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薄雾,将青塘镇从沉睡中轻柔唤醒。
陆见微睁开眼时,听见窗外传来极富生活气息的声响——河对岸竹林里早起鸟雀的啁啾,楼下赵老板轻手轻脚搬动桌椅的磕碰,远处石板路上第一辆自行车驶过的“叮铃”铃声,还有更远处,似乎是从镇子中心方向传来的、隐约的吆喝声。
他起身,推开木窗。晨雾尚未散尽,如轻纱般笼罩着蜿蜒的河水和对岸的竹林。空气清冽湿润,带着河水与植物的清新气息。河面上,一艘小木船正缓缓划过,船头站着位戴斗笠的老翁,手里拿着长竹竿,像是在查看昨夜布下的渔网。
“早安。”
陆见微回头,见顾倾城已经坐在靠窗的小桌旁。她换了一身浅米色的棉麻衬衫和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清爽利落。桌上摊着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昨晚月影井的磁场监测曲线——从深夜到凌晨,读数稳定回落到12微特斯拉左右,波动平缓。
“睡得如何?”陆见微问。
陆见微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走廊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陈启山活力十足的声音:“起床啦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虽然好像还没晒到……”
他敲了敲双人间和三人间的门,几秒后,新月抱着兔子玩偶,睡眼惺忪地打开了门。她换了另一套顾倾城准备的浅蓝色运动服,头发有些乱,额前几缕碎发翘着。
“早,月牙儿。”陈启山咧嘴笑,手里晃着车钥匙,“赵老板说早饭还得等会儿,咱们先去镇上逛逛?我知道有家豆花摊,开了几十年,味道一绝!”
新月茫然地点点头,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十分钟后,四人走出客栈。晨雾正慢慢散去,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逐渐明亮的天光。镇子开始活过来——临街的店铺陆续卸下门板,早点铺子蒸腾出白色热气,挑着新鲜蔬菜的农人慢悠悠走过,竹扁担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
陈启山熟门熟路地走在前面,边走边介绍:“青塘镇不大,就两条主街,呈‘丁’字形。咱们住的西头最安静,东头热闹些,有集市。豆花摊在中间那棵大榕树往北走五十米,拐角就是。”
他们穿过清晨的街道。路过一家早点铺时,炸油条的香气扑面而来,金黄的面团在滚油中膨胀翻滚。新月停下脚步,好奇地往锅里看。
“想吃油条?”陈启山立刻问。
新月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老板,四根油条,两碗豆浆!”陈启山熟络地招呼,又回头问,“倾城,见微,你们要豆浆吗?”
“豆浆,无糖。”顾倾城说。
“清茶就好。”陆见微说。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婶,手脚麻利地用长筷子夹起油条,沥干油,装进纸袋递过来:“刚出锅的,脆着呢!豆浆马上好!”
新月接过油条,有些烫手,她小心翼翼地从纸袋里拿出一根,咬了一小口。油条外皮酥脆,内里柔软,带着面食和油混合的香气。
“……好吃。”她眼睛微微睁大,又咬了一大口。
陈启山看着她吃得香,笑得见牙不见眼:“慢点吃,别噎着。豆花摊还有咸豆花和甜豆花,待会都尝尝!”
