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老怪的“实验室”在洞府最深处的一个天然溶洞里。
这里没有聚兵台那些光洁的仪器和全息界面,只有石架、陶罐、兽骨研钵、以及一座用青石垒成的简陋丹炉。炉火是用地脉残存的最后一丝灵焰维持的,火光摇曳,在洞壁上投下药老怪佝偻的身影。
他面前的长石台上,摆放着七排玉瓶。每排十个,共七十瓶。瓶身透明,可以看到内部那枚龙眼大小、赤红如血、表面有金色纹路流转的丹药。
燃魂丹。
这是药老怪耗费两百年心血研制的禁药,也是他最深的秘密。丹方来自一张上古魔道残卷,他花了半生时间改良,剔除了其中的“魔化”副作用,却保留了最核心的特性:以燃烧魂魄为代价,换取短暂的境界飞跃。
他从未想过真的用它。
直到现在。
“燃魂丹的原理很简单,”药老怪的声音在溶洞里回荡,平静得可怕,“它不激发潜力,也不透支生命——那些都有极限。它燃烧的是更本质的东西:魂魄的存在性。”
他拿起一瓶,对着炉火照了照。丹内的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
“每个人的魂魄,都有一定量的‘存在本源’。”他继续,“普通死亡,本源会逸散,大部分回归天地,小部分保留记忆碎片进入轮回。但燃魂丹会将这些本源强制点燃,像烧柴一样,在极短时间内爆发出百倍于平常的能量。”
凌清寒拿起一瓶,触手温热,仿佛能感觉到内部澎湃的躁动。
“服用后,”药老怪说,“化境修士可在三百息内拥有凝丹境战力;凝丹境可短暂触摸破虚层次;若是破虚境服用或许能摸到混元的门槛。但药效只有三百息,五分钟后,药力消退。”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然后,魂魄的本源烧尽,意识结构彻底崩解。不是死亡,是从未存在过——没有魂魄残留,没有转世可能,连在天地间留下一点印记的资格都没有。服用者会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字,从这个世界的因果线上干干净净地消失。”
溶洞里一片死寂,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为什么要改良这种丹药?”狐媚娘突然问。
药老怪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怕死。”他最终说,声音沙哑,“我活了三百年,看了太多生离死别。我怕有一天大限来临,我怕魂魄归入轮回后忘记今生所以我想,如果有一种丹药,能让我在最后时刻,燃烧一切,换取最辉煌的绽放然后干干净净地消失,不留一点痕迹,不经历轮回的迷茫,不承受遗忘的痛苦那或许,是一种解脱。”
他惨笑:“很自私吧?但这就是我。一个怕死又怕轮回的懦夫,造出了一颗连死亡都能烧干净的丹药。”
第一批试药者,是那三十七名武者。
他们不是修士,没有凝丹的概念,甚至很多人连“魂魄本源”是什么都不太清楚。但他们知道一件事:吃了这药,能变强,能战斗,能跟着铁山大哥去救石敢当。
“药老,”铁山拿起一瓶,咧嘴一笑,“吃了这个,我能打那些铁疙瘩吗?”
药老怪看着他粗糙的脸,点了点头:“能。三百息内,你的力量会增强百倍,速度提升三十倍,皮肤硬如精钢。但三百息后”
“知道,魂飞魄散嘛。”铁山摆摆手,很轻松,“我这条命本来就是石大哥捡回来的。能轰轰烈烈打一场,值了。”
他打开瓶塞,倒出丹药,赤红色,入手滚烫。
“兄弟们,”他回头看向那三十六个汉子,“怕不怕?”
“不怕!”吼声震得溶洞顶上簌簌落灰。
“好!”铁山仰头,将丹药吞下。
吞咽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僵住。皮肤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赤金色血管,肌肉贲张,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他低吼一声,不是痛苦,是力量暴涨带来的失控感。
三息后,他睁开眼。
那双原本朴实的眼睛,此刻燃烧着赤金色的火焰。他一拳砸向旁边的石壁——没有运力,只是随手一击。
“轰——!!!”
石壁炸开一个直径两米的大坑,碎石飞溅,整个溶洞都在摇晃。
铁山看着自己的拳头,咧嘴笑了:“够劲!”
