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塘镇的第八个清晨,是在鸟鸣声中醒来的。
不是一只两只,而是成百上千只——麻雀、画眉、白头翁,还有好些叫不出名字的鸟儿,在古镇的屋檐、树梢、河边的竹林里此起彼伏地鸣叫,编织成一张细密而喧闹的声网。天空是那种刚被夜雨洗过的、干净的湛蓝色,云很少,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将整个镇子照得明亮通透。
陆见微在客栈小院里站桩时,能清晰感觉到晨光在皮肤上移动的温热。气息在体内流转,与这片土地的频率似乎有了某种微妙的共振——不是道术,只是纯粹的感知。晋升三阶后,这种与环境的“对话感”越来越明显,像打开了一扇一直虚掩的门。
顾倾城从楼梯下来,手里拿着平板,但今天她另一只手还拎着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水煮蛋和用油纸包着的馒头。
“赵老板和赵婶一早去邻镇赶集了,让我们自己解决早饭。”她把篮子放在石桌上,“我检查过,食物安全。另外,根据陈大有的手抄本标注,镇北千年银杏是七个节点中的第二个,距离适中,探查难度相对较低,适合作为今日目标。”
“银杏树啊,”陈启山的声音从楼上传来,他正趴在栏杆上刷牙,满嘴泡沫,“我知道那棵树,老壮观了!去年秋天来看过,满树金黄,落叶铺了一地,跟地毯似的——咳!”泡沫呛到气管,他咳了几声。
新月也出现在楼梯口。她今天换了件浅绿色的棉质衬衫,衬得肤色更白。怀里的兔子玩偶今天系了个黄色的蝴蝶结,和衬衫颜色呼应。她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天空,晨光落在她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小的阴影。
“今天天气很好。”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轻快。
简单吃过早饭,他们带上必要的设备——主要是顾倾城的探测仪器和陈启山准备的简易工具——出发前往镇北。
银杏树在古镇北端的一片开阔地上。还没走近,就能看见那巨大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绿意葱茏,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树周围用低矮的石栏围出一片空地,地面铺着青石板,被打扫得很干净。树下有几张石凳,此刻正坐着两位老人在下棋,还有几个孩童在追逐嬉戏。
“真大啊。”陈启山走近了,仰头看着树冠,发出赞叹。树干要四五人才能合抱,树皮粗糙皲裂,呈现出深灰色,上面爬着些苔藓和藤蔓。枝干虬结盘旋,向四面八方伸展,有些低垂的枝条几乎触到地面。最让人震撼的是那些扇形的叶片,密密层层,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小扇子在扇动。
“树龄测定超过一千二百年。”顾倾城已经打开设备,开始扫描,“是目前省内记录在案最古老的银杏之一。树干中心有部分空洞,但整体结构健康。”
陆见微走到树下,手掌贴上粗糙的树皮。触感冰凉,带着树木特有的生命力。他闭上眼睛,调动“边界感知”。瞬间,一股庞大而沉静的气息涌入感知——不是井那种有节奏的“呼吸”,也不是土地庙那种带着“哭泣”的阴郁,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包容的存在感,像一位沉默见证无数岁月的长者。
“这棵树……”他睁开眼,“它知道很多。”
新月也学着陆见微的样子,把手贴在树干上。但她没有闭眼,只是安静地感受。几秒后,她轻声说:“它在……睡觉。睡得很沉,但梦里有很多画面。很老的画面。”
“能看见什么吗?”陈启山好奇地问。
“很模糊。”新月摇头,“有人在这里跪拜……很多人,穿着不同的衣服,从很古老到现在。他们在祈祷,在许愿,在……告别。”
树下下棋的一位白胡子老人听见他们的对话,抬起头,笑呵呵地说:“小姑娘有灵性啊。这棵银杏,咱们青塘镇的人都叫它‘许愿树’。老辈子人说,心诚的人对着它许愿,愿望就能实现。”
“真的吗?”陈启山立刻来了兴趣,“那我也要许个愿——愿我们天天都能吃好吃的!”
