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清晨,小星星是在蟋蟀的歌声中醒来的。陶罐放在床头柜上,那只小生命不知疲倦地唱着,声音清脆而执着,像在宣告新一天的开始。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蟋蟀的“唧唧”声,窗外早起的鸟鸣声,远处公交车进站的“嗤嗤”声,还有母亲在厨房准备早餐的细微动静。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活的画卷。
昨天电视台拍摄的画面还在他脑海里回放——李师傅专注点星的神情,糖画爷爷浇糖浆时颤抖的手,田野里风吹稻茬的声音,还有那只蟋蟀在陶罐里的第一声鸣叫。这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珍贵。
起床后,小星星先给陶罐里添了点新鲜菜叶和水。蟋蟀似乎察觉到了,叫声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响起,像是在说谢谢。他小心地打开一条缝,看见那只黑亮的小家伙正伏在菜叶上,两根触须轻轻摆动。
“好好唱吧,”他轻声说,“把你的歌声留下来。”
洗漱时,林绵已经在摆早餐了。“今天还去学校吗?”她问。
“去,昨天拍了很多素材,要整理。而且下周要开‘声音记忆’工作坊,得准备。”小星星坐下,端起粥碗,“妈,昨天您说得真好——‘给记忆安个家’。”
林绵笑了:“就是随口一说。不过真是这么想的。你看那些老手艺,那些老声音,要是没人记着,就真的像没家的孩子,飘着飘着就没了。”
“所以我们得赶紧记。”小星星快速吃完早餐,“今天得把昨天的素材都整理出来。”
七点半,他背着背包出门。陶罐小心地放在背包侧袋里,蟋蟀的叫声随着他的脚步轻轻起伏,像在为他伴奏。
周六的街道比平时安静,但依然有它独特的声音——早点摊油锅的“滋滋”声,报亭翻报纸的“哗啦”声,清洁工扫落叶的“沙沙”声。小星星放慢脚步,录下了这些平常却动人的声音。他想,以后可以做一个“城市晨音”系列,记录不同季节、不同天气、不同时间的城市声音。
路过糖画摊时,爷爷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出摊。“星星,这么早就去学校?”
“嗯,去整理昨天的素材。爷爷,昨天拍得怎么样?您紧张吗?”
“一开始有点,后来就忘了有摄像机了。”爷爷笑着说,“就是做糖画嘛,做了五十年,闭着眼睛都会。不过昨天那摄像机一拍,我倒想起来好多以前的事——第一次摆摊时手抖得糖浆都洒了,第一次有人夸我糖画画得好,第一次收徒弟……这些事,平时都想不起来了。”
“那您再多想想,”小星星说,“下次我们来录您的故事,不光是手艺,还有您的人生。”
“好啊好啊,”爷爷连连点头,“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这点手艺。能有人愿意听,值了。”
继续往前走,杆秤店还没开门。小星星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窗看进去——那些悬挂的杆秤在晨光中静静垂着,秤砣在秤杆下端微微晃动,像是在等待被使用。他录下了风吹过店门时门帘摆动的声音,还有远处教堂传来的钟声。这些声音,也是这家老店的一部分。
到学校时,还不到八点。校园里很安静,只有几个住校生在操场上跑步。小星星直接去了活动室,推开门,发现陈峰已经在了,正戴着耳机在电脑前工作。
“你这么早?”小星星惊讶。
“睡不着,”陈峰摘下耳机,“昨天拍的那些素材太好了,我想尽快整理出来。你听这段——”
他播放了一段音频,是李师傅点星时的声音。“滋——”那一声清脆而短促,但在放大后能听到细微的层次——先是铜丝接触木头的摩擦声,然后是热量传递的“滋滋”声,最后是铜星嵌入后的轻微震动声。
“这声音里包含了多少细节啊,”陈峰感叹,“我以前从没想过,一个简单的点星声,能有这么丰富的层次。”
