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时，天衍宗主峰前的“论道坪”已人声鼎沸。
巨大平整的广场被临时划分出数个区域，阵法的微光在地面隐现。数百名符合条件的内门弟子聚集于此，或紧张低语，或闭目养神，或检查着随身法器符箓，空气中弥漫着兴奋、期待与丝丝缕缕的竞争火花。幻海秘境选拔，正式拉开帷幕。
萧煜一身首席弟子标准装束，立于广场前方高台侧位，身姿挺拔，面容肃穆，目光沉稳地扫过下方人群。作为此次秘境探索的领队之一，他不仅是参与者，更肩负着维持秩序、评估同门、最终敲定名单的责任。阳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愈发衬得他气度不凡，引来不少仰慕或敬畏的目光。
然而，无人知晓，他沉稳表象之下，心思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分岔。昨夜接到的关于星衍真人再次探查丹堂、以及阵堂那些“自洽谐振”的议论，像细小的沙砾，在他思绪中摩擦。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广场边缘，仿佛能穿透重重殿宇，投向灵秀峰丹堂的方向。
沈墨真的只是静养吗？
“萧师兄，时辰将至，各峰长老与评委已就位。”一名执事弟子上前低声禀报。
萧煜收回目光，微微颔首，将所有疑虑暂时压下。眼下，选拔才是重中之重。
高台中央，宗主玄嶂真人并未亲至，主持大局的是执法长老玄肃真人，一位面容冷峻、以铁面无私着称的元婴中期修士。他身旁，坐着数位各峰长老、客卿，以及一位来自与天衍宗交好的“万法阁”的观礼使者。灵韵真人亦在其列，她一身素雅道袍，神情温和，目光扫过台下弟子时，带着长辈的慈和与审视，只在掠过某些区域时，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思量。
选拔规则早已公布，分三场：第一场，“问心路”，考验心志毅力与对道心的坚定；第二场，“演武台”，两两比试，实战见真章；第三场，“秘境残图推演”，考验应变、筹谋与团队协作意识。三场综合评定，择优选取前二十名，获得进入幻海秘境的资格。
玄肃真人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宣布第一场开始。
只见广场中央地面亮起繁复的银色阵纹，一座似真似幻、笼罩在淡淡雾霭中的白玉长桥凭空浮现，延伸向不可知的远方。这便是“问心路”的入口，看似平和，实则直指内心，幻象丛生，心志不坚或杂念过重者，极易迷失其中，甚至伤及神魂。
弟子们按照事先抽签的顺序，依次踏入雾气之中。有人步伐坚定，有人面露忐忑。
萧煜也许参与选拔，但他的顺序靠后。他站在高台边缘，一边关注着入口处弟子的表现，一边不动声色地留意着人群中的一些熟悉面孔——石岳、凌霜、影鸦，这些与沈墨一同执行过任务的队友，此次也参加了选拔。他们的实力不容小觑，且与沈墨关系匪浅。
石岳是第一批进入的，壮硕的身躯踏入雾气，很快消失，如同巨石沉海，波澜不惊。凌霜紧随其后，身形清冷，步伐稳定。影鸦则选择了靠后的顺序，隐在人群角落，气息收敛得近乎不存在。
时间一点点过去。问心路中不断有弟子被传送出来，有的脸色苍白，冷汗涔涔，显然在幻境中吃了亏；有的则神情恍惚，需要同门搀扶；只有少数人，出来时眼神更加明亮坚定，身上气息隐隐凝练了一丝。这便是问心路的另一重好处——若能战胜心魔幻象，对道心亦是淬炼。
约莫一个时辰后，轮到萧煜。他深吸一口气，排空杂念，稳步踏入雾中。首席弟子的身份，不容他有丝毫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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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论道坪上选拔进行得如火如荼时，灵秀峰丹堂深处，却是一如既往的静谧。
蕴灵温养池的乳白色灵雾缓缓流转。沈墨浸泡在池水中，双目微阖。他并没有完全与外界隔绝，论道坪那边隐约传来的灵力波动与人群喧嚣，如同遥远的背景音，提醒着他外面正在发生什么。
但他心湖平静，不起波澜。幻海秘境，曾是他计划中的一步，如今却已遥远。他的全部心神，都聚焦在体内那缓慢而坚韧的修复进程上。
自从按照姐姐传来的方法叠加了那三枚微型符文，并且开始服用添加了星辉草的丹药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不同。温养池的能量不再均匀散漫，而是像被无形的梳子梳理过，丝丝缕缕、持续不断地浸润着他受损最重的几处经脉节点。那感觉，如同干裂的土地迎来了润物无声的细雨，虽然缓慢，但生机在一点点复苏。
背后的伤口，表层的坏死组织已基本脱落，新生的皮肉颜色仍显粉嫩脆弱，但在药力和阵法作用下，痛楚已从持续的灼烧刺痛，转为隐性的酸麻胀感。最让他关注的是经脉，那些曾被灰蓝色冰晶侵蚀、几乎冻彻僵死的细小脉络，在温和而精准的能量冲刷下，开始有了极其微弱的活力，灵力运行时的滞涩感，以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在减轻。