老人哈哈大笑:“心诚则灵,心诚则灵。”
顾倾城已经开始系统地探查树周围的环境。她在树根处布置了传感器,测量土壤湿度、温度、磁场强度。数据很快显示出来:磁场读数048微特斯拉,完全正常。土壤成分也普通,没有检测到异常元素。
“表面数据一切正常。”她汇报,“但根据手抄本标注,这里确实是节点之一。可能不是能量节点,而是……信息节点或仪式节点。”
陆见微绕着树慢慢走,仔细观察树干和树根。在树干的北侧,离地面约一米五的高度,他发现了异常——那里有一片树皮的颜色和纹理与周围略有不同,像是后来愈合的疤痕。疤痕的形状……隐约像一个符号。
“倾城,来看这里。”
顾倾城走过来,用高清摄像头拍摄那片区域,然后进行图像增强处理。屏幕上,疤痕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个已经几乎被生长完全的树皮覆盖、但还能勉强辨认的刻痕:三重同心圆。
“是那个符号。”陈启山凑过来看,“‘界石,定方位’那个。刻在树上是什么意思?树是界石?”
“可能意味着这棵树标记着一个边界。”陆见微分析,“或者,树本身就是某种‘天线’或‘接收器’,通过这个符号与地下网络连接。”
新月一直站在树根处。她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裸露在地表的一条粗大树根。树根盘根错节,有些已经深深扎入石板缝隙。忽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这里……”她拨开一层薄薄的苔藓,“有字。”
那是一行刻在树根上的小字,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还能勉强辨认。顾倾城立刻拍照,并进行文字识别增强。
「陈大有 民国九年 立春 测地气平」
“又是陈大有。”陆见微看着那行字,“民国九年是1920年。立春那天,他在这里测量地气,记录‘平’。说明当时这个节点的状态是平稳的。”
“那现在呢?”陈启山问,“还平吗?”
顾倾城重新检查各项数据:“所有读数都在正常范围内,确实‘平’。但考虑到这棵树与地下网络的连接可能不是持续活跃的,而是周期性的,我们需要更长时段的监测才能确定。”
他们继续在树周围寻找更多线索。在石栏的角落,陈启山发现了一块半埋在地里的石碑。石碑不大,只有膝盖高,表面磨损严重。顾倾城清理掉表面的泥土和青苔,露出上面模糊的刻字。
不是符号,而是文字:
「银杏有灵,镇北安。根通地脉,叶知天时。守井人陈氏世代护持,勿损勿伐。」
“这是……护树碑。”陆见微读着文字,“守井人陈氏世代护持。看来守井人的职责不仅限于井,还包括维护这些关键节点。”
树下下棋的老人这时棋局已毕,收拾棋子准备离开。陈启山赶紧上前,递上香烟(虽然他依然不抽,但社交必备),请教关于这棵银杏树的故事。
老人接过烟,点燃,深吸一口,眯起眼睛:“这棵树啊,故事可多了。最老的说法是唐朝时候,有个云游的和尚路过,在这儿种下了这棵银杏,说这树能镇住咱们青塘镇的地气,保一方平安。”
“地气?”陈启山追问,“具体是啥?”
“就是地下的……气脉。”老人弹了弹烟灰,“老辈子人信这个,说地下有龙脉,有地气。地气顺了,风调雨顺,人丁兴旺;地气乱了,就要出灾祸。这银杏树,据说根扎得特别深,能理顺地气。”
“那守井人呢?老人家听说过吗?”
老人想了想:“守井人……好像听我爹提过一嘴。说早年间镇上是有这么一家人,姓陈,专门负责看管月影井,也照看这棵银杏。不过那都是民国前的事了,后来就没这说法了。怎么,你们对这些老事感兴趣?”