“所以我们要用最好的设备,最认真的态度来记录。”小星星说,“因为这些声音,录一次少一次。”
两人开始工作。小星星整理视频素材,陈峰处理音频。昨天的拍摄量很大,光是分类就需要不少时间。他们把素材分成几类:手艺现场类(糖画、杆秤)、团队工作类、户外采集类(抓蟋蟀)、访谈类。每一类都要标注时间、地点、人物、内容。
九点左右,其他人陆续到了。小雨带来了新写的文章——关于昨天抓蟋蟀的经历。苏晓晓画了一幅蟋蟀在陶罐中歌唱的插画,细腻的笔触捕捉到了那种生命的颤动。李明整理了所有设备的清单,确保下次采集不会遗漏任何东西。小宇则带来了一组声学分析数据,展示了蟋蟀叫声的频谱特征。
“你们看,”小宇指着电脑屏幕上的波形图,“蟋蟀的叫声主要频率在3000到5000赫兹之间,这个频段人耳最敏感。而且它的叫声有规律的变化,像一首简单的乐曲。”
“真是从科学到艺术都有了。”小雨赞叹。
大家围坐在一起,开始讨论下周的“声音记忆”工作坊。这是他们计划中的第一次公众活动,邀请社区的老人和学校的同学一起参加,分享声音的故事。
“我想邀请周爷爷来,”小星星说,“他的口技表演一定能打动很多人。”
“李师傅和糖画爷爷也请来,”苏晓晓说,“让他们现场展示手艺,我们现场录音。”
“还可以设置一个‘我的声音记忆’环节,”小雨提议,“让参加者带来自己最难忘的声音,或者现场录制一段声音故事。”
“这个好,”陈峰点头,“我们可以提供设备,帮大家录制。”
讨论越来越热烈,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工作坊的框架渐渐清晰。这时,小星星的手机响了,是王老师打来的。
“小星星,在活动室吗?有位客人想见你们。”
“客人?谁啊?”
“来了你就知道了,我们马上到。”
挂了电话,大家都有些好奇。不一会儿,王老师陪着一位老人走进来。老人看起来七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理得整整齐齐,穿着朴素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旧皮箱。
“孩子们,这位是冯爷爷,冯老先生。”王老师介绍道,“他是看到电视台的报道,特意找来的。”
冯爷爷放下皮箱,环视活动室,目光在那些声波纹装饰画上停留了很久。“你们就是记录声音的那些孩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温和。
“是的冯爷爷,我们是声音记忆馆团队。”小星星上前,“您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冯爷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打开皮箱。里面是一套皮影戏的工具——皮质的人偶、竹制的操纵杆、还有一个小小的幕布和灯箱。
“我听说你们在找会皮影戏的人,”冯爷爷说,“我演了一辈子皮影戏,也快演不动了。这些家伙,”他抚摸着那些人偶,“跟了我六十年。现在没人看皮影戏了,它们也就没什么用了。”
大家围过来,好奇地看着那些精致的皮影人偶。有武将,有文官,有仙女,有妖魔,每一个都雕刻得栩栩如生,彩绘虽然有些褪色,但依然鲜艳。
“冯爷爷,您能给我们演一段吗?”小雨小心翼翼地问。
冯爷爷看了看大家期待的眼神,点点头:“好,就演一小段。”
他在工作台上支起小幕布,架好灯箱,然后选出几个人偶。灯一亮,皮影在幕布上投出清晰的影子。冯爷爷的手指灵活地操纵着竹竿,皮影人在幕布上动了起来。
没有音乐,没有唱词,只有皮影碰撞的“咔咔”声,操纵杆摩擦的“沙沙”声,还有冯爷爷偶尔的轻声念白。但就是这些简单的声音,配合着皮影的动作,讲述了一个完整的故事——将军出征,鏖战沙场,凯旋归来。
演完,冯爷爷收起皮影,有些气喘。“老了,手抖了,演不好了。”
“不,演得太好了!”小星星由衷地说,“冯爷爷,我们能录下您演皮影戏的声音吗?还有,您能讲讲皮影戏的故事吗?”
