹起来。
“我就说嘛,这么好的女婿上哪儿找去!”
“就是,晚秋和长庚多般配的一对儿啊,哪能真离了!”
大家又开始说说笑笑,仿佛刚才的尴尬根本不存在。
可偏偏,刘大妈那根筋还没转过来。她咽下嘴里的糖,又追问了一句:
“那你现在再来,你妈就能同意了?她老人家可厉害着呢,回头知道了,不会再杀过来把你拉走吧?”
这话一出,连王秀兰的脸都拉了下来。
自家闺女受的委屈,她这个当妈的记得最清楚。
她狠狠地白了刘大-妈一眼,那眼神里的不乐意,明晃晃的。
刘大妈接触到王秀兰的眼神,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象说多了,讪讪地闭上了嘴,低头假装研究手里的糖纸。
顾长庚却似乎一点也不在乎。他依旧笑呵呵地,把最后一把糖分完,又把那瓶西凤酒和“大前门”拿出来放到桌上,这才不紧不慢地,再次笑着解释道:
“我妈那时候是不知道晚秋的好。现在知道了,我妈啊,早已经被晚秋给‘拿下’了。”
他说得轻松又得意,象是在眩耀自家媳妇多有本事。
说完,他忽然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林晚秋。
那一眼,饱含着笑意、安抚,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
林晚秋看着他,神色极为复杂。
他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把所有的事情都揽了过去,编造了一个完美的理由,让她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一向伶牙俐齿的她,此刻却发现自己嘴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当众拆穿他,说他们是真离婚,说他妈根本不知道这些事?
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让爹妈在村里抬不起头来吗?
她被他算计得死死的。
就在林晚秋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的时候,顾长庚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举动。
他转过身,面向正前方坐着的林满仓和王秀兰,整理了一下衣摆。
然后,在满屋子人的注视下,他“扑通”一声,双膝着地,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堂屋里再次鸦雀无声,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顾长庚抬起头,目光诚恳而坚定地看着目定口呆的老两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斗和无比的郑重:
“爸,妈……这次回来吃了看望奶奶之外,我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我想和晚秋复婚,不知道您二老,同不同意……”
他一字一句地说完,便深深地俯下身,
一个响头,磕在了林家堂屋冰凉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