“我们是学民俗的,来做田野调查。”陈启山面不改色地撒谎,“想多收集些本地传说。”
“哦,文化人。”老人点头,“那你们可以去镇东头的老年活动中心问问,那儿有几个九十多的老寿星,可能知道得更详细些。”
谢过老人,四人继续在银杏树下探查。顾倾城在树周围布置了几个长期监测传感器,可以连续记录磁场、震动、温度等数据,并通过无线网络回传到她的平板。
“至少需要四十八小时的连续数据,才能初步判断这个节点的活动规律。”她说,“我们可以先进行其他节点的探查,同时收集这里的数据。”
时近中午,阳光更加热烈。银杏树的树冠投下一大片清凉的阴影,树下微风习习,比外面凉爽许多。他们决定在树下休息片刻,吃些带来的干粮。
陈启山从背包里拿出赵婶给他们准备的午餐——用油纸包着的饭团,里面夹着咸菜和肉松,还有几颗卤蛋和一小罐泡菜。简单,但很实在。
四人坐在石凳上,在树荫下吃着简单的午餐。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片早落的银杏叶旋转着飘下,像小小的扇子。
“其实这样挺好的。”陈启山咬着饭团,含糊地说,“没有打打杀杀,没有抹杀威胁,就是……逛逛古镇,听听故事,找找线索。这才叫休整期嘛。”
顾倾城小口吃着饭团,同时还在平板上记录数据:“从生理指标看,所有人的压力激素水平都有明显下降,睡眠质量改善,团队协作效率维持在较高水平。确实达到了休整目的。”
陆见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吃着。他看向新月——她正小心地剥着卤蛋的壳,动作已经熟练很多。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这一刻,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有点安静的女孩,在古镇的千年古树下吃午饭。
而不是什么“归位者”,不是什么该隐血脉的承载者。
“阿微。”新月忽然抬起头,看向他,“这棵树……喜欢我们。”
陆见微愣了一下:“喜欢?”
“嗯。”新月点头,很认真地说,“它觉得我们是好人,没有恶意。所以它让我们在这里休息,还……给我们挡太阳。”
这个说法太孩子气,但不知为何,陆见微觉得她说的是真的。这棵活了千年的树,确实有一种温和的、包容的气场,像一位慈祥的长者,静静守护着这片土地和来到它荫下的人们。
吃完午饭,他们收拾好垃圾,准备离开。临走前,新月忽然走到树干前,把手掌贴在树皮上,闭上眼睛,静静地站了几秒。
“谢谢。”她轻声说。
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离开银杏树,他们决定去镇东头的老年活动中心,找那些老寿星打听更多关于守井人和陈家的信息。
老年活动中心是一栋两层的小楼,门口挂着牌子,里面传来麻将牌碰撞的声音和老人的谈笑声。进去后,是个宽敞的大厅,十几张桌子,有些老人在打麻将,有些在下棋,还有些在聊天、看报纸。
陈启山找到工作人员,说明来意。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很热情:“你们找老寿星啊?那得去二楼图书室,李太公和张太婆每天都在那儿看报纸,他们俩都九十多了,是镇上最年长的。”
二楼图书室很安静,只有两位老人。一位是瘦削的白发老爷爷,戴着老花镜,正仔细地看着报纸;另一位是头发全白、面容慈祥的老奶奶,手里织着毛线。
陈启山上前,恭敬地说明来意——还是那套“民俗调查”的说辞。两位老人听了,都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守井人陈家啊……”李太公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慢慢回忆,“我小时候,好像听我爷爷提过。说陈家祖上是明朝时候从外地迁来的,有本事,懂风水地脉,被当时的镇长请来当‘镇地师’,后来就叫守井人了。”
“他们具体做什么呢?”顾倾城打开录音功能,同时用平板记录。
“主要是看护月影井。”李太公说,“每天早晚都要记录井水水位、水温、清澈度。每逢初一十五,还要在井边做法事——不是跳大神那种,就是烧点香,念点经文,说是‘安抚地脉’。另外,镇上那几棵古树——银杏啊、老榕树啊,还有几处老宅子的风水,他们也要照看。”
张太婆停下织毛线的动作,接口道:“我娘家的姨婆,年轻时差点嫁给陈家的一个后生。听她说,守井人这一脉,传男不传女,而且每代只传一人。学的东西可多了,要看星象,要懂药材,还要会画符——不是道士那种符,是他们陈家独有的符号。”
“那些符号是做什么用的?”陆见微问。
“标记。”李太公说,“标记地脉的关键节点,标记哪里能动土,哪里不能动。也用来……嗯,怎么说呢,就像医生在病人身上做标记,哪里有问题,需要特别关注。”
“陈家后来为什么没有了?”
李太公叹了口气:“时局动荡啊。民国那会儿,先是军阀混战,后来又是抗战,再后来……解放了,很多老规矩都被当成封建迷信,没人信了。陈家最后一任守井人,叫陈……陈什么来着?”