“录吧录吧,”冯爷爷坐下,“我这一身本事,要是能留下来,也算没白学。”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冯爷爷一边演示皮影戏的操作,一边讲述这门手艺的故事。他讲如何选皮、制皮、画样、雕刻、上色,讲不同地区的皮影戏风格,讲他年轻时跟着戏班走南闯北的经历,讲那些已经去世的老搭档,讲观众们的笑声和掌声。
“皮影戏最热闹的时候,”冯爷爷回忆道,“一个村子演,周围几个村子的人都来看。幕布前坐满了人,孩子们挤在最前面。演到精彩处,掌声、叫好声,能把房顶掀翻。现在……”他摇摇头,“现在电视、手机,什么都有,没人看这个了。”
小星星把冯爷爷的讲述都录了下来,包括那些皮影操作的声音,还有老人话语间的叹息声。这些声音,是又一段即将消失的记忆。
“冯爷爷,您愿意参加我们下周的‘声音记忆’工作坊吗?”小星星问,“把皮影戏演给更多人看,把声音留下来。”
冯爷爷想了想,点点头:“行,只要还有人愿意看,我就演。”
送走冯爷爷,已经中午了。大家的心情都有些沉重——又遇到了一门濒临失传的手艺,又见证了一段即将消失的记忆。
“我们得加快速度了,”陈峰说,“手艺笔记里还有那么多手艺要寻找,而时间不等人。”
“是啊,”小星星翻看着笔记,“打锡、补锅、弹棉花、磨剪子戗菜刀……这些手艺,可能真的快没了。”
下午,他们决定去寻找笔记中提到的另一位手艺人——会“打锡”的师傅。笔记上写着一个地址:城南老巷十七号,锡匠刘。
城南老巷是这座城市最老的街区之一,青石板路,黑瓦白墙,很多房子都有上百年的历史。走在巷子里,能听到各种老声音——木门开关的“吱呀”声,井绳提水的“咕噜”声,老人坐在门口下棋时棋子的“啪啪”声。
十七号是个很小的门面,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刘记锡器”,但漆已经剥落得看不清了。门虚掩着,里面很暗。
小星星轻轻敲门:“请问,刘师傅在吗?”
过了一会儿,一个老人掀开门帘走出来。他个子矮小,背有些驼,但眼睛很亮。“找谁?”
“刘师傅您好,我们是市一中的学生,在做民间声音记录项目。我们在一个手艺笔记上看到您的名字,说您会打锡,想请教您一些问题。”
刘师傅打量了他们一会儿,摆摆手:“打锡?早就不打了。现在谁还用锡器?都是塑料的,不锈钢的,又轻便又便宜。”
“那我们能看看您的工具吗?”小星星问,“听听打锡的声音?”
刘师傅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门:“进来吧,不过乱得很。”
店里确实很乱,到处堆着杂物。但在墙角,整齐地摆放着一套打锡工具——小铁砧、各式锤子、剪刀、烙铁。虽然落满了灰,但能看出曾经被精心使用过。
“这些工具,跟了我四十年。”刘师傅用抹布擦了擦铁砧,“最早跟我爹学,后来自己干。最红火的时候,这条街上有三家锡匠铺。现在,就剩我一个了,还不干了。”
“刘师傅,您能给我们演示一下吗?”小雨轻声问,“就打一小块,让我们听听声音。”
刘师傅看着那些工具,又看看孩子们期待的眼神,终于点点头:“行,就演示一下。不过我的手生了,可能打不好。”
他生起一个小炉子,把一块锡锭放在锅里熔化。锡的熔点很低,很快就化成了银亮的液体。刘师傅用长柄勺舀起锡水,倒进一个石模具里。锡水冷却凝固后,他取出锡片,放在铁砧上,拿起小锤。
“叮、叮、叮……”锤子敲击在锡片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音。刘师傅的手虽然有些颤抖,但动作依然熟练——敲打,翻转,再敲打。锡片在锤击下慢慢变形,渐渐显出一个壶嘴的轮廓。
“打锡最重要的是节奏,”刘师傅一边敲一边说,“锤子落下的力度要匀,节奏要稳。快了不行,慢了也不行。听这声音——”他敲出一串有规律的节奏,“像不像一首歌?”
