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桌上的银质餐具在吊灯下闪着冷光,但却没人有心思用餐。
墨索里尼坐在主位,他的脸在阴影中半明半暗的浮现着。
围坐的十二人——陆军总参谋长巴多格里奥、空军参谋长、黑衫军总参谋长、意大利陆军四位集团军司令、秘密警察头目、宣传部长、外交部长——都低垂着眼,仿佛桌上铺着的不是亚麻桌布,而是法西斯政府官员们的裹尸布。
“七十二小时。”
墨索里尼的声音冰冷,
“我们丢了南蒂罗尔,丢了特伦托门户,现在隆美尔的部队已经捅到了加尔达湖。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你们!”
见没人接话,墨索里尼突然暴起,
“你们告诉我北方的防线坚不可摧,告诉我空军能掌握制空权,告诉我——”
“领袖。”
巴多格里奥抬起头,
“请允许我直言:
我们面对的是一种全新的战争形态。德国人的部队跟我们的部队简直就是两个年代的产物,这不是战术问题,是代差。”
“代差?”
墨索里尼冷笑,“我们在会议上讨论怎么围剿意共南方局的时候,怎么没听你们说有代差?”
“领袖!”
第3集团军司令忍不住了,他站起来,
“我的部队在特伦托城外眼睁睁看着工事被德国人一炮掀翻!
士兵们用的步枪还是1891年的型号,反坦克炮打在对方坦克上就像扔石子!
您知道现在前线传什么吗?他们说‘与其被德国人的钢铁碾碎,不如投降还能活’!”
会议室死一般寂静。这是第一次有高级将领当面说出“投降”这个词。
“米兰和都灵的情况更糟。工人聚集在工厂里。他们拆了生产线的零件,秘密组装收音机,收听从波尔扎诺传来的解放区广播。
我们的人混进去,听到他们在传一句话”
“什么话?”
墨索里尼盯着他。
博基尼咽了口唾沫:
“‘德国人来了,我们的苦日子到头了。’”
外交部长赶紧打圆场:
“英国大使今天下午再次保证,伦敦正在协调国际反应。只要我们能坚持一周——”
“一周?”
第2集团军司令惨笑,
“按照现在的推进速度,三天后德国人就能看见米兰大教堂的尖顶。
到时候英国人来有什么用?给我们收尸吗?”
墨索里尼缓缓坐回椅子。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些曾经对他宣誓效忠、高呼“领袖万岁”的脸,此刻写满了怀疑、恐惧,甚至隐秘的解脱。
“散会。”
他最终只说了一句。
当所有人离开后,秘书低声报告:
“陛下一小时前秘密邀请召见了阿奥斯塔公爵和巴多格里奥元帅…”
墨索里尼没有回头。
他站在窗前,看着威尼斯广场上稀疏的路灯。
不久之前,这里曾聚集十万人为他欢呼。如今,广场空荡荡,只有巡逻的黑衫军皮靴声在回荡。
他突然想起向罗马进军时的那个夜晚。
也是这样清冷的秋夜,他坐在火车车厢里,笃定自己将握住意大利的命运。
现在,命运的天秤好像不站在他这边了。
9月29日 21:30
特伦托以东15公里,第11炮兵营阵地。
第一份来自罗马最高统帅部,签发时间今天上午10:00:
“你部务必死守现有阵地,对德军先头装甲部队实施拦阻射击,不得后退一步。祖国在注视你们。”
第二份来自第4集团军司令部,签发时间今天下午16:45:
“鉴于整体战局变化,你部应于今夜22:00开始后撤至第二防线,掩护步兵单位转移。”
两份电报都有加密确认码,都是真的。
“少校?”
副官小心翼翼地问,
“我们听谁的?”
马尔蒂尼走到观察口。
阵地上,八门100毫米榴弹炮在伪装网下静静趴着。炮兵们围着小小的煤油炉,没人说话。
他们已经三天没合眼了,眼窝深陷,军装被冷汗和泥土浸透。
更远处,夜色中不时闪过爆炸的火光——那是德军在清理最后的抵抗据点。
每一次闪光,阵地上的士兵就缩一下脖子。
“我们还有多少炮弹?”
马尔蒂尼问。
“不到两个基数。而且”
军需官的声音发干,
“而且都是老库存,引信失效率可能超过三成。”
电话突然响起。马尔蒂尼抓起听筒,里面传来师参谋长气急败坏的声音:
“马尔蒂尼!为什么还不开火?德军装甲部队正在通过7号公路,你们在等什么?”
