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果然啊……”
沈立国喃喃自语,手中的烟杆“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火星溅得到处都是。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轮清冷的弯月,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了下来。
“我就知道,那孩子是个好的,他要是活着,绝不会让书瑶受那么多委屈,绝不会……”
夏舒月默默地捡起烟杆,拍干净上面的灰土。
她没有去劝慰,因为她知道,此刻任何的语言都是苍白的。
对于外公来说,这不仅仅是失去了一个女婿,更是失去了一个曾经视为亲子的故人之子,和一段回不去的温情岁月。
“丫头。”
良久,沈立国胡乱地抹了一把脸,重新挺直了腰杆,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狠劲儿。
“既然那不是人,那就别跟他客气!不管那是个什么妖魔鬼怪,敢顶着启明的皮囊,敢算计咱们沈家,外公虽然没本事,但这把老骨头还能给你当块砖!”
“不管你们要做什么,外公都支持你。”
夏舒月看着外公坚毅的脸庞,心中的那根弦松了一些,重重地点了点头。
“外公放心,我和师兄们,一定会把这笔账,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那脏东西,跑不掉的。”
夜风更冷了些,吹得院子里的枣树哗哗作响。
沈立国把刚捡起来的烟杆别回腰带上,眼神却往西厢房那边飘了一下,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舒月,沈青青那丫头……”
老爷子欲言又止,虽然那是他沈家的种,可今天晚上那神神叨叨的样子,还有那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劲儿,实在不像是个正常人。
“外公,您别多想。”
夏舒月上前一步,帮老人把有些漏风的领口掖了掖,眼神清澈又坚定。
“她以前遭了不少罪,脑子虽然有时候不太清醒,但人不坏。只要有我在一天,就会护她一天周全,绝不让人再欺负了她去。”
听到这话,沈立国长叹了一口气,那只粗糙的大手在夏舒月的手背上拍了拍。
“行,外公信你。你是大孩子了,有本事,只要是对的事,你就放手去干,只是青青这丫头,这些年都不在父母身边,你多担待,看护着点。”
说完,老人转过身,背着手往自个儿屋里走。
昏黄的月光拉长了他的影子,那背影看着孤单,却透着一股子决绝的劲头。
直到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关上,夏舒月也没动。
她就这么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坐了下来。
这一坐,就是整整一夜。
霜露打湿了她的发梢,结成晶莹的小冰珠,她却像是个没知觉的雕塑,连眼睛都没眨几下。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夏舒月才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站起身,径直走向了西厢房。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霉味夹杂着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炕头上,“沈青青”正盘腿坐着,手里拿着把剪刀,“咔嚓咔嚓”地剪着红纸。
满炕都是碎红纸屑,像是洒了一滩滩的血,她似乎也是一夜没有休息,手上的动作自始至终都没有停过。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多的红纸,好像怎么也剪不完一样。
“来了?”
沈青青头也没抬,手里的剪刀走得飞快,红纸在她指尖翻飞,不一会儿就剪出了个狰狞的鬼头图案。
夏舒月没跟她绕弯子,几步走到炕沿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彻底杀掉‘它’?”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咔嚓”一声轻响。
沈青青手里的剪刀停住了,她慢慢抬起头,那双原本属于沈青青的天真眼睛里,此刻全是岁月的沧桑和冷漠。
她把手里的鬼头窗花随手一扔,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杀它?现在的你,还不行。”
“他的本体虽然被规则限制,但这几十年,他借着夏启明的壳子,也没闲着。”
沈青青伸出手指,在炕桌上画了几个圈。
“他布了很多局,不仅迫害沈家以吸收气运,还在全国各地养了‘猪’。”
“猪?”
夏舒月眉头微皱。
“没错,就是养着给他提供邪气和气运的鬼东西。”
沈青青指尖在桌子上点了点,发出笃笃的声音。
“像你们之前遇到的那个冤鬼猴,那就是他养的宠物。还有你们遇到的牛屁勾子林场,加上那个吞了很多人的镇魂寺。”
说到这,沈青青眼里闪过一丝厌恶,像是提到了什么脏东西。
“这些地方,都是他的‘粮仓’。他在那里设了阵法,制造恐怖和绝望,源源不断地抽取力量。”
“只要他的这些‘粮仓’还在,他的力量就会源源不断,你就算把夏启明的肉身毁了,他的主魂也能随时跑掉,换个壳子继续作恶。”
夏舒月眯了眯眼,冷声道:“所以,要断了他的粮?”
“对,不仅要断粮,还要把他的碗给砸了。”
沈青青从炕上跳下来,光着脚站在地上,眼神死死地盯着夏舒月身上那一层若隐若现的金光。
“其实,他最怕的不是我,而是你。”
“我只是善念的分神,说到底和他本是同根生,互相牵制罢了。但你不一样。”
沈青青指了指夏舒月的胸口。
“天道那个瞎子虽然分不清好赖,但它给你的功德之力,那是实打实的好东西。那是这世间最纯粹的规则力量,不在五行中,不入因果里。”
“这力量,那脏东西控制不了,我也控制不了。你是唯一的变数,好好利用,那也是能真正烧死他的火。”
夏舒月看着沈青青那双充满算计的眼睛,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善天道”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这是想拿她当刀使呢,借她的手去削弱那个“恶天道”的力量。
不过,那又怎样?
至少现在他们的目的都是相同的,所以,这把刀,她当了。
“我知道了。”
夏舒月转身就往外走,干脆利落,一句废话都没有。
沈青青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下,随即低声笑了起来,重新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地剪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