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以最温柔的方式漫过青塘镇的瓦顶。先是黛色,然后是鱼肚白,最后是掺了金粉的淡橘色。河水醒得早些,薄如蝉翼的雾气从水面升腾起来,贴着河道缓缓流动,给两岸的吊脚楼和石板路蒙上一层湿润的滤镜。
陆见微在客栈一楼小院里打完一套太极拳的最后一个云手势时,汗意刚好沁出额角。他收势站定,气息沉入丹田,感受着晨间清冽的空气在肺叶间循环。院角的石凳上,顾倾城已经端坐了不知多久。平板电脑放在膝头,屏幕幽蓝的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她面前摊开一本崭新的硬皮笔记本,右手执笔,正在绘制一幅极其精细的符号图谱——线条笔直精准,弧线圆润流畅,每个符号的比例和间距都如同精密仪器测量过。
“早。”她没有抬头,声音在宁静的晨间格外清晰,“昨夜23:47至凌晨4:12,月影井磁场读数经历一个微弱峰值,最高达138微特斯拉,随后回落至稳定区间125±003。波动周期仍维持73秒,但波形谐波结构出现细微变化,增加了两个低幅高频分量。初步推测,这与月相逐渐趋圆有关。”
陆见微用搭在肩上的白毛巾擦拭额角的薄汗,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石凳沁着夜露的凉意。“符号分析有系统性进展吗?”
“初步建立了分类与关联数据库。”顾倾城将平板转向他,指尖在屏幕上轻划,调出一个复杂的网状图,“基于形态学、拓扑特征及出现语境,已发现的42种独立符号可归纳为三大类七亚类。,祈福禳灾类,占比最高,约62。,标记指示类,占比约26。第三大类……”
她停顿了一下,将网状图中心区域放大。那里有五个被高亮标注的符号节点,彼此之间由纤细的连线构成一个不完美的五边形。
五个符号在屏幕上清晰展现:月牙带竖线、盘旋的蛇、三重同心圆、折断的箭矢,以及那个简单的圆圈中心点。每个符号旁都标注着发现地点、刻痕深度、风化等级和关联的其他符号。
“它们构成了一种基础‘语汇’,”顾倾城调出井栏局部的高清叠加图,五个符号中的三个——月牙、蛇纹、同心圆——以三角分布的方式,环绕着一个更复杂的、由十几个小符号组成的阵列,“其他符号像是修饰词或连接词,而这五个,是句子的主语和谓语。”
楼梯传来轻快的、略带拖沓的脚步声。陈启山揉着眼睛走下来,头发睡得像鸟窝,嘴角还留着枕头的压痕。他身后跟着穿戴整齐的新月——鹅黄色的棉质短袖衫,米白色长裤,头发被顾倾城帮忙扎成了清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怀里的兔子玩偶今天看起来格外整洁,两只长耳朵上各系了一个浅蓝色的迷你蝴蝶结,对称得可爱。
“早啊早啊!”陈启山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声音还带着睡意,“哟,倾城你已经开工了?这太阳才刚爬起来呢,你也太卷了吧。”
“效率与光照强度无关。”顾倾城平静地陈述,目光仍未离开屏幕,“另外,陈启山,根据昨夜安装在房间内的环境音监测,你睡眠期间的鼾声平均分贝为623,峰值在凌晨3:17达到715分贝,频率集中在120-250赫兹,属于典型的‘松驰型鼾声’。建议调整睡姿至侧卧位,或考虑使用鼻咽通气贴片,可降低约40的音量。”
陈启山:“……我谢谢你啊。”
新月抿嘴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蜻蜓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她走到陆见微旁边的石凳坐下,动作比前几日自然了许多。晨光恰好从东边屋檐的缺口斜射进来,落在她侧脸和脖颈的曲线上,皮肤在光里显得几乎透明。额间那道血纹在这样柔和均匀的光线下完全隐形,只有当她微微低头,光影角度变换时,才会在某个瞬间闪过一抹极淡的、暗红琥珀般的微光。
厨房的门帘被掀开,赵老板端着一个大大的竹制托盘走出来,满面红光:“来来来,吃早饭喽!今天有刚出笼的米糕,我老婆子凌晨四点就起来磨米浆了!还有她自己晒的萝卜干、腌的嫩姜,配粥最是开胃!”
