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迎仙塔。
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气氛,非但没有因为斗战的陨落而缓解,反而更添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古怪。
八十位帝尊悬浮于空,如同八十尊沉默的墓碑,气息晦暗不明。
下方修士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唯有界壁裂口处混沌气息倒灌的呜咽,以及塔顶残留的、属于斗战帝尊的、正在被天地缓慢净化抹去的些许道则悲鸣,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颠覆认知的惨烈。
整片天地,仿佛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弓弦,又似一个濒临破碎的巨大琉璃盏,充斥着一种诡异的、一触即发的脆弱平衡。
荒的目光,如同穿透万古星河,平静地落在江帆和他身旁紧紧依偎着的江疏盈身上。
他的声音响起,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人,你已救出。”
他微微一顿,目光似乎扫过这片被锁界笼罩、因他降临而伤痕累累的天地。
“吾不能久留此界。”
“不能久留此界!”
这五个字,如同投入滚烫油锅的冰水,瞬间在所有凝神屏息的帝尊心中,激起了无声的、剧烈的狂澜!
果然!!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侥幸、所有的畏惧之下隐藏的那一丝微弱的希望被证实了!
这位跨界而来的无上存在,果然无法长期滞留于此!
只要只要他在离开时,不带走那两件代表着无上仙缘的准仙兵!那么,斗战的死,虽然令人惊惧,虽然损失惨重,却并非彻底的绝望!仙缘依旧有望!
他们不需要付出代价,在去试探这位绝世存在。
狂喜瞬间缠上每一位帝尊的心头!他们竭力压制着气息的波动,但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放松带来的、几乎不可控的细微颤抖,却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激荡。
虚空帝尊的指尖微微蜷缩,古龙帝尊巨大的龙睛中闪过一丝精芒,林道一紧握的法诀悄然松开,八十道晦涩的神念在死寂的空气中无声碰撞、交流,充满了压抑的兴奋与重新燃起的、对未来的算计!
只要这人离开,确定安全,无法在来,他们就会在瞬间出手,将江帆拿下,将仙缘得到手中。
这人的下界,斗战的死去,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插曲罢了。
江帆迎着荒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感受到了那八十位帝尊如同饿狼般重新聚焦在自己身上的、带着贪婪与审视的目光。
心中一片沉重,如同压着万仞山岳。
他知道。
荒的余威尚在,那抹杀斗战、无视万法的一剑,依旧如同悬顶之剑,高悬在每一位帝尊心头。
在最初的震慑与恐惧尚未完全消散、在彼此猜忌与算计的暗流尚未平息之前这些老怪物们,或许会暂时按兵不动。
但这暂时能有多久?
等到这些老怪物们,确定荒不会在回来,并且重新分配了利益,那积蓄已久的贪婪与杀意,必将如同决堤的灭世洪流,将他与江疏盈连同整个北荒江家彻底吞噬!
而唯一的生路,大帝后期!
只有当他同样踏足大帝后期之境,才能真正掌控万物母气鼎与无始钟的全部威能!才能拥有与这些屹立绝巅万载的老怪物们周旋甚至抗衡的资本!
大帝后期
江帆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多少惊才绝艳的天骄,多少气运加身的豪雄,穷尽一生心血,熬尽无尽岁月,最终也只能在帝中期巅峰的门槛前黯然止步,最终化为帝路枯骨,成为他人登临绝巅的垫脚石!这条路,本身就是一条由亿万修士的尸骸与绝望铺就的通天绝路!
即便他手握两件蕴含无上仙道的准仙器,能时刻感悟其中浩瀚道韵,借此,想要踏破那道隔绝天堑的壁垒,叩开大帝后期的大门
千年!
这已是他最为乐观的估计了!
但是,他还有千年时间吗?
荒离开之后,那些虎视眈眈的帝尊,会给他哪怕百年不,哪怕是一年的喘息之机吗?
“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沉重的未来暂时抛诸脑后,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决绝,“走一步看一步!”
车到山路,船到桥头!纵前方是万丈深渊,是十死无生之局,他江帆也唯有一往无前!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那屹立于天穹、即将消散的身影,荒。
那个曾只存在于传说史诗、存在于他热血沸腾的想象中盖压诸天、独断万古的传说!