四人边吃油条边继续走。晨光越来越亮,雾完全散了,古镇清晰地展现在眼前——白墙黑瓦,翘角飞檐,有些墙面爬满了爬山虎,绿意盎然。河道在镇中蜿蜒,几座石拱桥跨水而过,桥头有老人坐着晒太阳,虽然太阳刚升起不久。
拐过弯,果然看见一个豆花摊。
摊子很简陋,就是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车上放着两个大木桶,一个写着“咸”,一个写着“甜”。车旁摆着四张小方桌和几条长凳。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靛蓝布衫,正慢悠悠地舀豆花。
“阿婆!四碗豆花,两咸两甜!”陈启山大声招呼。
“来啦。”阿婆抬头,看见陈启山,笑了,“小陈又来了?还带了朋友。”
“是啊,带朋友来尝尝您的手艺。”陈启山领着三人在空桌旁坐下,“阿婆的豆花是青塘镇一绝,纯石磨磨的,豆香味特别浓。”
很快,四碗豆花端上来。咸豆花上铺着虾皮、紫菜、榨菜丁、葱花,淋了酱油和香油;甜豆花则是加了红糖水和桂花蜜。
新月看着两碗不同的豆花,有些犹豫。
“都尝尝。”陈启山把自己的咸豆花推到她面前,“先吃咸的,再吃甜的,别有风味。”
新月用勺子舀了一小口咸豆花,送进嘴里,慢慢咀嚼。豆花细腻滑嫩,咸鲜的配料丰富了口感。她又舀了一勺甜豆花,红糖的甜和桂花的香与豆香融合,是另一种温润的甜。
“……都好吃。”她认真评价。
“对吧!”陈启山得意地笑,“我就说嘛。阿婆,再来四根油条!”
阿婆笑着应了声,又炸了四根油条送来。她站在桌边,看着四人,目光在新月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小姑娘面生,第一次来青塘?”
新月点头:“嗯。”
“咱们青塘好地方,”阿婆用围裙擦擦手,“水好,豆子就好,豆花就好吃。你们要是待得久,可以去看看镇东头的古法豆腐坊,还能自己体验磨豆子呢。”
“好啊!”陈启山立刻接话,“我们正想多看看。阿婆,您知道镇子中心那口月影井吗?有什么故事没有?”
阿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拉了个小板凳在旁边坐下,慢悠悠地说:“月影井啊……那可是老古董喽。我小时候就在那井边玩。听我奶奶说,她奶奶的奶奶那辈,井就在了。”
“有什么特别的说法吗?”顾倾城问,语气随意,像普通游客好奇。
“说法可多了。”阿婆眯起眼睛,“最老的说法是,井里有月娘娘保佑。说是古时候,有个姑娘得了怪病,什么药都治不好。有天晚上月圆,她梦见月娘娘让她去井边打水喝。她照做了,喝了井水,病就好了。后来大家就说,那井受月娘娘照拂,井水能祛病消灾。”
“所以井栏上刻了那么多符号?”陈启山问。
“那些啊,有些是老辈子人刻的祈福符,有些是后来的人跟风刻的。”阿婆说,“早些年,谁家有人生病,或者求子求平安,就会去井边刻个符号,许个愿。灵不灵不知道,但图个心安。”
陆见微慢慢吃着豆花:“现在还有人去刻吗?”
“少了。”阿婆摇头,“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信这些的少了。也就些老人家,偶尔还会去拜拜。前几年倒是听说,有个外面来的文化人,在井边研究了好几天,说是那些符号有来历,是什么……什么‘民俗活化石’。”
“文化人?”顾倾城追问,“长什么样?记得吗?”
阿婆想了想:“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大概四十来岁。背个大包,里面装了好多书和本子。他在镇上住了半个月,天天往井边跑,还找镇上的老人聊天。后来走了,也没说研究出个啥。”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阿婆还记得他叫什么吗?”陆见微问。
“姓……姓周吧?好像听赵家客栈的老板提过一句,说是周教授。”阿婆不太确定,“时间久了,记不清了。”
周教授。
陆见微放下勺子。1978小镇,周教授的手稿。那个在时代夹缝中留下研究记录,最终消失在深渊场景里的学者。
难道他也来过青塘镇?
“阿婆,”顾倾城从包里拿出平板——为了不显得突兀,她特意用了带皮套的款式,看起来像普通电子书,“您看看,这些符号里有您认识的吗?”