托盘里内容丰盛:一陶罐熬得米粒开花、表面凝着一层细腻米油的白粥;一蒸笼雪白松软、点缀着枸杞和桂花碎的米糕;四只饱满的水煮蛋盛在青花小碗里;一小碟碧绿油亮的凉拌马齿苋;一碟红亮诱人、撒着白芝麻的辣酱;还有一小壶冒着热气的豆浆。
四人围着小石桌坐下。陈启山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米糕,在辣酱碟里滚了滚,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吐出来,含糊地赞叹:“嗯!够香够辣!赵老板,这辣酱配方卖不卖?我出高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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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啥配方,喜欢就挖两罐带走!”赵老板笑呵呵地摆手,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点起一锅旱烟,“自家种的辣椒,自家做的豆瓣,再加点独家香料,不值钱。就是费工夫。”他吐出一口青烟,看向四人,“今儿个啥安排?要是没急事,跟我去后山竹林转转?这两日雨水足,笋子冒得欢,掰点回来晚上炖个腊肉鲜笋锅子,那才叫鲜掉眉毛。”
“好啊!”陈启山立刻应下,眼睛发亮,看向其他三人,“咱们去体验一下正宗的农家乐?自己挖的笋吃起来肯定更香!”
陆见微看向顾倾城和新月。顾倾城略作思忖,微微点头:“符号数据库初步架构已完成,今日可暂停高强度信息搜集。适度的户外体力活动有助于缓解脑力疲劳,调节皮质醇水平。”新月也轻轻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些许好奇。
于是早饭后,四人跟着赵老板,拎上他准备的竹篮和几柄短柄小锄头,往后山竹林走去。
后山严格来说只是一片缓缓抬升的丘陵,但因着茂密竹海的覆盖,自有一种幽深静谧。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而上,空气陡然清新起来,带着竹叶特有的清苦气息和泥土被夜露浸透后的湿润腥气。晨光穿透层层叠叠的竹叶,被切割成无数细碎晃动的光斑,洒在铺满枯黄竹叶的地面上。偶尔有早起的鸟雀被脚步声惊动,从竹梢扑棱棱飞起,翅膀拍打声在寂静的竹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赵老板是真正的行家,他不看地面,反而仰头观察竹梢的朝向和竹鞭的走势,很快就锁定了几处微微隆起、有新鲜裂缝的土层。他蹲下身,用小锄头在周围轻轻刨开浮土,露出棕黄色笋壳的尖顶,然后沿着笋与竹鞭的连接处利落一撬,一根胖乎乎、沾着湿泥的春笋就滚落出来。断面乳白,渗出清亮的汁液,散发着一种干净清甜的生命气息。
“瞧,要挑这种,”赵老板举起战利品,像老练的猎人展示猎物,“笋壳紧实带绒毛,根部切口新鲜白嫩,笋尖还没完全冒头的,最是鲜嫩。要是笋尖已经发青冒高了,那就老了,吃起来有渣。”
陈启山学得最快,他本就手脚灵活,又有股不服输的劲儿,很快就掌握了窍门,不一会儿身边的竹篮里就躺了四五根大小不一的笋,得意地像个收获颇丰的孩子。顾倾城则对这片竹林的生态系统产生了研究兴趣,她打开平板的摄像功能,记录不同区域竹子的密度、粗细、竹鞭走向,甚至取样了土壤和笋壳,准备分析成分。陆见微动作不疾不徐,每一步都精准沉稳,他挑选的笋未必最多,但每一根都符合赵老板说的最佳标准。
新月蹲在一丛格外茂密的竹子旁,目光被一根刚刚顶破土层、只露出小半截棕褐色尖顶的笋吸引。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伸出手指,很轻很轻地碰了碰那粗糙微凉的笋壳。指尖传来的触感很奇特,不仅仅是植物表皮的质感,还有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属于生命奋力破土而出的悸动。那悸动顺着指尖,撩动了她记忆深处某根沉寂的弦。
一些更加破碎、更加难以捕捉的画面浮光掠影般闪现:不是血宴的猩红,也不是古井的幽暗,而是一些更私人、更零散的碎片——冰凉湿润的泥土紧紧包裹着手腕的感觉;某种坚硬冰冷的金属器物压在掌心的重量;液体一滴、一滴缓慢滴落在石面上的清脆回响;还有……一个温暖得让人想落泪的怀抱,伴随着低沉模糊的哼唱,旋律陌生又熟悉。
画面太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毛玻璃看到的影子,只有轮廓,没有细节。她试图抓住更多,那些碎片却迅速滑走,沉入意识的深潭。
“月牙儿,看!”陈启山的声音带着兴奋,把她从恍惚中拉回。他举着一根格外粗壮、几乎有他小臂粗的春笋,像举着奖杯一样晃了晃,脸上沾了点泥,笑容却灿烂无比,“这根绝对是笋王!晚上让赵老板拿它炖汤,咱们一人能喝三大碗!”
