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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家庄遭此大劫,虽贼寇已除,但庄内死伤枕借,屋舍焚毁泰半,一片愁云惨雾。
孟夫人强忍悲痛,指挥幸存的庄丁收敛尸骸、扑灭馀烬、安置伤者、备马套车。
孟婵则亲自引着赵令甫四人至一处尚未被火势波及的偏院厢房,吩咐下人速速备好热水、干净衣物及姜汤。
梳洗换装之后,又饮下热腾腾的姜汤驱寒,赵令甫四人总算去了湿冷狼狈。
孟夫人母女也稍事整理,换了素净衣衫,再留下得力老仆处理庄中后事。
随即带上数名尚有行动力的健壮庄丁,押着被捆缚的几名贼人俘虏,便同赵令甫等人一道赶往磁州。
孟婵之父孟在,现任磁州通判,虽以大宋官制来说只是个从八品的小官,但主要职责是协助知州处理政务、并监督知州,有着“监州”之称,属于位卑而权重。
在众人抵达前,已有孟家庄丁先行快马赶到报信,孟在闻讯后,竟亲自在府衙门口等侯。
他年过三旬,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忧愤与疲惫,但目光锐利,气度俨然。
见到妻女安然归来,眼中才涌出劫后馀生的复杂情绪,再看向风尘仆仆的赵令甫等人时,感激之情更是溢于言表。
“几位恩公,活命之恩,再造之德!请受孟在一拜!”,孟在长揖及地,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若非眼前这几位侠士及时出手,他孟家满门恐已化为焦土。
赵令甫连忙扶住:“孟公言重了!晚辈只是恰逢其会,份所当为而已!”
众人被迎入府中。
孟在听妻女详述了庄中惨状及赵令甫杀贼救人的经过,尤其听到女儿孟婵在生死关头紧握钗簪、宁死不辱的决心时,老泪纵横,既痛心又欣慰。
他转向赵令甫,郑重道:“赵公子不仅武艺高强,更有侠义心肠。此番剿灭太行馀孽,擒获贼首,实乃大功一件!老夫即刻具文上报州府,为公子请功!”
赵令甫谦辞道:“孟公不必如此,功名非我所求!晚辈此行本是游学,欲往邯郸拜见师长,途经贵庄,实属巧合。如今事了,不敢再叼扰孟公!”
“游学?”
孟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本以为赵令甫等人应是江湖侠客,不想……
“不知尊师名讳?”
“先生姓陈讳直,现为邯郸县令!”
孟在听罢更觉意外:“竟是子端高徒!”
“子端”是陈直表字,磁州下辖三县,除州治滏阳县外,便只剩邯郸与武安两县。
陈直为一县之长,孟在为一州“监州”,二人相识实属正常。
所以赵令甫听孟在这么说,也不觉得奇怪,只客套问道:“孟公与陈师有交?”
孟在此时再看赵令甫,已更亲切不少。
同样的恩情,放在江湖武夫身上和放在吾辈读书人身上,那是截然不同的!
叹道:“子端曾在我磁州邯郸县任职,我与他虽共事时日不长,然其学识渊博,为官清正,刚直不阿,我也是深为敬重,相见恨晚呐!”
曾?
赵令甫敏锐抓住这个字眼,心头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疑惑问道:“孟公方才说‘曾’?莫非陈师……”
他话未问尽,孟在便点了点头,语带惋惜地接道:“不错!子端在邯郸上任未及一月,朝廷便有新的调令派下,命他火速南下,转任邕州知州!算算时日,他离任启程,已有二十馀日了!”
“邕州?!”
赵令甫立时一惊。
由县令转任知州,听起来是升官了。
可实际上,邕州远在广南西路,乃是大宋西南极边之地,与大理、交趾两国接壤。
彼处瘴疠横行,民情复杂,素来被视为“恶地”。
先前陈师自汴京外放邯郸看起来还算正常,可由邯郸再调邕州,那就是很明显的边缘化了!
而且在邯郸任职不足一月便再调,显然也是不合常理的,陈师这多半是在朝中得罪了哪位大人物啊!
他深知陈师性情,刚直不阿,眼中揉不得沙子,得罪人也是常有的事。
此番远调极边,恐怕多有凶险!
一旁的孟婵始终安静听着,清澈的目光落在赵令甫瞬间凝重起来的侧脸上。
见他眼含忧色,便知其心中定然极在意这位陈师,如今得知后者远赴险地,估计片刻也坐不住了。
果然,赵令甫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对孟在拱手道:“多谢孟公告知!陈师远调邕州,晚辈实难安心,游学之期尚长,晚辈决意更改行程,即刻启程南下,赶往邕州!”
孟在理解地点点头,同时见他如此尊师重道,更是面露嘉许之色:“师徒情深,理当如此!不过邕州路远,山高水险,还须小心!”
“贤侄不如在此休整一日,老夫先命人准备通关文书、舆图以及盘缠马匹,再修书一封给沿途几位故旧,或能为贤侄提供些许方便。”
得知是友人之徒后,孟在对赵令甫的称呼便十分自然地换成了贤侄,以表亲厚。
赵令甫也未推拒对方的这一番好意,他施恩虽不图报,但碰上孟家这样知恩图报的,若一味推拒,反而叫后者于心难安。
之后,又简单赴了一场孟家家宴。
宴散之时,孟婵那姑娘,竟派人送来一个包裹,并传话说:邕州地处南疆,湿热多瘴,虫蛇遍地,望他一路珍重。
包裹里,备下了应对瘴气、蛇虫、水土不服的各类丸散膏丹,放得整整齐齐。
孟婵还细心地在每样药物上贴了小签,注明用途用法。
赵令甫会心一笑,看向那送来包裹的传话小厮道:“替我谢过你家小姐!”
转过天去,孟宪吩咐人备下的文书、舆图、书信、盘缠等都已准备妥当。
赵令甫便辞别孟家,带着魏东等人直往西南而去。
他本意是想绕着大宋边境,逆时针兜一个大圈的,可因为陈师这里突然出了变故,又受陈奎之托代为送信,不好迁延,只能临时改道。
幸好西南之地,他本就是要去的,倒也不算有多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