几乎同时,另一台电话也响了起来,集团军司令部的通讯兵在呼叫:
“第11营,请确认是否开始撤收作业?重复,请确认——”
马尔蒂尼把两个听筒同时摔在地上。
他走到阵地中央,士兵们默默看着他。
这些小伙子大多二十出头,四年前他接管这个营时,他们还相信法西斯能带来“意大利的伟大复兴”。现在他们眼里只有恐惧和困惑。
“把炮口转向。”马尔蒂尼说。
“少校?”
“把炮口转向,对准弹药车。”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装填高爆弹。”
士兵们惊呆了。但长期服从训练让他们机械地执行命令。八门炮缓缓转动,黑洞洞的炮口指向了阵地中央。
“引爆弹药车。”
马尔蒂尼继续说。
“少校!那是我们最后的——”
“执行命令。”
马尔蒂尼看着士兵们把炸药的引线连接到各处,他滑动了火柴,引燃了手中的导火索。
“全体,向后转。”
“走吧。”他说,“去德国人那边投降。至少他们给俘虏饭吃。”
他带头举起双手,沿着公路向北走去。身后,炮兵们一个接一个跟上,没人回头看。当他们走出两百米时——
轰隆隆隆——!
爆炸的火球照亮了半边天,八门大炮和所有弹药在烈焰中扭曲、碎裂。冲击波掀翻了最后几个人的帽子,但没人停步。
这支意大利皇家陆军最精锐的炮兵营之一,以自我毁灭的方式,退出了战争。
9月30日凌晨
佛罗伦萨,圣母领报广场地下印刷厂。
六台手动印刷机在昏黄的灯泡下咔嗒作响,大学生、印刷工人、退休教师——二十多人轮班倒,汗水浸透了衬衫。
“第5000份!”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举起刚印好的传单。
传单上是意共解放区颁布的《土地改革法令》全文。
标题用粗体字:“土地归于耕种者!”。
内容详细规定:
所有地主土地将被无偿没收,分配给无地少地农民;法西斯官员和黑衫军头目的庄园立即充公;新分得土地的农民组成“土地合作社”,共享农具和牲畜。
“天亮前必须送到圣洛伦佐市场。”
负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排字工,1921年曾被黑衫军打断三根肋骨,“菜农们会夹在蔬菜里带下乡。
9月30日 06:00
梅拉诺城外,沃尔夫冈农场。
老农夫朱塞佩站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张刚从镇上领到的“土地分配证”。
纸上墨迹未干,印着意共解放区人民委员会的红色印章。
在朱塞佩身后,曾经属于当地法西斯头目卡洛·维斯孔蒂的庄园,此刻聚集了十七户农民。土地委员会的年轻干部正用皮尺丈量土地。
“这一块给你,朱塞佩伯伯,临河,灌溉方便。”
“玛丽亚大婶,你家孩子多,分靠路的这块,离学校近。”
“皮耶罗,你懂果树,葡萄园归你管。”
人们默默听着这位年轻干部的话,用手悄悄地抹眼睛。
几年来,他们看着维斯孔蒂的马车耀武扬威地驶过村庄,看着黑衫军随意征用他们的粮食和牲口,看着村子里的年轻人因为“不敬言论”被拖进警局。
现在,压迫者逃去了南方,土地回到了耕种者手中。
“委员会说了,”
干部提高了声音,
“头三年免农业税。种子和农具可以向合作社借,秋收后还。最重要的是——这块地是你们的。只要自己耕种,就永远属于你们。”
永远。这个词在晨风中飘荡。
朱塞佩蹲下身,抓起一把黑土。
泥土从他指缝间漏下,湿润,肥沃,带着生命的气息。他想起父亲曾说过,祖父参加过加里波第的红衫军,为统一意大利流过血。
“现在轮到我们了。”
朱塞佩喃喃道。
不远处的公路上,德军的后勤车队正在南下。一辆装甲车停在路边,车上的年轻士兵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朱塞佩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两个苹果——昨天藏起来没被黑衫军搜走的。
“给。”他用有些生硬的德语说。
士兵愣了下,接过苹果,敬了个礼。
“谢谢你,老乡!”
朱塞佩摆摆手,转身走向自己的新土地。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维斯孔蒂家立的“私人领地,擅入者射杀”的铁牌拔掉,扔进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