新月站起身,接过那根沉甸甸、还带着泥土清香的笋。笋壳上的纹路在阳光下清晰可见,生命的力量透过掌心传来。她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却真实的笑意,点了点头:“嗯,好。”
一上午的时光在竹林的静谧与收获的喜悦中悄然流逝。他们掰了满满两大竹篮的春笋,赵老板还顺手采了些鲜嫩的野菜和几朵肥厚的野生蘑菇,说是一起炖了,鲜味能翻倍。
回程路上,阳光已经有了热度,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一行人沿着来时的石板小径下山,行至竹林边缘,靠近一片裸露的、长满青苔和藤蔓的石壁时,新月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头,目光定定地望向石壁一处被深绿色爬山虎半遮半掩的地方,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走在她身旁的陆见微立刻察觉,停下脚步。
“那里……”新月抬起手指向石壁,声音里带着不确定,“有符号。感觉……和井栏上的很像。”
顾倾城闻言,立刻从背包侧袋取出随身携带的多功能小刀和一把软毛刷。她上前几步,用刀背小心地拨开那些茂密的藤蔓,再用刷子轻轻扫去附着在石壁表面的浮土和青苔。斑驳灰白的石壁逐渐露出真容,上面果然刻着一些模糊却依稀可辨的图案。经过仔细辨认,他们找到了两个已知符号:那个形态如盘旋之蛇的纹路,以及三重同心圆。两个符号上下排列,间距约一掌宽,周围似乎还有一些更浅的、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刻痕,难以辨认具体形态。
“刻痕风格与井栏上的大众祈福符号明显不同。”顾倾城贴近观察,甚至用指尖极轻地拂过刻痕凹陷处,“线条更流畅连贯,转折处圆润有力,入石深度均匀且较深,像是用某种专业的雕刻工具一次性、有意识地刻成。风化程度……根据青苔覆盖厚度和石面剥落情况初步判断,至少超过五十年,可能更久。”
“这位置已经偏离古镇核心区超过一公里了,”陆见微环视四周地形,又抬头看向石壁符号的朝向,“为什么会在这里刻下这些?而且特意选在这么隐蔽的石壁上?”
“标记?或者……路标?”陈启山猜测,“是不是指示着什么东西的方位?”
顾倾城已经行动起来。她先用平板的高清摄像头对石壁符号进行多角度拍摄和三维扫描,然后调出内置的电子罗盘和测绘软件,精确测量符号的中心点坐标和主要线条的指向角度。“符号组合的中轴线指向为正西偏北15度。度。”她一边操作一边陈述,手指在平板地图上快速划动,从石壁所在位置,沿着西偏北15度的方向画出一条虚拟的射线。
射线在地图上延伸,穿过古镇西北边缘的零星房舍,越过一片标注为“农田”的区域,最终落在约三公里外的一片空白地带,地图边缘标注着小小的五个字:“老河道遗址”。
“老河道?”陈启山凑过来,盯着那个地名皱起眉,“我去年来收旧货时好像路过那片,印象里就是一大片长满荒草芦苇的洼地,有些地方还有积水,没啥特别的啊。当地人说那是很多年前河流改道留下的旧河床。”
“地表可能荒芜,但地下呢?”陆见微的目光落在“遗址”二字上,若有所思,“符号标记的可能不是地面上的显眼建筑,而是地下的……入口、通道,或者某种界限。”
这个意料之外的发现,为原本悠闲的挖笋之旅平添了一缕探究的意味。但四人都很默契地没有立刻提出前往查探——按照既定的节奏,今天是休整和信息收集的日子,不宜冒进。未知需要尊重,线索需要消化。
回到客栈时已近正午。赵老板的妻子——大家都叫她赵婶——正在院子里择菜。那是个和赵老板一样面相和善、手脚麻利的中年妇人,接过他们带回的满满两篮笋和野菜,脸上笑开了花:“哎哟,这么多!真能干!中午咱们就吃一部分,笋丝炒肉,野菜打个蛋花汤,我再烙几张葱花饼,保准你们吃得香!”
