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晨光熹微。
陈拾安如往常般五点准时醒来,轻手轻脚地从卧榻起身,免得惊扰了还在熟睡中的少女。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铺的方向,林梦秋整个人几乎蜷缩进那床厚实的棉被里,只露出一小撮乌黑的发顶。不老实的睡相却跟平日里高冷的形象截然不同,枕头东倒西歪、被子卷成一团儿、多馀的被角还耷拉到了床边外
看样子倒是睡得挺香的,连陈拾安起身走到她床边的动作都没有丝毫惊醒她。
这会儿时间还很早,陈拾安便没叫醒她了。
他放轻脚步离开房间,走向灶房。
拾墨蜷在灶膛下残留的馀温旁,听见动静,懒洋洋地喵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陈拾安熟练地生火、淘米、加水,将一锅白粥架在灶上慢慢熬煮,袅袅炊烟升起,带着米粒的清香,温柔地融入山间的晨霭。
趁着煮粥的时间,陈拾安又收拾了点下粥的小菜,把今天要做糍粑和粽子的糯米、粽叶、竹篾条啥的拿出来先浸泡上。
估摸着粥快煮好了,他洗净手,拿来给林梦秋准备的杯子牙刷,重新回到房间里。
班长大人还在睡懒觉呢。
保持着蜷睡的姿势,被子被她无意识地踢开了一角,露出半边脸颊和纤细的肩头,她似乎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张,呼吸均匀悠长,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只剩下毫无防备的恬静。
看着她这番模样,陈拾安嘴角也不自觉地带上一抹笑意,他静静地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思考着叫不叫醒她好。
毕竟昨晚还是答应了要叫醒她的,陈拾安便弯下腰来,轻声唤了她几句:
“班长。”
床上的班长大人毫无反应。
“班长,醒醒了,天亮了。”
陈拾安又稍微提高了点音量,同时伸出手指,戳了戳她藏在被子里的娇柔身子。
…哼嗯。”
林梦秋终于有了反应,发出一声模糊又慵懒的鼻音。
她蹙着眉,象是不满被打扰,下意识地将脸更深地埋进带着熟悉好闻气息的被子里,站蛹着试图缩回那个温暖安全的茧中,只留给他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陈拾安看得好笑,只好耐心地多唤了几声:
“班长、起床了,粥熬好了,你不吃我和肥墨就先吃了。”
被子里的人似乎挣扎了一下,终于慢吞吞地转过身,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迷迷瞪瞪地看着他。这种睁开眼睛就看见他的感觉很奇妙,刚睡醒这会儿,房间里陌生的环境让她迷迷糊糊地还搞不清楚自己在哪儿。
呆呆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后,她坐起身来,身上的被子滑落,瞥见陈拾安看过来的眼神,她赶紧又把滑落的被子拉起,挡住啥也没有的胸口。
““几、几点了?”
“六点了。起来喝点热粥暖暖胃,班长不是说要吃糍粑和粽子吗?吃完早饭过来给我烧火了。”陈拾安提醒道。
听到糍粑和粽子,林梦秋的睡意似乎消散了一些,她眨了眨惺忪的睡眼,终于彻底清醒过来,见着陈拾安还站在床边,她脸上又飞起淡淡的红霞,低低应了声:
“噢。”
她看着陈拾安早已整理好的卧榻,有些不好意思:“你什么时候起的我都不知道。”
“没多久,这是你的牙刷和杯子,我去外头等你。班长换好衣服再出来吧,外头冷呢。”
“噢。”
陈拾安的脚步声渐远,房门被轻轻带上。
直到听不见动静,林梦秋才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爬下床,慈慈窣窣褪去宽松的睡衣,换上昨夜脱下的衣裳鞋袜。
屋里暖融融的,半点不觉得冷,可刚一推开门,山间清冽的雾气便裹挟着草木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跟城市里的清晨不同,初春山间的清晨透着冷冽的干净,天空是淡淡的青色,晨雾象一层薄纱,缠在山腰和松枝间,偶尔山中会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风吹来时,连带着道观檐角的铜铃都跟着晃悠,叮当声混在里头,像浸在水里的糖块,慢慢化在风里。
林梦秋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来,她站在雾里,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慢慢融进周围的朦胧里。
她走到廊外往山脚下看,厚重的雾笼盖了山腰以下所有的地方,远处的山尖浮在云里,象水墨画里没干的淡墨。
“好大的雾啊”她喃喃自语。
“是啊,这几天过年,夜里放烟花的人多,清晨的雾就格外浓。班长多穿点,别着凉了。”“不冷。”林梦秋摇摇头,一双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
空气凉得沁人肺腑,吸一口,从鼻腔一路凉到胸腔,却满是松针与泥土的清新气息,几声鸟鸣清越嘹亮,衬得这山林愈发幽静。
院中那口大水缸,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她伸出指尖轻轻一戳,冰层便象脆纸般裂开,水面漾开圈圈涟漪,映出她带着新奇的脸庞。
“好冰”她缩回手,咯咯笑着惊呼。
“灶房里烧了热水,班长用大锅的水洗漱吧。”
“好。”
林梦秋摸出手机,对着眼前的山雾晨光,哢哢拍了好几张。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不过是清晨六点钟的光景,她攥着毛巾水杯,快步往灶房去。
一脚踏进去,暖意便扑面而来。
大锅里的水正温温地冒着热气,她舀了两勺热水,兑成温水倒进脸盆,端着回到院中洗漱。就在这时,太阳升起来了。
晨曦刚漫上山头,便照亮了松枝上凝着的细碎冰晶,那些小冰晶霎时变得透亮,像撒了满树的碎钻。金红色的光线顺着她的发梢淌下来,漫过肩头,落在脚边的青石板上,暖融融的,还带着几分泥土的腥甜。
阳光继续沿着山脊流淌、漫过石阶,落在那如云海般的雾气上,白雾开始快速地消融,山脚下的世界在她眼中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淅。
“陈拾安。”她忽然开口。
“嗯?”不远处传来回应。
“早。”
“班长早。”
林梦秋弯起嘴角,望着眼前渐渐明朗的山景,忽然觉得,自己是真的爱上这里了。
简单的早餐后,两人便开始忙碌起来。
糯米粽叶都已经泡好了。
做糍粑需要力气,陈拾安挽起袖子,将蒸熟的糯米倒入石臼,抡起沉重的木槌开始咚咚咚地捶打。林梦秋在一旁看得新奇又有些跃跃欲试:“我能试试吗。”
“那班长来试试,很重,小心点啊。”陈拾安叮嘱着。
少女细小的骼膊抡着沉重的木槌,在陈拾安的指导下开始捶打。
累确实挺累,但莫名地很解压!