确实,那“叮叮”声有高有低,有轻有重,像简单的打击乐。小星星录下了这声音,还有锡片在锤击下变形时细微的“沙沙”声。
打了十来分钟,一个小壶嘴的雏形出来了。刘师傅放下锤子,擦了擦汗:“老了,打不动了。以前一天能打十几个壶,现在打这一个就累得慌。”
“刘师傅,您这门手艺,有人学吗?”小宇问。
“学?谁学啊。”刘师傅苦笑,“我儿子都不学,说没前途。他现在在工厂打工,一个月挣的钱比我以前半年挣的还多。这手艺……”他摇摇头,“到我这儿,就算断了。”
大家心里都不是滋味。又看到一门手艺走到了尽头,又听到一个手艺人无奈的叹息。
离开刘师傅的店时,夕阳已经把老巷染成了金色。青石板路反射着暖光,墙头的猫在打盹,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这一切那么宁静,那么美好,但在这宁静之下,是无数老手艺、老声音正在悄悄消失。
“我们做的还不够,”回程的路上,小星星说,“我们记录的速度,赶不上消失的速度。”
“但至少我们在记录,”陈峰说,“每记录一个,就留住一个。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是啊,”小雨说,“而且我们记录下来的声音,会像种子一样传播。也许有人听到了,会受到启发,会开始关注这些手艺。也许,会有转机。”
回到学校时,天已经黑了。活动室的灯还亮着,王老师在等他们。
“怎么样?找到刘师傅了吗?”
“找到了,也录了打锡的声音。”小星星把录音笔递给王老师,“但刘师傅说,这门手艺到他这儿就断了。”
王老师听了一会儿录音,沉默良久。“孩子们,你们要知道,有些东西的消失是不可避免的。时代在变,生活方式在变,很多老手艺自然会慢慢退出舞台。你们要做的,不是阻止这种消失,而是在消失之前,好好地告别,好好地记住。”
她看着大家,继续说:“就像一个人要离开,最好的方式不是强留,而是听他讲完最后一句话,记住他的样子,记住他的声音。然后,带着这些记忆,继续往前走。”
“我们明白了,”小星星点点头,“我们是在为这些手艺举行一场声音的告别式,用录音的方式,让它们体面地离开,完整地留在记忆里。”
“对,”王老师欣慰地笑了,“这就是你们项目的意义——不是怀旧,不是复古,而是尊重,是铭记,是传承。”
晚上,小星星回到家时,陶罐里的蟋蟀还在叫着。他坐在书桌前,整理今天的素材——冯爷爷的皮影戏声,刘师傅的打锡声,老巷里的各种生活声。这些声音,像一片片拼图,拼出了一幅正在消失的图景。
林绵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今天又忙到这么晚?”
“嗯,今天找到了两位老手艺人,录到了很珍贵的声音。”小星星喝了一口牛奶,“妈,您说,为什么明明知道有些东西留不住,我们还要拼命去留?”
林绵想了想,说:“因为留不住的是东西,留得住的是记忆。东西会坏,会旧,会消失,但记忆不会。只要有人记得,那些东西就还在,活在记忆里。”
她顿了顿,又说:“就像你外婆。她走了十年了,但我还记得她做的菜的味道,记得她唱的歌,记得她说话的声音。这些记忆,让我觉得她还在。你们做的工作,就是在帮很多人留住这样的记忆。”
小星星心里一暖。是啊,他们记录的不只是手艺的声音,更是这些声音背后的情感、记忆、生命。每一段声音,都是一段活过的证据。
夜深了,蟋蟀的叫声在房间里回荡。小星星打开数据库网站,看到访问量已经突破五百了。最新的一条留言写道:“今天听到了打锡的声音,想起了小时候爷爷的锡酒壶。爷爷已经不在了,但听到这个声音,就像又见到了他。谢谢你们。”
小星星回复道:“记忆不死,声音永存。”
关掉电脑,他躺在床上。陶罐里的蟋蟀还在唱着,不知疲倦。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的车声和风声。
在黑暗中,他听到很多声音——蟋蟀的歌声,自己的呼吸声,钟表的滴答声,还有记忆深处那些老手艺人的叮当声、滋啦声、敲打声。
这些声音,有的还在,有的正在消失,有的已经永远沉寂。但此刻,它们都在他的记忆里响起,汇成一条声音的河流,流向不可知的未来。
而他们,是这条河流上的摆渡人,把一些珍贵的东西,从此岸摆渡到彼岸。
明天,还有新的声音等待记录,还有新的记忆等待保存。
而他们,会继续这场旅程,直到所有的声音都被听见,所有的记忆都被安放。
在蟋蟀的歌声中,小星星闭上眼睛,沉入梦乡。梦里,他看见很多声音像萤火虫一样飞起,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来时的路和前方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