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永无止境的坠落。
林砚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口深井,井壁湿滑冰冷,上面长满了黏腻的、不知名的东西。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隐约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呓语。
他试图抓住什么,但周围空无一物。胸口的星陨铁滚烫得像烙铁,与这黑暗深处的某种存在共鸣着,牵引着他不断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脚下忽然触到了实地。
不,不是实地。是某种柔软的、有弹性的东西,像是什么活物的表皮。他踉跄着站稳,环顾四周。
这里没有光,但奇怪的是,他能“看见”。不是用眼睛,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肉红色的“地面”上,“地面”微微起伏,像在呼吸。远处,矗立着无数巨大的、扭曲的阴影,有的像树,有的像塔,但仔细看,会发现那些都是某种生物的组织——血管、神经、骨骼,以违反常理的方式生长、纠缠在一起。
这里是“门”后?
“欢迎来到幽冥之间。”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林砚猛地回头,看见徐阶站在那里。道袍破烂,头发散乱,但眼神却亮得骇人,充满了贪婪和狂热。
“没想到吧?”徐阶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世界,“这里才是真实!我们那个世界,不过是表层的幻象!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生死没有界限,力量唾手可得!”
他伸手一抓,从肉红色的“地面”上扯下一团蠕动的、银白色的物质,塞进嘴里。那东西在他口中挣扎,发出尖锐的嘶鸣,却被他生生咽下。
咽下的瞬间,徐阶的身体发生了诡异的变化——他的皮肤变得半透明,可以看见下面银色的血管在蠕动;他的眼睛完全变成了银白色,没有瞳孔;他的嘴角咧到耳根,露出细密如鲨鱼的牙齿。
“看见了吗?”他的声音也变得扭曲,像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这就是进化!这才是人类该有的形态!”
林砚胃里一阵翻涌。徐阶已经不是人了,他变成了怪物。
“我父亲在哪儿?”林砚强忍着恶心和恐惧,冷声问。
“你父亲?”徐阶歪了歪头,动作僵硬如木偶,“哦林致远。他在这里,又不在。”
他抬手,指向远处那些扭曲的阴影:“看见那些‘支柱’了吗?那是这方世界的根基,也是囚笼。所有被拖进来的人,最后都会成为支柱的一部分,意识永远困在痛苦和疯狂中,为这个世界提供养料。”
林砚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浑身血液都凉了。
那些巨大的阴影中,隐约可见人形——无数的人形,以各种扭曲的姿态镶嵌在里面,有的还保持着临死前的表情,惊恐、痛苦、绝望。而最靠近的一座“支柱”上,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虽然面目已经模糊,虽然身体已经与那肉红色的物质融合大半,但那身破旧的官服,那枚挂在胸口的、断裂的玉佩是父亲!
林致远还“活着”,以一种比死亡更悲惨的方式活着。他的身体成了这个世界的养料,意识永远困在无尽的痛苦中。
“爹”林砚喉咙发哽,想冲过去,却被徐阶拦住。
“别急。”徐阶怪笑,“很快,你也会成为他们的一员。不,你会比他更‘有用’——你体内有星陨铁,你会成为最核心的支柱,支撑起这个世界与你们那个世界的通道。到那时,我就可以自由往返两个世界,成为神!”
他扑向林砚!
林砚拔剑刺出,但青霜剑刺在徐阶身上,只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连皮都没破。徐阶反手一挥,林砚就像被巨锤击中,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面”上。
噗——
他喷出一口血。血落在肉红色的地面上,立刻被吸收,那片地面蠕动着,长出了细密的银鳞。
“没用的。”徐阶一步步逼近,“在这里,我是主宰。而你”他舔了舔嘴唇,“只是食物。”
林砚挣扎着爬起。体内星陨铁的寒意此刻成了他唯一清醒的支撑——那寒意与这个世界的阴冷同源,却奇迹般地保护着他的神智不被侵蚀。
他忽然想起寂灭禅师的话:星陨铁是钥匙,也是锚点。
钥匙是用来打开门的。那锚点呢?是用来稳定通道的。既然能稳定,是否也能扰乱?
他闭上眼睛,不再抵抗体内那股寒意,反而主动引导它,与胸口的星陨铁共鸣。
嗡——
星陨铁发出低沉的震颤。灰扑扑的表面,重新亮起幽蓝的光芒。那光芒不像之前那样邪异,反而带着一种清冷的、净化的气息。
徐阶的脚步停下了。
“你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林砚没有回答。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与星陨铁的共鸣中。他感觉到,这块铁不仅仅是一个死物,它里面还残留着什么东西——前朝国师的怨念?那些被献祭者的精魂?还是制造它时,融入的一丝天地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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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此刻星陨铁在回应他。
幽蓝的光芒越来越盛,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光芒所过之处,肉红色的“地面”像被灼烧般冒出白烟,发出凄厉的嘶鸣。远处那些扭曲的支柱也开始震颤,上面镶嵌的人形似乎有了苏醒的迹象。
“住手!”徐阶嘶吼,扑上来想阻止。
但这次,林砚没有躲。他举起青霜剑,剑身映着幽蓝的光芒,一剑刺出——
不是刺向徐阶,是刺向自己的胸口!