这种变化，百草生每日检查时也注意到了，啧啧称奇，将其归功于药王谷的独家配方和沈墨自身强大的恢复意志，丝毫没怀疑到池边那不起眼的符文叠加和丹药里那一点点星辉草粉末上。
沈墨自然也不会说破。他只是配合着治疗，在百草生允许的范围内，极其谨慎地尝试着更精细的灵力控制练习——不追求运行周天，只是引导一丝微弱得可怜的气息，在局部完好的脉络中做最微小的往复流动，如同溪流冲刷河道，保持其活性与通畅。
每一次成功的引导，都伴随着细微的痛楚和巨大的满足感。他在用最笨拙也最扎实的方式，一寸寸地收复失地。
偶尔，在调息的间隙，他会想起姐姐。想起她拎着食盒慢悠悠走来的样子，想起那碗清淡却暖胃的粥，想起她看似随意却总能切中要害的话。
还有，那枚封印在玉龛中的九幽寒髓，以及眉心深处那如砂砾般存在的“标记”。
力量。他需要更快地获得力量。
不是为了秘境机缘，不是为了同门赞誉，甚至不完全是出于对修行的追求。
只是为了，当麻烦再次来临时，他能站在姐姐前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躺在这里，让她费心。
这个念头，如同池底最沉静也最炽热的火焰，无声燃烧，支撑着他度过每一次痛楚，完成每一次看似微不足道的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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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陨峰小院。
洛琳琅今天没晒太阳，也没看阵法书。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屋檐下，面前摊开一本《常见灵植图鉴与懒人养护法》，手里捏着一块质地奇特的灰白色石头——这是前几天沈墨托百草生辗转送来的，说是温养池底挖出来的“沉灵玉”，没啥大用，就是能自发汇聚一点水汽和微弱灵气，适合养些喜阴的草。
她正琢磨着把这石头打个洞，种上那几株蔫头耷脑的“幽影苔”，就听见系统提示音。
【提示：幻海秘境选拔第一场‘问心路’已结束，初步淘汰三成参与者。萧煜、石岳、凌霜、影鸦等目标人物均顺利通过，表现符合预期。林清韵亦轻松过关。】
【提示：灵韵真人于两刻钟前收到其徒林清韵密信，阅读后沉思片刻，未有立即行动，但已调阅近期丹堂关于沈墨伤势的详细记录及星衍真人相关行程备注。。目前无异常能量波动或被探查迹象。】
“嗯，不错。”洛琳琅头也没抬，用一根细铁丝比划着石头上打孔的位置，“林清韵她师父倒是沉得住气，没立刻跳出来。看来那老太婆虽然古板，但也不傻，知道单凭徒弟一封信不能轻易下结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她调阅记录，就说明已经上心了。接下来，沈墨那边的‘正常’表现就很重要。系统，继续留意丹堂那边，尤其是星衍老头或者药王谷谷主有没有再去。他们要是察觉到修复速度‘略快’，得提前准备好合理解释比如，沈墨意志力超群，体质特殊，加上九幽寒髓残余气息的正面刺激之类的。”
【指令已记录。正在生成相关‘合理性’数据备档。】
洛琳琅终于选定了打孔点，指尖凝起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灵力——这是她穿越后这具身体自带的、聊胜于无的炼气期修为——小心翼翼地开始钻孔。一边钻，一边漫不经心地问：“萧煜在选拔现场，有没有什么特别举动？比如，频繁关注石岳他们，或者打听丹堂消息？”
【监控显示，萧煜在等待及选拔期间，曾三次以目光扫过石岳、凌霜所在区域，但未主动交谈。其一名心腹弟子在选拔间歇离开过片刻，方向疑似执事堂档案处，但未进入丹堂区域。目前判断，其关注重心仍在选拔本身，对沈墨的疑虑暂处于观察阶段。】
“还算沉得住气。”洛琳琅点点头，手中石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个规整的小孔逐渐成型，“秘境选拔对他很重要，暂时分不出太多精力。等选拔结束，名单确定，他腾出手来，估计就该有所动作了。”
她放下石头，吹掉表面的石粉，满意地看了看。然后把旁边一簇半死不活的幽影苔小心地塞进孔洞，又浇了点稀释的灵液。
“好了，能不能活，看你们自己造化了。”她拍拍手，将石头摆在屋檐下背阴处。
做完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重新坐回椅子，目光投向主峰方向。虽然隔着重重山峦和阵法，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想象那边此刻的紧张与激烈。
“问心路过了，接下来是实战和推演。”她低声自语，“石岳他们应该没问题。萧煜肯定也能进。林清韵自然也不会落下。”
那么，二十个名额，很快就会有归属。然后，就是真正的秘境探索。