“陈大有?”陈启山提示。
“对!陈大有!”李太公一拍大腿,“就是他。我小时候还见过他,一个挺和气的老头,喜欢在镇上散步,看见小孩还会给糖吃。他是最后一任了,他儿子……好像没学这门手艺,去省城读书了,后来就在外面安家了。陈大有去世后,守井人这一脉就算断了。”
“陈大有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比如笔记、书籍?”
李太公想了想,摇头:“这就不清楚了。他去世的时候,我还在外地读书,没赶上。不过……”他顿了顿,“我听说,他去世前,把一些重要的东西都藏起来了。不是传给儿子,而是……藏在了镇上某个地方,说是等‘有缘人’。”
有缘人。
这个词让四人对视了一眼。
“藏在哪里呢?”陈启山追问。
“那就真不知道了。”李太公摇头,“都是传闻,真假难辨。不过你们要是真感兴趣,可以去镇南头的旧书店问问。老板姓王,也快七十了,他爹以前跟陈大有关系不错,可能知道些内情。”
谢过两位老人,四人离开老年活动中心。时间已是下午三点多,阳光开始西斜。
“旧书店……”顾倾城调出地图,“在镇南,靠近我们之前探查过的井神庙。步行大约二十分钟。”
“去吗?”陈启山问。
陆见微看了眼天色:“今天不去了。信息已经够多,需要时间消化。明天再去旧书店。”
他们慢慢往回走。下午的古镇依然宁静,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声,有远处传来的叫卖声。路过一家甜品店时,陈启山买了四碗冰镇绿豆汤,坐在店门口的竹椅上慢慢喝。绿豆汤清甜解暑,煮得沙沙的,里面还放了薄荷叶,喝下去浑身舒爽。
新月小口喝着,眼睛微微眯起,像只满足的猫。
“好喝。”她说。
“夏天就得喝这个。”陈启山一口气喝了大半碗,“清热解暑。月牙儿,以后夏天我都给你煮绿豆汤,保准比这个还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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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看着他,认真点头:“好。”
回到客栈时,赵老板和赵婶已经赶集回来了,正从三轮车上卸货。有新鲜的蔬菜水果,有活鱼,还有一大块五花肉。
“回来啦?”赵老板擦着汗,“晚上给你们炖红烧肉,我买了最好的五花,三层分明!”
晚饭果然有红烧肉。肉炖得酥烂,酱汁浓稠,拌饭吃能让人多吃一碗。还有清炒空心菜、番茄蛋汤,简单却美味。
饭桌上,赵老板讲起今天赶集的趣事——隔壁镇有人卖一种罕见的紫色茄子,他买了几个回来试试;集市上遇到老熟人,硬塞给他一包自家晒的笋干;回来的路上三轮车爆胎,折腾了半天……
陈启山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话。顾倾城安静吃饭,偶尔问一两个关于本地物产的问题。陆见微大多时候听着,在新月被红烧肉的油星溅到手上时,递过去一张纸巾。
晚饭后,四人回到房间,开始整理今天的收获。
“有缘人……”陆见微重复这个词,“指的是什么?血脉相关者?还是……像新月这样,能感知到异常的人?”
“或者是像周教授那样,执着追寻真相的人。”顾倾城补充,“亦或是像我们这样,本身就是异常一部分的人。”
陈启山靠在椅子上:“那咱们算有缘人吗?”
“概率很高。”顾倾城说,“否则我们不会在休整期恰好来到青塘镇,不会发现周教授的笔记,不会找到陈大有的手抄本,也不会……有新月。”
新月坐在床边,抱着兔子玩偶。今天的信息量很大,但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头痛或血脉躁动,反而觉得很平静。那些关于守井人的故事,那些古老的职责,让她有种……熟悉感。
不是记忆的熟悉,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
“明天去旧书店。”陆见微做出决定,“然后根据情况,决定是否探查第三个节点——老染坊遗址。”
窗外,夜幕降临。古镇的灯火次第亮起。
银杏树在夜色中静默矗立,千年来,它见证了太多——守井人的世代更替,古镇的兴衰变迁,还有那些来来往往、许愿又离去的人们。
而今晚,它的根系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波动,与月影井的“呼吸”同步了一次。
很轻,很短暂。
但确实存在。
树知道。
树记得。
树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