噗嗤!
剑尖刺入皮肉,刺中星陨铁。金属与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尖啸!幽蓝的光芒瞬间爆发,如潮水般席卷整个空间!
“啊啊啊——”徐阶惨叫,身上的银鳞片片剥落,露出下面鲜红的、蠕动的血肉。他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林砚也不好受。这一剑,等于是将星陨铁从他体内“激活”了。无穷无尽的阴寒之气顺着伤口涌出,与幽蓝的光芒交织,化作一股毁灭性的力量,疯狂撕扯着周围的一切。
肉红色的地面开始崩塌。那些支柱纷纷断裂,上面镶嵌的人形坠落,在光芒中化作飞灰。
林砚跪倒在地,看着那些消散的人影,心中涌起无尽的悲凉。这些人,都是被星陨铁、被这扇“门”害死的无辜者。而现在,他们连最后的“存在”都要消失了。
但至少他们解脱了。
他抬起头,看向父亲所在的那根支柱。林致远的身影在光芒中渐渐模糊,但最后那一刻,林砚看见,父亲转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很淡,很轻,却如释重负。
然后,身影消散。
“不——不——”徐阶还在挣扎,他爬到林砚脚边,死死抓住他的腿,“你不能毁掉这里!这是我的!我的长生!我的神国!”
林砚低头看着他,眼神怜悯:“从来就没有什么长生,徐阶。只有贪欲,和贪欲带来的毁灭。”
他一脚踢开徐阶,挣扎着站起,举起青霜剑,剑尖指向这片空间的深处。
那里,是整个世界的“核心”——一个巨大的、搏动着的、银白色的肉瘤。肉瘤表面布满了眼睛,此刻全都惊恐地盯着他。
“结束了。”林砚轻声道。
他汇聚全身力气,将剑掷出!
青霜剑化作一道流光,刺入肉瘤!
轰——
整个世界开始崩塌。肉瘤炸裂,银白色的浆液四溅,所过之处,一切都在溶解、湮灭。
林砚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地上。他看见徐阶在银白浆液中挣扎、融化,最后化作一缕黑烟,消散无踪。
他也看见,自己的手开始变得透明。这个世界要毁了,而作为“锚点”的他,也会随之湮灭。
也好。他想。婉清,囡囡,对不起。爹,我来陪你了。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刻,一道金光突然穿透崩塌的空间,照在他身上。
金光中,传来寂灭禅师苍老却坚定的声音:
“林施主,抓住!”
一根金色的禅杖从金光中伸出,递到他面前。林砚用尽最后力气抓住禅杖,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拽起,向着金光飞去。
身后,是彻底崩溃的幽冥之间。
眼前,是越来越亮的金光。
然后,他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太庙正殿的地上。周围一片狼藉,阵法已经被破坏,九面幡旗全部折断。赵勇正指挥禁军清理现场,太医在救治皇后和朱瑾。
福伯靠坐在柱子旁,胸口缠着绷带,虽然脸色苍白,但还活着。
“林大人醒了!”有人惊呼。
赵勇急忙过来,扶起林砚:“林大人,你没事吧?刚才发生了什么?阵法突然崩溃,你和徐阶都消失了,过了一会儿,你又突然出现”
林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低头看向胸口——星陨铁还在,但已经失去了所有光泽,变成了一块真正的、灰扑扑的废铁。而青霜剑,不见了。
“星陨铁”他嘶哑道,“毁了?”
“看样子是。”赵勇点头,“阵法崩溃后,那股邪异的力量就消失了。太医说,皇后和七殿下虽然失血过多,但性命无碍。徐阶和他那些死士都不见了。”
林砚沉默。徐阶已经死在“门”后了。而父亲终于解脱了。
他挣扎着站起,走到福伯身边。老仆看到他,咧嘴笑了,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砚哥儿没事就好老奴、老奴没白来”
“福伯”林砚握住他的手,眼眶发热,“谢谢你。”
“谢啥”福伯咳嗽两声,“致远老爷待我恩重如山,我、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护着你”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扑通跪在赵勇面前:
“将军!不好了!陛下、陛下在乾清宫遇刺!”
“什么?!”赵勇脸色大变。
太监哭道:“是、是锦衣卫指挥使沈沧!他趁禁军都调来太庙,带人闯入乾清宫,逼陛下写退位诏书!陛下不从,沈沧就、就动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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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脑中“嗡”的一声。
沈沧?徐阶的爪牙?徐阶明明已经死了,沈沧还敢弑君?
除非徐阶还有后手!或者说,沈沧根本不是听命于徐阶,而是另有其人!