而今,这个传说,真真切切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为他而来。
为他一剑斩帝尊,震慑八十天!
为他独断此界万古。
“我明白,荒。”
江帆重重的点了点头。
荒的目光在江帆那复杂而坚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阅尽万古沧桑的淡漠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难以察觉的微澜轻轻荡开。
为了守护,为了承诺,以弱抗强,独面诸天,这份决绝,这份孤勇,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无尽岁月前,也曾走过的、布满荆棘与血火的道路。
“吾要离去了。”荒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宣告着庇护的终结。
他没有多余的感慨,只是缓缓抬起了手。那历经万古征伐、沾染过无数至强者之血的修长手指,此刻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嗡!
一滴凝练到极致、散发着纯粹不朽金芒的血,无声无息地浮现于指尖!
这滴血,并不庞大,却仿佛蕴含着整个星河的重量!它静静悬浮,表面流淌着内敛到极致的帝道光辉,乍看之下,似乎与寻常大帝精血无异。
但其中隐隐透出的、仿佛能压塌万古时空、令诸天大道为之颤栗的无上意志与本源气息,却让所有感知到它的存在,灵魂都在疯狂预警!
“此乃吾一滴道血。”
荒的声音如同亘古的磐石,清晰地烙印在天地之间。
“内蕴‘完美道种’。”
“亦可在危机关头出手救你一次。”
这句话一出。
天地间的气氛骤然变化。
八十道目光,瞬间从四面八方死死钉在那滴悬浮的金色血滴之上!
“仙血!!”
“他他竟然留下了仙血!!”
“完美道种?!那是什么?!!”
虚空帝尊心中震动:“该死!为何如此?!他不过是应仙兵召唤而来!人已救出,因果已了!为何还要赐下这等逆天之物?!!”
他无法理解!这完全超出了交易与承诺的范畴!这滴血的价值远超想象!
而且,有这一滴血在,他们还需要再做打算,才能动江帆!
古龙帝尊亦是不解:“为什么?!仙之精血,蕴含本源!即便对他这等存在,亦是珍贵无比!为何要施舍给一个蝼蚁般的江帆?!!”
他活了无尽岁月,深知越是强大的存在,其本源精血越是关乎根本,轻易不会赐予!这不符合常理!
“麻烦了”林道一、玄骨、蛊尊所有帝尊的心都沉到了谷底!他们瞬间意识到这滴血的恐怖含义!
它绝不仅仅是“保命符”那么简单!
它意味着江帆拥有了拉一位帝尊垫背的终极威慑!
这滴血一旦动用,荒的虚影必将再现!那无视时空因果、抹杀帝尊如碾蝼蚁的一剑必将再次降临!而且,目标明确!谁敢在江帆濒死时下杀手,谁就是下一个斗战!
“本想待此人离去,便雷霆出手,夺取仙兵现在”有帝尊的神念充满了苦涩与无力,“需要从长计议了”
巨大的威慑,死死压在了他们蠢蠢欲动的贪婪之心上!动手的代价变得无法承受!
江帆望着那滴近在咫尺、散发着无上道韵的金色血滴,心潮澎湃,几乎要冲破胸膛!
荒的血!
这不仅仅是血!
这是他化自在的根基!是映照诸天、演化万古的无上法门之核心!
这一滴血,便是一座跨越万古长河的桥梁!是召唤荒之伟力降临的终极坐标!
更让他灵魂都在颤栗的,是那“完美道种”!
道种!
大道之种!
此界修士,欲登临大帝后期绝巅,最关键、最艰难的一步,便是凝聚属于自己的“道种”!那是自身对大道的终极理解与本源烙印!
无数惊才绝艳的天骄,穷尽一生,枯坐万载,在天地法则的迷宫中苦苦求索,最终也只能在虚无缥缈的“道”门前徘徊,无法真正叩开那扇门,无法凝聚出属于自己的、足以支撑起帝后期道果的完美种子!
而荒竟直接赐予了他一颗完美的道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通往大帝后期的通天大道已在他脚下铺开!
他无需再像无头苍蝇般去感悟那虚无缥缈、浩瀚无边的天地大道!
他手中,已然握住了钥匙!