！沈墨去不了，未必是坏事。秘境机缘伴随着风险，尤其是这种原着中提到过的、可能隐藏着更深秘密的幻海秘境。以沈墨现在的状态和身上的“标记”，去了反而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变故。
“在家好好养着吧。”洛琳琅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本灵植图鉴，“外面的风雨，暂时还吹不进这温养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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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道坪。
第一场“问心路”全部结束，已至正午。成功通过的弟子们稍事休息，服用补充元气和稳定心神的丹药，准备迎接下午更为激烈的“演武台”比试。
萧煜从休息区走出，气息平稳，眼神清明。问心路的幻象对他而言，考验的强度适中，并未造成太大困扰。他目光扫过人群，看到石岳正在和凌霜低声交谈，影鸦依旧独自靠在角落阴影里。三人都通过了，且看起来状态不错。
他正想走过去，以首席师兄的身份勉励几句，顺便或许能旁敲侧击一下沈墨的近况。就在这时，一名执法弟子快步走来，对他行礼后，低声道：“萧师兄，灵韵师叔请您过去一趟，有事相询。”
灵韵师叔？
萧煜心中一动。这位师叔平日并不直接管辖弟子事务，突然找他，所为何事？难道与林清韵那封信有关？
他面上不动声色，对那执法弟子颔首：“有劳带路。”
跟随执法弟子来到高台后方一处临时开辟的静室，灵韵真人正端坐其中，手边放着一杯清茶，还有几枚玉简。
“弟子萧煜，拜见灵韵师叔。”萧煜恭敬行礼。
“萧师侄不必多礼，坐。”灵韵真人语气温和，示意他坐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带着长辈的关怀，“问心路可还顺利？”
“回师叔，一切顺利，略有收获。”
“那就好。”灵韵真人点点头，手指轻轻拂过一枚玉简，似在斟酌言辞，“今日寻你，一是你身为首席，此次选拔关乎宗门未来，责任重大，师叔盼你谨守本心，公正行事。”
“弟子谨记师叔教诲。”萧煜应道。
“这其二嘛”灵韵真人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听闻你与沈墨师侄，此前似有些交集？”
来了。萧煜心下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坦然：“沈墨师弟天资卓绝，弟子身为师兄，自当关注。此前确因一些宗门事务及修行见解，有过交流。不知师叔为何突然问起沈墨师弟？可是他的伤势”他适时流露出关切。
灵韵真人观察着他的神色，缓缓道：“沈师侄为宗门负伤，我等自当关怀。只是其伤势涉及‘墟’与深渊之力，颇为诡异。星衍师叔对此亦十分重视。你既与他有交集，近日可曾察觉他有何不同寻常之处？或是在他受伤前，可曾察觉任何异样？”
果然是为沈墨之事！萧煜心中念头急转。灵韵师叔这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是林清韵说了什么，还是宗门高层本身就有了疑虑？自己该如何回答？
他迅速权衡，选择了一种半坦诚半保留的态度：“回师叔，弟子与沈墨师弟接触有限，此前只觉他修行刻苦，进境惊人，心性略显孤僻，但并无明显异常。此次任务，弟子并未参与，对其受伤详情及现状，所知亦与诸位师弟师妹相差无几，皆是从任务简报与丹堂消息得知。只是”他恰到好处地犹豫了一下。
“只是什么？”灵韵真人追问。
“只是前日，清韵师妹曾去丹堂探望沈师弟，回来后与弟子传讯，言语间似乎对沈师弟恢复状态有些微担忧，提及气息似有微妙不同。弟子当时只道是伤势未愈之故，未敢妄加揣测。”萧煜将林清韵的“提示”巧妙地抛了出来，既点明了疑虑来源，又把自己摘了出去，还显得坦诚。
灵韵真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果然与清韵那孩子有关。她微微颔首：“清韵心细，关心同门也是常理。此事我已知晓。沈师侄伤势特殊，宗门多加关注亦是应当。你身为首席，日常也多留意些，若察觉任何不妥，或听闻什么流言，可随时报与我或执法长老知晓。切记，此事关乎同门声誉与宗门安稳，需谨慎，不可妄传。”
“弟子明白。”萧煜郑重应下。心中却是一沉。灵韵师叔这番话，等于是默许甚至鼓励了对沈墨的“关注”与情报收集。看来，高层对沈墨的疑虑，确实已经存在了。
这潭水，比他想的还要浑。而沈墨，以及他背后的洛琳琅，恐怕很难再像之前那样“安静”下去了。
静室谈话结束，萧煜退了出来。下午演武台的号角声已经响起，他需要立刻赶往比试场地。阳光依旧灿烂，但他的心情，却蒙上了一层阴影，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夹杂着疑虑与隐隐兴奋的复杂情绪。
选拔仍在继续，而水面之下的暗流，已开始悄然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