午饭果然美味得朴实又熨帖。新鲜脆嫩的笋丝配上肥瘦相间的土猪肉大火快炒,镬气十足;碧绿的野菜在奶黄色的蛋花汤里浮沉,只撒了一点点盐,却鲜得纯粹;刚出锅的葱花饼外皮焦脆,内里柔软,面香混合着葱香,让人胃口大开。陈启山吃得顾不上说话,新月也慢慢学会了用饼卷着菜吃,虽然动作还有点笨拙,但已不见最初的僵硬。陆见微吃饭速度适中,每一口都细嚼慢咽。顾倾城则习惯性地在动筷前,用便携检测仪快速扫描了食材(确认无有害物质),然后才安静享用。
饭后稍作休息,四人回到二楼的三人间,开始系统地整理上午的收获。
“石壁符号的发现,证实并完善了我上午提出的一个假设模型。”顾倾城将石壁的三维扫描图与月影井栏、废弃井神庙石碑的符号分布图在平板上进行空间叠加和比对,“这五个核心未知符号,很可能构成了一张覆盖青塘镇特定区域的、指向性的‘拓扑地图’,用以标记与‘门’或地下异常结构相关的关键空间节点。”
她在图上标出已知的三个点:中心节点(月影井)、次级节点(井神庙石碑)、以及新发现的边界/指向节点(竹林石壁)。“月影井是核心枢纽,能量反应和符号密度最高。石碑是次级连接点或观测点。而石壁符号,结合其指向性,很可能标识的是另一个潜在入口的方位,或者标定了异常区域的物理或能量边界。”
“所以,除了井,镇上其他地方也可能藏着通往那个‘门’后空间的路径?”陈启山盘腿坐在床上,手里玩着一个不知从哪摸出来的竹编小蚱蜢。
“概率显着提升。”顾倾城点头,“但石壁符号风化严重,信息不全。我们需要找到更多类似的标记点,并结合地理、地质资料,才有可能拼凑出相对完整的空间关系图。”
“地方志。”陆见微说出关键,“镇上的文化站、档案馆,或者老人活动中心,很可能保存着青塘镇的古地图、历史地理变迁记录、以及民间传说的文字记载。周教授当年进行田野调查,这些地方必定是他重点查阅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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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计划就此明确。再次出门时,阳光已略微西斜,古镇沉浸在午后慵懒的氛围里。他们沿着主街往镇公所方向走,很快找到了挂有“青塘镇文化服务中心”牌子的二层小楼。
文化站里很安静,只有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工作人员在靠窗的桌子后整理一摞泛黄的书籍。听说他们是来采风写生、并想深入了解本地历史民俗的大学生(陈启山再次熟练地抛出这个身份),老同志显得很高兴,推了推眼镜,热情地打开了一间不大的资料室,嘱咐他们小心翻阅,便又回去忙自己的事了。
资料室弥漫着旧纸张、油墨和淡淡樟脑丸混合的气味。书架大多是老式的深木色,上面整齐排列着各种装订册、手抄本和零散的档案袋。四人默契分工:顾倾城直奔地理测绘和地方志分类;陈启山在民俗传说和民间故事区域翻找;陆见微则仔细查看历史档案和可能的专题研究资料;新月在一旁帮忙传递书籍,并将他们找出的可能有用的资料单独归拢。
时间在小心翼翼翻动脆弱书页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光线缓慢移动,将书架和高低错落书堆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变形。尘埃在斜射的光柱中无声起舞。
“找到了。”
顾倾城平静无波的声音在静谧的资料室里响起,却让其他三人立刻抬起头。她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用棉线手工装订的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工整地竖写着《青塘镇风物考略》,右下角落款是“周文渊,丁巳年冬誊录”。丁巳年,即1977年。
周文渊——周教授的手迹。
四人立刻围拢到靠窗的长桌前。这本手抄本显然不是正式出版物,而是周教授在实地考察后,亲自整理、誊写的研究笔记。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磨损,墨迹也因年代久远而微微晕染,但书写极其工整严谨,内容详实得令人惊叹。