他只需以自身精血浇灌,以自身意志滋养,让这颗完美种子生根、发芽、成长当它化为参天大树、承载起他的道果之时
便是他水到渠成、登临帝后期之日!
这何止是降低了难度?
这简直是为他强行推开了一扇直达巅峰的门户!省却了万载苦功,规避了无尽凶险!
“多谢荒!”江帆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发自肺腑的感激,郑重无比地伸出双手,如同承接无上圣物般,小心翼翼地接引那滴金色的道血。血滴入手,瞬间没入他的掌心,沉入识海深处,化作一颗永恒燃烧、散发着不朽道韵的金色星辰!它不仅代表着一次终极的庇护,更代表着一个无限光明的未来!
“不必多言。”荒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追忆,“吾当初出走异域,亦曾弱小,亦得他人遮风挡雨。”话语简短,却仿佛道尽了万古沧桑。江帆心中了然,他想起了那位在异域边荒,为少年荒天帝撑起一片天的人。
“吾要离去了。”荒的目光再次投向江帆,终结了这短暂的交流,“你要去何处?吾送你一程。”
“北荒,江家。”江帆毫不犹豫地回答,声音坚定。他深知,以荒此刻尚存的伟力,跨越这被锁界禁锢的万里之遥,不过弹指之间。
“北荒,江家。”
这五个字落入八十位帝尊耳中,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下了他们心中翻腾的诸多不甘与算计。
送他走!
走就走吧,只要他不带走仙兵!
那么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那滴血再强,终究是一次性之物!完美道种再逆天,也需要时间成长!
荒微微颔首。
再无言语。
他只是再次抬起了手。
并指作剑!
动作与斩杀斗战时一般无二,简单到极致。
指尖划过虚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撕裂苍穹的光华。
只有一道纯粹由“斩断”意志凝聚而成的无形剑痕!
嗤——!
剑痕过处,那由虚空帝尊耗费心血、凝聚八万一千星辰阵旗布下的、号称能囚禁仙兵的“锁界”壁垒,如同最脆弱的薄纸应声而破!
不是击穿!不是撕裂!
而是无声无息地湮灭消散!
锁界不复存在!
紧接着,在那被抹去的锁界位置,一道空间通道凭空显现!
通道的另一端
北荒!
江家祖地!
祖地上空,原本平静的护山大阵光晕微微荡漾。
无数江家族人,无论是正在演武场操练的年轻子弟,还是在静室打坐的长老,或是在庭院洒扫的仆役,此刻都不约而同地、带着茫然与惊愕抬起了头,望向那凭空出现在家族正上方、如同天窗般洞开的巨大通道!
“那那是什么?!”有年轻的江家子弟惊疑不定地指着天空。
“空间通道?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们祖地上空?!”族内长老面色凝重,气息瞬间提起。
“快看!通道那边好像有人影?!”眼尖的人已经看到了通道另一端,那模糊却熟悉的身影轮廓!
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在祖地各处响起,充满了不解与隐隐的不安。
中州,迎仙塔外。
这一幕,透过那稳定深邃的空间通道,出现在八十位帝尊的眼眸之中!
一股比荒跨界而来、一剑斩帝尊时更加剧烈、更加颠覆认知的惊惧,瞬间席卷了每一位帝尊的神魂!
“这这这是?!”虚空帝尊的脸色失去了控制,写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愕与茫然!他甚至下意识地向前倾身,像是要看清楚那空间通道尽头的景象。
“江家?!那那不会是江家祖地吧?!”他的声音干涩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叶道一,他死死盯着通道另一端那本应化为灰烬的身影!
“江家江家”他喃喃自语,声音充满了困惑与惊骇,“不是已经被吾等覆灭了吗?!为何为何还在?!!”就在不久前!就在他们的意志下!就在他们的力量宣泄中!那片土地应该被夷为平地!被狂暴的法则乱流彻底撕碎、湮灭!那些蝼蚁般的江家族人,无论老幼强弱,都应该在帝尊伟力下形神俱灭!连一丝存在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为什么?!
为什么那里完好无损?!
为什么那些人还活着?!!
“就是江家,”古龙一族帝尊那说道,声音带着几分骇然,“这是有人将他们复活了!”