打了没一会儿,班长大人便吃不消了,额头都热出了细汗,只好又将木槌交给专业的陈拾安来。捶好的糯米团被转移到案板上,裹上炒香的黄豆粉、芝麻粉和白红糖,软糯香甜的糍粑便做好了。林梦秋捏了一小块尝鲜,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怎么样?”
“好吃!”
既然做都做了,陈拾安便多做一点,给一些让班长带回去吃,也拿一些明天带过去给小知了吃,婉音姐那边的话得过几天才去,放太久就不新鲜了,到时候再做吧。
一听到他还要带过去给虾头蝉吃,林梦秋一口一个眶眶开炫,一副恨不得赶紧全吃完才好的样子。“班长,糯米难消化,别一下吃太多。”
“x!”
就吃!你管我!
接着是做粽子。
五指不沾阳春水的班长大人,自告奋勇要学包粽子,但显然高估了自己的手艺。
粽叶在她手里总是不听使唤,要么漏米,要么型状歪歪扭扭。
陈拾安看着她笨拙又认真的样子,忍不住低笑出声。
林梦秋被笑得有些恼,最终还是在他的手柄手指导下,勉强包好了几个虽然形态各异但总算不漏的粽子。
过年时节裹粽子吃,陈拾安也是今年头一次。
甚至还有幸品尝到了班长大人第一次裹的粽子。
粽子都是一锅煮的,但班长大人裹的粽子很好认,最丑的那几颗就是了。
还别说,丑归丑,但吃起来味道并不差。
林梦秋贴心地留下几颗自己裹的丑粽子,等到时候带回去给老爸也尝尝。
傍晚时分,陈拾安扛着自行车和一些行李下山了一趟。
“你去哪儿?”
“先把车子和行李拿下去,明天就不用带那么多东西下山了,一会儿我去镇上一趟再买点东西,下山路远,班长就在这里看家吧。”
“那你早点回来。”
“好。”
还好奇他要去镇上买什么呢,等陈拾安回到山里,少女才发现他买的是两箱烟花。
“烟花?”
“嗯,今晚咱们在山顶上也放个烟花,班长今年放过烟花没?”
“没。”
“那今晚班长来放。”
林梦秋的眼睛瞬间被点亮。
夜色如墨般浸染开来,繁星点点再次缀满丝绒般的夜空。
陈拾安带着林梦秋来到道观附近一处开阔的山顶。
林梦秋捏着线香,小心翼翼地点燃了引线。
嗤啦一声轻响后,第一束光焰嘶叫着冲向天际。
“嘭!”
一声巨响伴随璨烂的焰火,在深沉的夜空中猛然绽开,瞬间点亮了整片山谷,流光溢彩,绚烂夺目。巨大的金色花火倒映在林梦秋清亮的眸子里,熠熠生辉。
“哇!”
她仰着头,情不自禁地发出惊叹,脸上是纯粹的、孩童般的喜悦。
紧接着,更多的烟花呼啸着升空,将寂静的山林喧染得如同梦幻的舞台。
每一次爆裂的光华,都引来林梦秋一阵小小的惊呼。
从小到大,林梦秋看过好多好多次烟花,却从未有这次那么令她觉得梦幻漂亮。
陈拾安站在她身侧,目光却更多地落在她身上。
烟花的光芒明明灭灭,照亮她写满惊喜的侧脸,嘴角高高扬起,眼中仿佛盛满了星河与火树银花。在这一刻,那个总是清冷、孤僻、与人保持距离的班长消失了,只剩下一个被眼前的绚烂彻底点燃、鲜活生动的少女。
“等明年班长还要来放烟花不?”
“嗯!”
山顶的风漫过旷野,拂乱了她的发梢,也掠过陈拾安的鼻端,裹挟着人间烟火的暖香。
他望着身旁被风扬起发丝的少女,又抬头看向夜空的焰火。
真是个特别的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