笔记前半部分系统梳理了青塘镇自明中期以来的建制沿革、人口迁徙、主要建筑分布及功能变迁,并附有精细的手绘地图。对月影井、古榕树、几座主要石桥、以及镇上有名的老宅都有专章记述,引用了不少族谱和地方碑刻的记载。
后半部分,笔锋明显转向学术探究。周教授以近乎考古学的严谨,系统调查记录了青塘镇范围内发现的共计58处古老符号(比顾倾城目前发现的42处更多),不仅绘制了等比例的拓片图样,还详细标注了每个符号的发现地点、载体材质、刻痕工艺、风化程度,并附录了从二十三位当地老人口中采集到的、关于这些符号的各种说法、传说和禁忌。其中关于月牙带竖线等五个核心符号的记录尤其详尽,甚至尝试用简单的几何和拓扑学分析其可能的演变脉络和组合规律。
在笔记的最后一章,标题为“存疑与推论”,周教授的笔触依然保持学者的审慎,但字里行间已能感受到他当时发现重大线索的兴奋与困惑:
「……综览水文勘测记录(参见附录二)及实地走访,青塘镇域地下潜流分布异常活跃,且多处古井水位常年恒定,不受季节降水丰枯显着影响。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县建设科凿井记录显示,镇西北地下四十米处遇坚硬岩层,钻头损毁,疑非本地常见地质构造……取镇中三处古井水样送省城化验,均检出微量钡、锶等非常规元素,虽远低于有害标准,然其来源颇堪玩味……」
「光绪七年(1881年)《青塘镇志》载:‘夏四月,地微震,西北老河道泉涌如沸,三日乃歇,河道遂徙。’记述简略,原因语焉不详。结合走访得知,旧河道改道后原河床地带草木难生,多生蘡薁(一种本地少见的蔓生植物),乡人视为不祥,多避行之。此现象是否与深层地质变动有关,待考……」
「符号系统方面,目前已可初步识别出一套相对完整的、具有定位或示意功能的原始符号体系(参见图表七)。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此类核心符号变体,于吾近年考察之邻省xx县龙岩洞、xx山区古栈道崖壁亦有零星发现(详见笔者另份田野报告《东南民间神秘符号初探》稿),虽分布稀疏,然形态特征高度相似,暗示此类符号可能并非青塘镇独有,或存有一张更广泛、却已湮没于历史的分布网络……」
「最大之疑点,莫过于‘月相感应’现象。自1975年3月至1977年6月,凡二十七个月相周期,于月影井处设简易地磁仪持续观测,数据清晰显示:该处磁场背景强度于每月望日(满月)前后各三日间,呈现规律性增强,增幅峰值与月相盈亏曲线高度吻合,相关系数达089。此现象无法以已知之地磁日变、季节变化或潮汐引力理论完满解释。民间所谓‘月娘娘照拂井水,月圆时灵气最盛’之说,虽属朴素的民间信仰阐释,然或许正是先民对此长期存在的自然异常现象之直观认知与神话加工……」
「然囿于当时条件,设备简陋,经费拮据,诸多疑问如雾里看花,难以深究。若后来者有缘得见此粗陋笔记,望能在此基础上继续探索。学问之道,如积跬步,代代相继,终有拨云见日、得窥真容之时。」
笔记正文到此结束。后面附录的若干图表和数据页,大多只有标题和框架,内容空白,显然周教授没来得及完成填充,或者……在完成这最后的梳理与展望之后不久,便踏入了那个彻底改变他命运轨迹的“现场”——深渊场景“1978小镇”。
文化站那位老工作人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着他们专注翻阅的样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这本啊,可是咱们这儿的‘镇站之宝’了。周教授,那可是真有学问又没架子的人。他在这儿住了好些日子,天天不是下田野就是泡在这屋里。走的时候特意把这本笔记留在这儿,说是给以后真正对咱们青塘镇历史感兴趣的人留个参考。你们是这几年……哦不,怕是这十年来,第一批这么认真看这笔记的年轻人了。”
“周教授后来……没有再回来过吗?”陆见微合上笔记,语气如常地问。
老同志摇摇头,脸上露出惋惜:“没有喽。听说后来……是在外地做考察时出了意外,人就这么没了。唉,天妒英才啊……不过前两年,倒是有个自称是他学生的年轻人来过一次,彬彬有礼的,把这本笔记仔细复印了一份带走了,说是要整理老师的遗着。周教授有这样的学生,也算一点安慰吧。”
学生?遗着?
