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吱呀吱呀牛车晃动声，村口缓缓来了一辆牛车。车斗里挤着五六个穿着军绿色棉袄的年轻人，一个个脸冻得通红，缩着脖子。
大包小裹地抱着行囊，眼神里既有对新环境的好奇，更多的是对这严寒天气的畏惧。
夏舒月站在人群后头，手里揣着个暖手炉，淡淡地看着这一幕。
这批知青看着都挺稚嫩，估计是刚毕业的学生娃，也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了这乡下的苦。
就在大伙儿对着新来的知青指指点点、看热闹的时候，牛车后面又慢吞吞地走过来几个人。
领头的是大队长周卫国，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拿着几张薄薄的纸，一边走一边回头催促。
“快着点！磨磨蹭蹭的干啥呢！还要不要吃饭了！”
在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
这两人看起来比那批知青还要狼狈，身上的棉衣破了好几个大洞，露出了里面发黑的棉絮，脚上的鞋子也湿透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
那男的戴着一副只剩下一条腿的眼镜，用绳子绑在耳朵上，头发花白且凌乱，背有点驼，手里提着一个用破布包着的行囊。
旁边的女人一直低着头，扶着男人的胳膊，身子不住地打哆嗦，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夏舒月眉头微微一皱，目光在那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两人身上的气质，虽然落魄，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书卷气是掩盖不住的，跟周围这些看热闹的村民格格不入，甚至跟当初刚来的外公他们有些像。
“造孽哟，这又是哪来的坏分子？”
旁边有个大婶嗑着瓜子，撇着嘴说道。
“谁知道呢，看来咱们大队的牛棚又要热闹咯。”
另一个大娘接话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也有几分同情。
周卫国领着那两人，并没有往知青点去，而是直接拐了个弯，朝着村尾那个破败的牛棚方向走去。
“那个……同志，请问我们住哪？”
那个中年男人推了推鼻梁上摇摇欲坠的眼镜，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语气很是卑微。
周卫国停下脚步，指了指前面那个四面漏风的棚子，没好气地说道。
“还能住哪？那是牛棚！以后你们就跟老沈头他们一块住，住在他们的隔壁，好好改造！别给咱们向阳大队惹事！”
那对中年夫妻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当看到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破草房时，身子明显晃了晃。
女人更是忍不住低低地抽泣了一声，眼里的绝望像是要把这漫天的风雪都染得更冷了几分。
夏舒月看着他们的背影，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摩挲了一下。
阿黄从她的衣领里钻出来，两只前爪扒拉着她的下巴，“吱吱”叫了两声，似乎在问主人要不要管。
“先看看再说。”
夏舒月低声说了一句，把阿黄的小脑袋按了回去，转身朝着反方向走去，她得回去跟外公说一声，牛棚来了新邻居，这以后的日子，怕是又要多几分变数了。
……
雪停后的向阳大队，空气冷得像是能把人的头发丝都给冻住，夏舒月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脚下的雪地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刚走到村西头那棵老歪脖子树下，两道人影突然从树后头窜了出来，直愣愣地挡在了路中间。
“夏同志！夏同志稍微留步！”
夏舒月脚步一顿，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用余光扫了一眼。
是一男一女两个新来的知青。
女的长得倒是白净，穿着件崭新的红格子女式棉袄，头发梳着两条油光水滑的麻花辫，只是那双眼睛滴溜溜乱转，透着股精明劲儿。
男的身板挺直，看着像是练过，虽然在那搓着手哈气，但眼神却死死地锁在夏舒月身上，不像是在看老乡，倒像是在审视犯人。
“有事？”
夏舒月声音清冷，像这冬日里的冰棱子，没带半点热乎气。
那个女知青脸上堆起一朵花似的笑，自来熟地就想上来挽夏舒月的胳膊。
“哎呀，夏同志，早就听说你是咱们向阳大队的先进个人，也是知青的榜样。我叫苏曼，这是赵刚，我们初来乍到的，往后还得请你多关照关照。”
夏舒月身子微微一侧，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那只伸过来的手，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烦。
“大队有大队长，生活上有知青办，找不着我关照。”
说完，她抬脚就要走。
“哎哎，别急着走啊！”
苏曼急了，身子一横又拦住了路，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讨好，又带着点理所当然。
“是这么回事，夏同志。你也知道，知青点那大通铺实在是太挤了，那是人住的地儿吗？而且那帮人脚臭哄哄的，我实在是受不了。”
她一边说一边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又往夏舒月跟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说道。
“我听村里的婶子们说，你住着个大院子，还有空房间。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给你交房租，也不多占地儿，就租一间屋子给我住，我也好跟你做个伴儿不是？”
旁边的赵刚也跟着帮腔，眼神闪烁。
“是啊夏同志，苏曼一个女同志，在知青点确实不方便。大家都是为了建设农村来的，互相帮助也是应该的嘛。”
夏舒月听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心里不禁冷笑。
这才来第二天，就把自己的底细摸得这么清楚？连自己住独门独院都知道？
普通的知青刚下乡，哪个不是忙着哭鼻子或者愁着一日三餐，谁还有心思一来就惦记着找舒服窝，还专门堵在自己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这里头，有鬼。
夏舒月停下脚步，微微抬起下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泛起一层寒意，直勾勾地盯着苏曼，看得苏曼心里直发毛，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不想住知青点，可以回城，没人拦着你。”
她冷冷地吐出这一句，语气硬邦邦的，没留半点情面。
“至于我家，不租，也不缺伴儿！让开！”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苏曼的脸瞬间就涨成了猪肝色，既羞又恼，指着夏舒月“你”了半天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