“复活!”
这两个字,如同两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所有帝尊的心头!
一片死寂!
复活?
那是什么概念?!
即便是在场掌控时光道则、能短暂回溯过去片段的时光帝尊,也绝无可能做到真正的“复活”!时间回溯,改变的只是“现在”的状态,无法真正逆转死亡本身!那是天地间最根本、最不可触碰的铁律!是构成世界运转的基石之一!
死者不可复生!
哪怕是一个最普通的凡人!一旦神魂消散,真灵湮灭,便是永恒的终结!纵使帝尊,也只能徒呼奈何!
而现在
江家!
一个曾经被他们八十一位帝尊联手降下灭世裁决的家族
一个拥有数万族人、其中包括准帝甚至圣人境修士的庞大势力
竟然完好的出现在了空间通道的另一端!
那些本该灰飞烟灭的族人在行走!在演武场练功!在对着天空指指点点!他们的生命气息鲜活!旺盛!没有丝毫虚假!
这已非神通!
这是仙迹!
是彻底践踏了生死轮回法则的无上伟力!
“这仙缘到底还隐藏着多少吾等无法想象的奥秘?!”一位帝尊忍不住说道,看着江帆的眼中带着几分羡慕。
他们自然是看出来了,这无上伟力,是江帆所得的仙缘做到的!
这仙缘,竟然如此强大!
不管是先前庇护江家的壁障,在他们围攻之下坚持了三个月,还是现在,召唤这上界之人跨界而来。
如今更是逆转生死,重塑族群!
每一样,都足以让帝尊疯狂!而它们竟然集于一身!
“该死的叶道!该死的叶道!!!!!”
叶道一心中,已经将叶道列为了必杀对象之一,哪怕,叶道是叶家大帝后期强者,是他的胞弟!
他叶道一,也要杀他!
仙缘这般强大,叶道却让他们叶家错事仙缘!!!!
“仙缘必须得到!”同样的念头,同时出现在剩余八十位帝尊的眼底深处!那滴血的威慑还在,斗战陨落的恐惧犹存,但是,总有不在的家的时候吧?
很快了。
江帆的倚仗,只有一滴血而已!
而且,通过这一滴血,帝尊们也知晓了,那人,江帆已经不能用仙缘召唤而来了!
这召唤,是一次性的!
只要将江帆的那滴血消耗!
江帆,必死无疑!
仙缘,也会落在他们手中!
而在江帆身侧。
江疏盈更是震惊的无以复加!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
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江疏盈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空间通道另一端的景象。
那些她眼前瞬间化为飞灰的族人的脸庞!族长,二长老,三长老!
全部都在!
“活活了”
江疏盈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翕动,发出两个干涩到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眼前的一切是真的吗?
江家的族人竟然复活了!
她猛的看向江帆,是老祖!
老祖的无上伟力,让江家族人复活了!
“走吧,”江帆拉着江疏盈,直接投入空间隧道中。
荒最后看了一眼迎仙塔上的八十道身影。
一众帝尊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一个个更是警惕到了极致,生怕这位临走之前看谁不顺眼,出手将其中一位带走。
好在,那身影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空中跨界而来的伤痕也消散了。
“诸位,入迎仙塔。”
虚空看向在场的帝尊,沉声说道。
其余帝尊没有应声,但身影却在一瞬间消失。
天地皆寂。
中州修士一个个都未曾从方才发生的事情中回过神来,今日之事,传出去,必然震惊整个大陆。
仙人跨界,帝尊陨落,一剑斩帝尊,八十帝尊不敢言!
江家。
周围,无数大帝都在窥探此处。
他们本来就对江家的下场好奇的很,而今有空间通道出现,他们自是以为,江家老祖已死,那些帝尊跨空间而来,将江家余孽清除。
“可是,不应该这么早吧?江家老祖就这么死了?”
“我以为还要年许,没想到,竟然这么快,那两把准仙兵,不能支撑江家老祖拖延时间了吗?”
有大帝窃窃私语。
“有人来了,是帝尊吗?”
石浩看着空间通道,心中暗道。
可是,当他看清楚那道身影以后,整个人顿时呆立在原地。
其他北荒大帝亦是如此。
“江江家老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