“现在情况如何?”赵勇急问。
“羽林卫已经赶到,正在乾清宫外与锦衣卫激战!但、但沈沧挟持了陛下,说要见、见林大人”
又是他。林砚苦笑。他这条命,还真多人惦记。
“我去。”他撑着站起身。
“林大人,你这伤——”
“死不了。”林砚打断赵勇,看向殿外。夜色深沉,皇宫的方向,隐约可见火光冲天。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太庙。
该来的,总会来。那就一次,做个了断。
乾清宫前,尸横遍地。羽林卫和锦衣卫仍在厮杀,但双方都投鼠忌器——皇帝被沈沧用刀架着脖子,站在乾清宫前的台阶上。
沈沧一身飞鱼服染血,脸上却带着诡异的平静。他身后,还有十几名锦衣卫死士,个个眼神疯狂,显然已抱了必死之心。
林砚穿过战场,走到台阶下。
“沈沧。”他抬头,“徐阶已死,你还要负隅顽抗?”
沈沧笑了:“徐阶?他算什么东西。我效忠的,从来不是他。”
林砚心头一凛:“那是谁?”
“你猜。”沈沧歪了歪头,“或者说,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顿了顿,刀锋在皇帝脖子上压出一道血痕:“林砚,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自刎于此,我放了陛下。第二,我杀了陛下,然后你看着办。”
“放肆!”皇帝厉喝,虽然被挟持,却依旧威严,“沈沧,你以为杀了朕,你就能活?”
“我当然能活。”沈沧咧嘴,“因为我根本就没想活。我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奉谁的命?
林砚脑中飞速转动。徐阶已死,朝中还有谁能驱使锦衣卫指挥使?而且,沈沧明显知道星陨铁的事,知道太庙的献祭他背后的人,恐怕比徐阶藏得还深。
“林砚,选吧。”沈沧催促,“我数三声。三——”
“等等。”林砚忽然道,“你要我死,可以。但让我死个明白——你背后,到底是谁?”
沈沧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凑到皇帝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皇帝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现在,你明白了吗?”沈沧看向林砚,笑容诡异,“有些真相,还是不知道的好。”
他再次举起刀:“二——”
“我选第一个。”林砚打断他。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砚拔出腰间匕首,对准自己的心口,看向皇帝:“陛下,臣先行一步。请陛下保重。”
皇帝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沈沧眼中闪过得意。
就在林砚要刺下去的瞬间,乾清宫屋顶上,突然传来一声弓弦响!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沈沧持刀的手腕!
“啊!”沈沧惨叫,刀脱手落地!
几乎同时,数十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扑出,直取那些锦衣卫死士!是影卫!不,不只是影卫,还有灰隼的人!
混战再起!
林砚扔掉匕首,冲向台阶!沈沧还想抓皇帝,却被另一支箭射中肩膀,踉跄后退。
林砚护住皇帝,急退下台阶。赵勇带人接应,将皇帝团团护住。
“陛下没事吧?”
皇帝摇头,脸色却依旧苍白,死死盯着沈沧。
沈沧被数名影卫围住,浑身是伤,却还在狂笑:“没用的!你们阻止不了的!他就要来了!他就要——”
话未说完,一支长矛从背后刺穿了他的胸膛。
沈沧低头,看着透胸而出的矛尖,笑容凝固。他缓缓回头,想看清是谁杀了他,却最终无力倒下,气绝身亡。
杀他的,是一个穿着普通禁军服饰的年轻人。那人拔出长矛,对林砚和皇帝单膝跪地:
“末将禁军小旗周淮,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缓缓道:“你很好。”
周淮低头:“谢陛下。”
一场叛乱,就此平息。锦衣卫死士被尽数剿灭,羽林卫开始清理现场。
林砚扶着皇帝,能感觉到这位天子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愤怒,是后怕,是别的什么。
“陛下,”林砚低声道,“沈沧背后之人”
皇帝摆手,打断他。这位刚刚经历生死劫的君王,此刻眼中恢复了往日的深邃和冰冷。
“林砚,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他缓缓道,“徐阶已死,沈沧伏诛,星陨铁已毁——所有事,都结束了。”
“可是沈沧说他背后——”
“朕说,结束了。”皇帝转头看他,眼神锐利如刀,“你听懂了吗?”
林砚心头一寒,低下头:“臣明白。”
“明白就好。”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救驾有功,朕会重赏。你妻女,朕也会妥善安置。从今往后,你好好做你的官,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这话听起来是恩典,却是警告——不要再追查下去。
林砚握紧拳,指甲掐进掌心。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谢陛下隆恩。”
皇帝点头,转身走向乾清宫。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林砚,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
说完,他迈步进了大殿。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皇帝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沈沧背后的人,连皇帝都忌惮。
或者说皇帝知道是谁,却不敢动。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抬头,望向深沉的夜空。乌云蔽月,星光黯淡。
而远处宫墙的阴影里,一个穿着斗篷的身影,静静看着这一切。
见林砚望来,那人抬起手,做了个手势——一个林砚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熟悉的诡异手势。
然后,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仿佛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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