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边陲,十万大山深处。
这里是一片被原始丛林覆盖的禁地,终年瘴气弥漫,毒虫横行,连最擅长勘探的聚兵台无人机都很少涉足——不是无法进入,是鸿的评估认为这片区域“灵炁稀薄,无开发价值”。
但狐媚娘知道,真相恰恰相反。
她带着凌清寒、墨先生、药老怪三人,在密林中穿行。燃魂丹的药效还在持续,他们的速度远超平常,身形如鬼魅般掠过树梢,瘴气和毒虫尚未近身就被护体气焰蒸发或震碎。
“妖族遗迹的入口,需要纯正的妖血才能开启。”狐媚娘边飞边说,声音在风中飘散,“我族守护此地三千年,每一代都会选出一名‘守门人’。我是最后一个。”
她语气平淡,但凌清寒听出了其中的悲凉。
一个时辰后,他们停在了一座看似普通的瀑布前。
瀑布高百米,水流湍急,砸入下方的深潭发出雷鸣般的巨响。但在狐媚娘眼中,这瀑布是假的——那不是水流,是某种高阶幻术的显化,真实景象被隐藏在后面。
她咬破指尖,挤出一滴金红色的血。
血滴飞向瀑布,接触水幕的瞬间,整个瀑布“凝固”了。不是结冰,是如同画面暂停般,每一滴水珠都悬停在空中,露出后方光滑如镜的岩壁。
岩壁上浮现出复杂的浮雕:九头巨兽仰天长啸,万妖跪拜,中央是一枚被众多手臂托起的宝珠。
“九黎妖皇的‘万妖朝圣图’。”狐媚娘轻声道,“我族最后的荣光。”
她将手掌按在浮雕中央的宝珠上,口中念诵古老晦涩的咒文。那是妖族传承的语言,每一个音节都引动着地脉深处沉睡的力量。
岩壁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阶梯尽头,是无尽的黑暗。
四人向下走了约三百阶,进入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这里没有人工照明的痕迹,但穹顶上镶嵌着无数自发光的晶体,洒下柔和的银白色光芒。空间中央,是一座用黑色巨石垒成的金字塔形祭坛,祭坛顶端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不断变幻色彩的宝珠——正是浮雕上的那枚。微趣暁税 耕辛罪全
祭坛周围,散落着无数骸骨。
有人形的,有兽形的,有半人半兽的,全都保持着跪拜的姿态,头骨朝向祭坛。有些骸骨已经风化得只剩骨架,有些还残留着干枯的皮肤和毛发,可以辨认出生前的模样。
“他们都是历代的守门人。”狐媚娘走到一具较新的骸骨前——那是一位白发老妪,穿着与狐媚娘同款的暗红古装,盘膝而坐,面容平静,“我的师父,上一代守门人。她活了八百岁,在我接任后的第三年,在这里坐化。”
药老怪蹲下身,检查骸骨,脸色微变:“她不是自然坐化。体内有剧毒残留,魂魄消散的痕迹也不对”
“是自杀。”狐媚娘平静地说,“用我族秘传的‘魂毒’,在坐化前一刻服下,确保死后魂魄彻底湮灭,不会落入聚兵台手中。”
她环顾四周:“三千年来,九十七位守门人,全部如此。我们守护的不只是遗迹,更是‘妖族最后的尊严’——可以死,但不能成为标本。”
凌清寒沉默。
她想起了玄天宗那些接受评估的长老和弟子,想起了父亲即将面临的命运。原来不只是人族,所有文明在面对聚兵台时,都只剩下这最后的选择:如何死得有点尊严。
墨先生却对祭坛上的宝珠产生了兴趣。
他走上祭坛台阶——石阶上刻满了妖族符文,每踏一步,脚下就会亮起相应的光芒。当他走到祭坛顶端,伸手想触碰宝珠时,却被一层无形的力场弹开。
“这是‘妖皇遗念’形成的守护力场。”狐媚娘解释,“只有当代守门人,以全部妖血为祭,才能暂时打开。”
“全部妖血?”药老怪皱眉。
“嗯。”狐媚娘点头,“开启后,守门人会因为失血过多而修为尽废,三日必死。所以历代守门人都是在确定必死无疑时,才会前来开启,取出其中的‘遗赠’。”
她顿了顿,看向凌清寒:“但现在,我们有燃魂丹。服药后,我的生命力会在三百息内燃烧到极致,失血不会立即致死。只要在三分钟内取出遗赠并离开,我还能活到药效结束。”
也就是说,她会在取出遗赠、完成传送后,和所有人一起魂飞魄散。
没有例外。
狐媚娘走上祭坛。
她在宝珠前三步处停下,双膝跪地,开始行一种古老而繁复的礼节:九次叩首,每次叩首时都会割破身体的一个部位——眉心、咽喉、心口、双手腕、双脚踝。九处伤口同时涌出金红色的血液,血液没有滴落,而是化作九条血线,飞向宝珠。
宝珠开始旋转。
色彩变幻的速度加快,从柔和变得刺目。整个地下空间开始震动,祭坛周围的骸骨发出咔咔的声响,仿佛在共鸣。
狐媚娘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但她咬着牙,继续念诵咒文。声音越来越响,与宝珠的旋转频率逐渐同步。