三十六个汉子依次服药。
溶洞里回荡着骨骼爆鸣声、压抑的低吼声、以及石壁被无意间砸裂的轰鸣。炉火映照下,三十七个身影如同神话中走出的巨人,浑身蒸腾着赤金色的气焰,眼中燃烧着短暂而炽烈的生命之火。
药老怪默默记录着每个人的反应:有人承受不住能量暴涨,七窍渗血;有人意识开始模糊,被狂暴的力量冲击神智;但大部分人挺住了,在最初的适应后,开始尝试控制这股力量。
“三百息倒计时开始。”他轻声说,“你们还有……四分五十秒。”
第二批,是赤霞派的三名弟子。
他们境界更高,对丹药的反应更剧烈。大师兄吞下丹药后,周身燃起的不是气焰,是实质的火焰——赤金色的烈焰从他每一个毛孔喷涌而出,将他包裹成一个火人。火焰温度之高,连周围的岩石都开始熔化。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枚拳头大小的火球。不是灵炁火球,是压缩到极致的太阳核心,内部的光亮得让人无法直视。
“焚天”他喃喃,想起了师父赤霞子最得意的绝技。
他没有释放,只是将火球握灭在掌心——现在还不是时候。
二师兄和三师弟的反应稍弱,但同样惊人。他们的火焰呈暗红色,温度稍低但更加粘稠,附着性极强。二师兄将一缕火焰缠绕在佩剑上,剑身瞬间变得通红,剑尖滴落的火星将地面烧出深不见底的小洞。
药老怪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悲哀。
他知道,这三人的天赋其实比他们师父赤霞子更高,只是生不逢时。如果给赤霞派再多百年时间,这三人都能突破破虚,将火法推至新的境界。
但现在,他们只剩下不到五分钟的生命。
第三批,是两位玄天宗长老。
明镜长老和断岳长老对视一眼,同时服药。
他们的反应最“温和”——没有气焰,没有火焰,只有一层晶莹的玉色光华从体内透出。明镜长老的双眼变成了纯粹的银白色,仿佛能看透一切虚妄;断岳长老的独臂周围,空间微微扭曲,那是力量凝聚到极致,开始影响现实结构的表现。
他们感受着体内奔腾的力量,表情平静。
“三百息,”明镜长老闭目计算,“足够我们冲进节点,启动大阵,再撑到阵法完全展开。”
“嗯。”断岳长老点头,“可惜,看不到阵法生效后的景象了。”
第四批,是狐媚娘、墨先生、凌清寒。
狐媚娘服药后,身后隐约浮现出九条狐尾的虚影——那是她妖族血脉的完全显化。她的眼睛变成竖瞳,指尖长出利爪,气息中多了一丝洪荒野兽的凶戾。
墨先生的反应最诡异。丹药入腹,他周身的癫狂气息突然收敛,眼神变得无比清明、锐利、深邃。他看向兽皮阵图,手指在空中虚划,速度比之前快了十倍,口中喃喃着更高阶的公式——燃魂丹短暂修复了他受损的意识,让他回到了巅峰状态,甚至超越了巅峰。
凌清寒最后服药。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滚烫的洪流冲入四肢百骸。她感到自己的意识被强行拔高,仿佛站在云端俯瞰整个世界。她能“看”到洞府外三百里内所有能量流动,能“听”到地脉深处的悲鸣,能“感觉”到昆仑山巅聚兵台那冰冷而庞大的存在。
力量在涌动,境界在攀升。
凝丹后期破虚门槛她甚至隐约触摸到了父亲凌玄子那个层次。
但伴随而来的,是一种清晰的剥离感——仿佛有什么本质的东西正在从灵魂深处被抽走、燃烧、化为燃料。那是她的“存在本源”,是她之所以是“凌清寒”的根基。
药老怪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轻:“清寒,记住这种感觉。这是你最后的感觉了。三百息后,它就会消失,连带着所有记忆、情感、存在痕迹一起消失。”
凌清寒睁开眼,眼中流淌着赤金色的光。
“我知道。”她轻声说,“但有些事,比‘存在’更重要。”
她看向溶洞里的所有人。
七十人,七十枚燃魂丹,七十条进入倒计时的生命。
铁山在活动筋骨,赤霞弟子在调整呼吸,两位长老在闭目养神,狐媚娘在整理发簪,墨先生在飞速完善阵图细节,药老怪药老怪正在将最后一瓶燃魂丹,吞进自己嘴里。
“你”凌清寒一愣。
药老怪咽下丹药,擦了擦嘴角,笑容温和:“总得有人,亲眼看着你们冲进去,再看着阵法启动吧?我老了,跑不快,就留在这里给你们计时。”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燃魂丹让我能精准感知时间流逝。三百息,我会一秒一秒数给你们听。等到最后一秒我会和你们一起,干干净净地消失。”
炉火噼啪。
七十人,无人言语。
他们只是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
然后,溶洞里响起了整齐的、如同战鼓般的心跳声。
那是生命最后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