四人不易察觉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深渊场景中的“死亡”,在现实世界往往被合理化为“意外”、“失踪”,这很常见。但周教授竟然有学生,并且这个学生知晓这本笔记的存在,专程前来复印——这信息意味着,周教授的研究可能并非完全断绝,在现实世界的学术界,或许还有不为人知的传承线索。
离开文化站时,日头已经偏西,将天空染成层次丰富的暖色调。他们沿着被夕阳镀上金边的河岸慢慢往回走,各自消化着今天获取的、信息量巨大的收获。
“周教授的笔记,从学术角度基本证实并极大深化了我们的推测。”顾倾城一边走一边进行着信息整合,语速平缓却清晰,“青塘镇地下存在规模未知、物性特异的隐伏构造。古老的符号系统是前人对此构造的认知、标记乃至尝试进行某种‘沟通’或‘管控’的产物。月影井是构造能量泄溢或交互的主要‘窗口’,但绝非唯一节点。”
“他提到的‘更广泛的分布网络’,”陆见微沉吟着,目光望向河对岸逐渐亮起的零星灯火,“邻省其他地方的类似符号……这说明青塘镇很可能不是孤例。深渊与现实世界之间的这些‘薄弱点’、‘连接处’,数量与分布范围或许远超我们之前的想象。”
陈启山踢着路边一颗圆润的小石子,石子咕噜噜滚进路边的排水沟:“那咱们接下来咋整?按周教授这本‘攻略’,把其他标记点一个一个找出来摸清楚?”
“可以逐步推进,但无需急于求成。”陆见微的目光落在前方新月安静走着的背影上,“距离血月与七星连珠的窗口期还有二十余天。我们有充足的时间,一边享受此地的宁静,一边循序渐进地探查、拼凑线索。这样既能降低被未知风险反噬的可能,也能让新月有更充裕的时间去适应、回忆和整合。”
新月抱着她的兔子玩偶,走得不快。今天的发现——竹林石壁那指向远方的刻痕,周教授笔记中那严谨又充满追问精神的文字——像是一块块沉重的、却严丝合缝的拼图,正缓慢而坚定地将她脑海中那些飘忽零碎的记忆画面,推向某个逐渐清晰的图景。虽然依旧残缺,但轮廓已现,方向已明。一种混合着迫切与安定的复杂情绪在她心中慢慢沉淀。
回到客栈时,赵婶正在天井里摘豆角,看见他们回来,笑着招呼:“回来得正好!晚饭马上好,今天特意给你们蒸了碗老腊肉,下午才去镇口刘家铺子割的,三层五花,蒸得油亮亮、颤巍巍的,保准你们喜欢!”
晚饭桌上,果然有一碗色泽深红、肥肉透明如琥珀、瘦肉深褐如檀木的蒸腊肉,咸香扑鼻。陈启山兴致勃勃地讲着白天挖笋时遇到的趣事——比如他怎么和一只试图偷笋的竹鼠大眼瞪小眼,赵老板和赵婶听得哈哈大笑。顾倾城偶尔会插入几句,用植物学知识解释春笋快速生长的细胞机理。陆见微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只是在新月被腊肉咸到、伸手去拿水杯时,自然地先将她的杯子往她手边推近了些。
窗外,夜幕彻底拉拢,星辰渐次点亮。古镇的灯火——客栈檐下的红灯笼、民居窗口的暖黄光、河边步道的地灯——倒映在墨色的河水中,随着晚风拂过而碎成千万片晃动的光斑,又缓缓聚合。
月影井所在的古榕树下,今夜似乎格外岑寂。
井水幽深无波,完整地倒映着天空中那轮一天比一天更趋丰盈的月亮。
距离圆满,尚有十日。
距离血月之夜、七星连珠之期,还有二十三天。
而属于他们的,漫长、闲适、却又暗流潜涌的休整时光,仍在从容不迫地向前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