!第三分钟,宝珠突然炸开刺目的白光。
白光中,一枚拳头大小、通体透明、内部仿佛有星河流转的珠子,缓缓从宝珠原本的位置浮现。它一出现,周围的空间就开始扭曲、折叠、出现细密的裂痕——那是承受不住它蕴含的空间法则。
“破界珠”狐媚娘艰难地伸手,握住它。
接触的瞬间,她整个人剧烈颤抖,七窍同时渗出血丝。破界珠在吸收她的妖血,也在与她建立连接。她感到自己的意识被强行拽入珠子内部,看到了无数景象:上古妖皇撕裂虚空征伐异界,万妖大军穿梭星海,无数文明的兴衰在眼前快进
那是妖族最辉煌时代的记忆。
也是最后的遗产。
“快帮我”她嘶声喊道。
凌清寒和药老怪同时冲上祭坛,一左一右扶住她。墨先生则开始在地面刻画临时稳定阵,防止破界珠的空间波动引来聚兵台探测。
狐媚娘用最后的力气,将破界珠按在自己眉心。
珠子融入血肉,在她额间留下一道银色的竖痕,如同第三只眼。
“坐标已设定”她喘息着,“昆仑主节点外围三千米处一处天然地穴聚兵台的探测盲区”
她说完,昏死过去。
几乎同时,整个地下空间开始崩塌。
不是物理结构的崩塌,是存在层面的瓦解。穹顶的发光晶体一颗颗熄灭,祭坛的石块化为飞灰,周围的骸骨如同风化千年的沙雕般散落。那些妖族符文、守护力场、甚至空气中弥漫的古老气息,都在迅速消散。
妖族遗迹,正在从世界上被抹去。
不是被摧毁,是“从未存在过”——破界珠被取走,遗迹的根基就没了,它必须消失,以免落入聚兵台手中。
“走!”药老怪背起狐媚娘,墨先生收起阵法,凌清寒殿后。
他们冲出阶梯,回到瀑布外。
回头时,瀑布已经恢复正常,水流轰鸣。但狐媚娘知道,瀑布后面的岩壁、阶梯、地下空间,都已经变成了一片纯粹的岩石——遗迹彻底消失了。
三千年的守护,九十七代守门人的牺牲,无数妖族先辈的寄托,随着破界珠的取出,画上了句号。
狐媚娘在药老怪背上苏醒。
她睁开眼,看向恢复如常的瀑布,看向十万大山的苍莽丛林,看向这片她族人生存了无数岁月的土地。
然后她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混入瀑布溅起的水雾中,消失无踪。
妖族,到此为止了。
四人回到废弃洞府时,已是深夜。
狐媚娘虽然虚弱,但燃魂丹的药效还在支撑。她额间的银色竖痕微微发光,那是破界珠已经与她融合的标志。
“使用方法很简单。”她盘膝坐下,调息片刻后开口,“我需要九个人的精血为引,激活破界珠。珠子会撕开一条直达设定坐标的临时空间通道,通道直径三米,最多维持十息。我们必须在这十息内全部冲进去。”
“十息够吗?”铁山问。
“够。”狐媚娘点头,“但通道内部不是平稳的。那是被暴力撕裂的空间裂口,充满乱流和碎片。没有凝丹以上的修为,进去就会被撕碎。所以,只有我们九个阵眼可以进入。其他人”
她看向那三十七名武者和赤霞派另外两名弟子(他们服药后也达到了凝丹门槛):“你们需要从正面佯攻,吸引聚兵台的注意力。在我们进入通道后,立即发动攻击,制造混乱。”
铁山咧嘴一笑:“明白!送死的活儿,我们熟!”
没有悲壮,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理所当然”。
墨先生开始在地面刻画最后的阵图——不是逆转化大阵,是“精血共鸣阵”。九个阵眼需要将精血滴入阵中,让狐媚娘以此激活破界珠。
九人依次割破指尖。
凌清寒的血滴入时,阵图亮起玄天宗的青色。
明镜长老和断岳长老的血滴入,阵图亮起更深邃的蓝。
赤霞派大师兄的血滴入,燃起赤金色的火焰。
狐媚娘的妖血滴入,银光暴涨。
墨先生的血滴入,阵图浮现出复杂的几何光影。
药老怪的血滴入,丹香弥漫。
九种不同颜色的光芒在阵图中交汇,最终汇入狐媚娘额间的银色竖痕。
破界珠苏醒了。
“准备好。”狐媚娘站起身,银色竖痕裂开,露出内部那颗旋转的宝珠虚影,“我数到三,通道打开。所有人,冲进去,不要回头。”
洞府里,七十人肃立。
燃烧的生命,倒数的计时,最后的遗赠,终局的冲锋。
一切,都在这一刻。
狐媚娘深吸一口气。
“一。”
宝珠开始发光。
“二。”
空间开始扭曲,洞府的石壁上出现细密的黑色裂痕。
“三。”
银色竖痕彻底张开,一道直径三米、内部流淌着无数破碎光影的漩涡通道,在洞府中央轰然展开!
“走——!!!”
九道身影,如同九支离弦的箭,射入漩涡。
身后,铁山拔出砍刀,咆哮:
“兄弟们——杀——!!!”
三十七名武者,两名赤霞弟子,冲向洞府外——
冲向那片被聚兵台光芒笼罩的、绝望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