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今晚可不可以在这睡?”
…啊?”
这句问话从向来清冷与人保持距离的班长大人口中说出时,陈拾安一时半会儿还没回过神。“班长要和我一起睡啊?”
“…不是那个意思!”
林梦秋的脸忽然涨红成了猪肝色,她支支吾吾地解释着:
“就就是这边山里房间空空的有点害帕”
“不怕呀,有我守着道观呢,这山里的东西一般不会靠近道观,我就睡隔壁,很近,班长有事喊我一声就行。”
“噢。”
终究不象是虾头蝉那么厚脸皮,陈拾安这么一说,林梦秋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天知道自己刚刚是用了多大的勇气才说出那句话的
但是说都说出来了,这样子接受的话,她又忽地有些不甘心,于是便又硬着头皮多说了句:“你可以睡这里或者我、我睡那里也行。”
少女嘴笨,加之羞耻心上头,话都说不灵俐了,见她用手指在一旁指着床和书桌一旁的卧榻,陈拾安也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好吧,班长不介意的话,那我今晚就也睡这里吧。”
见陈拾安答应,林梦秋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那我去睡那边,你睡床好了”
“没事儿,班长睡床吧,卧榻比较硬,班长睡不惯的。”
“床也挺硬的”
“那我再去给班长抱床被子垫一垫?”
“不月用…”
“班长先睡吧。”
陈拾安说着,又开门走出去。
林梦秋急。
“你去哪…”
“我去把被褥拿过来呀。”
“噢。”
那没事了。
只是陈拾安没回来,林梦秋自己也没先睡,就这样坐在床边等他。
很快,终于见到了陈拾安抱着被子枕头推开门回来了,他没有说话,但光是他的身影出现在这房间里,少女心里的那点不安定便顿时烟消云散了。
陈拾安先把抱过来的被褥丢在一旁的卧榻上整理起来。
“班长起身一下。”
“做什么”
“帮你再铺一层被子,这个床板确实比较硬。”
林梦秋从床上起身了,陈拾安把抱过来的被子加垫了一层在床板上,以棉被作为床垫,这下子躺起来可就软乎多了。
陈拾安在这边帮她整理着床铺的时候,林梦秋也没闲着,动作笨拙地也帮他整理起来他今晚要睡的卧榻。
卧榻比起床就要小得多了,不过一米的宽度而已,换做睡觉不老实的人,估计一个转身就得摔下去。“这个旧衣服是拾墨平时睡的窝么。”
“嗯,偶尔午休的时候,我也在卧榻睡。”
“那拾墨它不过来睡么。”
“它在灶房睡呢,暖和。”
“我感觉屋里也不冷”
“嗯,屋里冬暖夏凉,加之今年也确实不太冷,遇到很冷的时候,现在还会下小雪呢。”
“山里会下雪吗。”
“会的,有时候就是雾凇,雾凇现在也有,班长明天要是起得早的话就能看到。”
“你在山里都多早起?”
“也是五点。”
“这么早…”
“不早,现在才十点钟不到,班长现在睡的话,明天应该也能醒的很早了。”
陈拾安将枕头放回去,将被子扬起斗擞平整:“好了,班长回来床上睡觉吧。”
“等我帮你铺完”
“没事,我自己来就行。”
陈拾安接手了林梦秋手里的活儿,很快也将卧榻整理好了。
林梦秋这会儿也已经是躺在了床上。
被褥干燥温暖,散发着跟陈拾安身上一样的好闻气息,她偷偷地深嗅一下,暖暖地将身子和半张脸蛋儿藏在里头,惬意得不行。
“是了、那张被子是我盖过的,班长要不要换过来,用这张新的好了。”
“不用。”
“班长你是不是在闻我被子。”
“你、乱、说、什、么!”
陈拾安不敢多言,班长大人真虾头。
林梦秋不想理他了,姑蛹着干脆把脑袋也蒙进了被子里。
原本的硬板床在垫了一床厚棉被做底后,现在躺起来软乎乎的,在加之身上盖着的这一张棉被,林梦秋只感觉自己象是三明治,浑身暖和极了。
“班长冷不冷?冷的话可以再加一张给你。”
“不冷”被子里的少女说。
“不冷班长钻被子里干嘛?”
……,”不理他。
“那我关灯了?”
“好。”
躲在被子里的林梦秋看不见他,但是能听见他走路时轻轻的脚步声,然后就传来了开关的嗒声,再接着是他躺到卧榻上整理睡姿的悉索声,又过了一会儿,那边也彻底安静了下来。
道观陷入了真正的寂静。
原本躲在被窝里的少女,像小蜗牛似的,终于是轻轻地从被窝里钻了出来,露出了脑袋瓜。窗棂漏进一捧清冷的星光,在地面泅开淡淡的霜色。
林梦秋侧耳倾听,除了偶尔几声遥远的烟花声,就只有一旁卧榻上陈拾安悠长的呼吸声,象一首安眠曲,带着被褥的暖意,稳稳地托着这山间寂静的夜。
她悄悄翻了个身,面朝卧榻的方向。
眼睛渐渐适应了房间的昏暗,视野便愈发清亮起来。
那卧榻就挨着床头,陈拾安平躺着,被子齐整地盖到肩头,脑袋正对着她这边,她只能看见一截乌黑的发顶,他睡得安分,既不打鼾,也不乱动。
林梦秋把被子往下扯了扯,露出半张小脸,尤豫了半晌,还是轻轻唤了声:
“陈拾安”
“嗯?”