她调出昨晚拍摄的井栏符号照片,放大给阿婆看。
阿婆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手指点在几个符号上:“这个,是‘安’字的老写法,求平安的。这个像小船,是求顺风顺水,出远门的人刻的。这个……”
她的手指停在那个月牙带竖线的符号上。
“这个啊,”阿婆顿了顿,“这个好像不常见。我奶奶以前说过,这个符号不是一般人刻的,得是‘有缘人’才能刻。”
“有缘人?”新月抬起头。
“就是……”阿婆努力回忆,“奶奶说,月娘娘有时候会选人,被选中的人额头上会有个月牙印。那样的人,才能在井边刻这个符号,刻了之后,就能和井‘说话’。”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陈启山干笑两声:“这传说还挺玄乎。”
“老辈子人说的嘛,真假谁知道。”阿婆站起身,去招呼新来的客人,“你们慢慢吃,不够再加。”
四人沉默地吃完剩下的豆花。付钱时,陈启山坚持多给了二十块,说是谢谢阿婆讲故事。阿婆推辞不过,收下了,又送了他们一小包自家炒的南瓜子。
离开豆花摊,他们沿着河岸慢慢走。
上午的阳光温和地洒下来,河水泛着粼粼波光。对岸的竹林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悦耳的沙沙声。几个小孩在河边空地上踢毽子,毽子在空中划出彩色的弧线。
“周教授。”顾倾城低声说,“如果真的是1978小镇那位周教授,那么他在现实世界就来过青塘镇,研究过月影井。这说明,月影井的异常,至少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引起注意了。”
“而且可能和深渊有关。”陆见微说,“周教授的研究方向一直是民间神秘现象与‘异常’的关联。他会来这里,不会是偶然。”
陈启山挠头:“那他现在人呢?在1978小镇那个场景里……算是‘死’了吧?”
“在那个场景的时间线里,他确实消失了。”陆见微说,“但现实世界的时间线……我们不知道。深渊的时间和现实的时间,并不总是同步的。”
新月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怀里兔子玩偶的耳朵。阳光照在她脸上,额间的血纹在明亮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那里微微发热——当阿婆说到“月牙印”和“有缘人”的时候。
“我们现在去哪?”她问。
“去镇东头,”陈启山说,“看看阿婆说的古法豆腐坊。顺便……再打听打听周教授的事。”
他们沿着河岸往东走。越往东,镇子越热闹。店铺更多了,卖竹编的、卖蜡染布的、卖茶叶的,还有几家卖旅游纪念品的小店。游客也多了起来,大多是中老年人,跟着导游的小旗子慢慢走。
古法豆腐坊很好找——门口立着个木牌,上面用毛笔字写着“青塘古法豆腐体验坊”,还画了个简笔画豆腐。坊里飘出浓郁的豆香味。
走进去,是个宽敞的院子。一边是石磨和煮豆浆的大锅,一边是压制豆腐的木架和模具。几个游客正围着石磨,在师傅的指导下体验磨豆子。石磨转动的“咕噜”声和豆浆沸腾的“咕嘟”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活气息。
“要试试吗?”陈启山跃跃欲试,“我小时候在我姥姥家推过石磨,可沉了。”
顾倾城已经开始观察整个作坊的布局和流程,并在平板上记录:“传统石磨研磨效率约为每小时15-20公斤豆子,现代电动磨浆机效率是其20倍以上。但石磨低温慢磨能更好地保留大豆的天然香气和营养……”
新月则被院子角落的一排小陶罐吸引了。罐子不大,每个罐口都用红布封着,上面贴着纸条,写着“三年陈”、“五年陈”、“八年陈”。
“那是腐乳,”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用我们青塘的豆腐做的,发酵时间长,特别香。”
说话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师傅,穿着深蓝色工作服,手上还沾着豆渣。他笑呵呵地看着新月:“小姑娘有兴趣?可以尝尝,免费的。”
新月看看老师傅,又看看陆见微。陆见微微微点头。
老师傅打开一个“三年陈”的罐子,用干净筷子夹出一小块腐乳,放在小碟里递给新月。腐乳呈暗红色,表面有细腻的白色菌丝,散发着浓郁的咸香和酒香。
新月小心地咬了一小口。味道很复杂——咸、鲜、微甜,还有豆制品发酵后特有的醇厚。
“……好吃。”她说。
老师傅笑了:“好吃吧?我们青塘的豆腐好,水好,做的腐乳也好。很多外地客人专门来买。”
陆见微走到老师傅身边,状似随意地问:“老师傅,您在这豆腐坊工作很久了吧?”
“三十多年喽。”老师傅自豪地说,“这坊子以前是我父亲开的,后来传给我。现在儿子媳妇在管,我算是半退休,偶尔来帮忙。”
“那您听说过一个姓周的教授吗?大概几年前,来镇上研究月影井的。”
老师傅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看了看陆见微,又看了看其他三人,压低声音:“你们……是周教授的朋友?”
“算是。”陆见微模棱两可地回答。
老师傅叹了口气,示意他们到院子的角落说话。那里有张小石桌和几个石凳,比较安静。
“周教授啊……是个好人。”老师傅坐下,声音更低,“他在镇上住了半个月,天天不是去井边,就是找我们这些老人聊天。问的都是老辈子的事,传说啊,习俗啊,符号啊……问得可细了。”
“他研究出什么了吗?”顾倾城问。
“他说……”老师傅回忆,“他说青塘镇不简单。说咱们这镇子,还有那口井,可能是什么……‘节点’。对,就是这个词,节点。他说世界上有些地方很特别,能连通不同的……不同的什么来着?时间?空间?我老了,记不清了。”
“他还说了什么?”陈启山追问。
老师傅想了想:“临走前,他来找过我一次。他说,如果他以后没再来,就说明他找到了更重要的东西,去更远的地方了。他还留了个东西给我,说如果以后有像他一样、对井真正感兴趣的人来问,就交给他们。”
四人对视一眼。
“东西还在吗?”陆见微问。
“在,我一直收着。”老师傅站起身,“你们等等,我去拿。”
他走进里屋,几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有些发黄,但保存完好。他郑重地交给陆见微:“周教授说,这东西只给‘真正懂的人’。我看你们问的问题和他当年问的差不多,应该是懂的吧。”
陆见微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谢谢您。”
“不用谢。”老师傅摆摆手,“周教授帮过我们镇子。那年镇上想拆了月影井,说是影响镇容,要填了盖小广场。是周教授写了报告,说那是重要文物,不能拆。后来井保住了。他是我们青塘镇的恩人。”
离开豆腐坊时,已是上午十点多。
阳光明媚,河面上金光点点。游客更多了,街边的小吃摊飘出各种香气。但四人没有停留,径直回到了赵家客栈。
关上房门,拉好窗帘。
陆见微将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没有封口。他小心地抽出里面的东西——不是纸,而是一叠老式幻灯片。就是那种需要投影仪才能看的透明胶片,每张胶片装在独立的卡纸框里,大约有十几张。
还有一张便条,上面是钢笔字,字迹工整:
「致后来者:
若你看到这些,说明你也发现了‘门’。
这些影像是1975年我用特殊胶片拍摄的,记录了月影井在特定时刻的‘真实’。
井是门,符号是钥匙。
但开门需要代价。
慎之,慎之。
周文渊 1978312」
1978年3月12日。
正是周教授进入1978小镇场景,留下手稿,最终消失的时间。
陆见微拿起一张幻灯片,对着窗外的光线看。
胶片上,是月影井。但不是白天或夜晚普通的井,而是……在某种特殊光线下,井口周围浮现出层层叠叠的、半透明的光影结构,像一座看不见的建筑的入口。
而井栏上的那些符号,在胶片上闪烁着微弱的荧光。
特别是那个月牙带竖线的符号。
它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