卧榻上的人儿动了动,微微仰头想看清她这边。
“怎么了班长,要去洗手间?”
“没就看看你睡了没。”
“睡了,别说话。”
“噢。”
没过多久,林梦秋又忍不住小声喊:“陈拾安…”
没人应。
她又凑近了些:“陈拾安?”
被自己这么一折腾,林梦秋反倒没了话头,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山里的星星好多啊”
“是啊。”
陈拾安的声音带着一点刚被唤醒的鼻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淅,却又很快消散在偶尔响起的烟花声里。林梦秋抿了抿唇,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出口后,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傻气,脸颊又在被子里悄悄升温。她侧躺着,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描摹着卧榻的方向,陈拾安似乎又躺平了回去,只留下一个安静的轮廓,呼吸声悠长而平稳。
“多得有点数不完。”隔了好一会儿后,少女小声地补充。
那边沉默了几秒,传来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想来是陈拾安偏了偏头。
“班长想跟我说话吗?”
“嗯。你要睡了么?”
“班长想聊的话,我就陪你聊到困了再睡。”
“班长想说什么?”
“我们认识多久了呀”
“一百六十五天。”
陈拾安的回答,让林梦秋愣住,她不过是随口一问,本想着他也会象其他人那样,模糊着用几个月、或者半年来回答,但得到的却是如此清淅准确的答案。
哪怕这个答案其实很好算,从八月三十一号那天,到现在刚好一百六十五天,但即便是她自己,也从没有用过“天’来计量两人相识的长度。
“你为什么会记这么细”
“这样显得我们认识的久一点。不过我感觉也是认识班长你很久了。”
“我也是感觉认识你好久了一样”
“那班长认识最好的朋友是认识了多久?”
…一百六十五天。”
从她口中听见这个同样的数字时,陈拾安眨了眨眼睛。
“班长不嫌我啦?”
“嫌。”
“那班长最好的朋友是我吗?”
林梦秋身体一僵,心虚地像被抓住的小偷,她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好一会儿才轻声应道:“嗯。”“好荣幸,我竟然是班长最好的朋友。”
“陈拾安,你嫌我么。”
“不嫌。”
“为、为什么?我其实性格恶劣,又没有朋友。”
“怎么会呢,班长不是还有个认识了一百六十五天的好朋友。”
“而且班长的性格很好啊,不一定非要八面玲胧才叫性格好。”
陈拾安的声音不疾不徐,温和似水,“班长有责任心,做事又认真,有自己的目标,还特别独立,从来不给别人添麻烦。你总觉得自己内向,喜欢独处,但我知道,你只是偏爱内心心的平静,在能给你带来平静的人面前,班长其实是很外向的。”
“还、还有么”
“啊,还有一点,我觉得班长”
陈拾安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什么最精辟、最恰当、最能表达他心中感受的形容词。
林梦秋心跳越来越快,又忍不住把半张红透的脸蛋儿偷偷埋进被子里了,但小耳朵却支棱着,她真的很好奇自己在他心中是什么样的形象和感觉。
可久久不见陈拾安说话,她便忍不住追问:
“我、我怎么样啊?”
“我觉得班长很可爱。”
这个形容词让林梦秋完全没有想到,她眨了眨眼睛,忽地觉得有种麻痒自心底升起。
“我从来没听别人这么说过我。”
“那大家都说班长什么?”
“你不是知道么。”
“我觉得班长可爱啊。”
“不是这个就是高冷啊、孤僻啊、不理人什么的…”
“那班长觉得自己是这样吗。”
“…我、我不知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班长很可爱。”
“哎呀!”
她低呼一声,几乎是本能地又把整张脸都藏进了被子里,羞得背过身去,不让他看见。
难不成她真的很可爱?
这种一听就弱唧唧的形容词真的也能用在她身上?
等等!万一不是形容词而是动词呢?!
这个词汇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音节都象小锤子敲在她紧绷的心弦上,激起一阵阵陌生的、酥麻的震颤。
“班长。”
“班长?”
“唔?”
“明天想不想吃糍粑?”
“想”
“那明天做些糍粑给你吃。班长还想吃什么?”
“粽…”
“啊?过年吃粽子?”
“就是突然也好想吃”
“好。”
“那我给你烧火。”
“嗯,班长这么一说,我也想吃粽子了,明天多做些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窗外的星空似乎更加明亮了,连带着少女的心也跟着亮堂。
林梦秋像只谨慎的小蜗牛,一点点地侧过身,目光投向卧榻的方向。
陈拾安在那里睡着,仰面朝上,被子盖得规整,窗外的星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在昏暗中也显得清淅。
林梦秋就这样侧躺着,目光贪恋地在他安静的睡颜上流连,仿佛怎么都看不够。
“陈拾安”
“嗯?”
“你明天醒来的时候,可不可以叫一下我。”
“班长想做什么?”
“可不可以?”
“可以。”
她什么都不想做,只是想明早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就看见他而已。
“陈拾安,晚安。”
“班长,晚安。”
林梦秋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把自己更深地埋进带着陈拾安气息的温暖被窝里,眼皮轻轻垂下。夜,深且静。
星子落进了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