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海顿的日子,在一种奇异而忙碌的节奏中流淌。
对于莉安娅和塞拉而言,城堡高墙之内仿佛成了一个暂时的避风港,一个只属于她们的、分享秘密与心事的小天地。
莉安娅果然如她所言,坚持让塞拉与她同住。
她的房间宽敞明亮,面朝内海,每天清晨都有阳光洒在柔软的地毯上。
起初,两人之间还残留着一丝因身份和经历差异带来的微妙尴尬,但少女的心性总是容易亲近。
白天,她们大多待在一起。
莉安娅会拉着塞拉看她收藏的各种小玩意——来自南方商队的精巧贝壳饰品、父亲早年航行带回来的异国织物样本、她自己尝试刺绣的作品。
她会兴致勃勃地讲述拉海顿港的趣事,哪家面包房的蜂蜜蛋糕最美味,哪个渔夫的儿子敢徒手抓最大的海蟹,又或者哪次暴风雨后海滩上出现了奇怪的漂流物。
塞拉则安静地听着,偶尔微笑,那双总是带着些许忧悒的灰色眼眸会在莉安娅讲到有趣处时泛起一点点光彩。
她很少主动提及自己的过去,但当莉安娅问起阿塞丹王庭的生活,或者北方森林与河流的景色时,她也会轻声描述几句——那些庄严的厅堂,漫长的礼仪课,冬日里覆盖阿蒙苏尔的白雪,春天在蓝山脚下绽放的某种淡紫色野花……她的叙述总是简洁而带着一种距离感,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莉安娅能听出其中深藏的、对故土和某种自由生活的隐约眷恋。
更多时候,是莉安娅在说,塞拉在听。
莉安娅会红着脸,小声说起对哈涅尔最初的印象,说到后来书信往来中发现的共同话题,说到自己对这场联姻从忐忑到期待的转变。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少女对未来的憧憬,以及一丝被保护得很好的天真。
塞拉看着她脸上自然流露的幸福红晕,心中五味杂陈。
有羡慕,有祝福,也有对自己命运的苦涩。
有时,她也会在夜深人静,只有两人在房间里时,用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起自己的恐惧——对那座宏伟但冰冷的南方王都的抗拒,对那个只闻名未曾谋面的刚铎王储的陌生与疏离,对自己如同精美货物般被摆上政治谈判桌的无力与悲哀。
每当这时,莉安娅就会紧紧握住她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手心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她或许无法真正理解塞拉身上背负的千斤重担,但她能感受到那份沉重与痛苦。
两个同样出身高贵、却因命运走向截然不同道路的少女,在这暂时的安宁中,建立起了一种基于理解与同情的脆弱却真挚的友谊。
然而,城堡的另一处,哈涅尔的日子就没那么惬意了。
他的准岳父阿德拉希尔将婚礼筹备事宜全权交给了城堡总管和礼仪官,自己则忙于领地的防务和那些令人不安的屠杀事件的调查。
但阿德拉希尔没忘记给哈涅尔找点正经事做——他将哈涅尔交给了老管家欧斯特。
欧斯特,这位来自卡伦贝尔、侍奉了哈涅尔家族两代人的老管家,在抵达拉海顿后,迅速进入了战斗状态。
他认为,自家领主虽然在治理领地和战斗方面无可挑剔,但在即将到来的、关乎卡伦贝尔与拉海顿两大家族颜面、甚至会影响北境政治格局的盛大婚礼上,礼仪细节绝不能有丝毫差池。
而哈涅尔……用欧斯特私下叹气的话说,“在社交礼仪和贵族仪态方面,还需要紧急补课”。
于是,哈涅尔的苦难开始了。
每天上午,他都会被欧斯特请到一间安静的偏厅。
欧斯特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整套刚铎及北方杜内丹人贵族婚礼的繁复礼仪典籍,还有拉海顿本地的一些传统细则。
老管家戴着眼镜,一丝不苟地,开始对哈涅尔进行填鸭式灌输。
“大人,请记住,在向阿德拉希尔领主正式提出迎娶莉安娅小姐的请求时,您的措辞应该是:‘以伊露维塔之名与先祖的荣耀为见证,我,哈涅尔·卡伦贝尔,怀着最诚挚的敬意与最热切的期盼,恳求您,尊贵的阿德拉希尔领主,允许我迎娶您的明珠,莉安娅小姐为妻,并承诺以生命与荣誉守护她,维系卡伦贝尔与拉海顿之盟约,至死不渝。’一字不能错,语气要庄重,目光要直视领主大人,但不能显得咄咄逼人……”欧斯特抑扬顿挫地念着。
哈涅尔努力集中精神,但那些冗长拗口的套话让他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更习惯直接了当的对话和行动。
接着是婚礼当天的流程演练。
从清晨的着装顺序,到前往礼堂的步幅和速度,再到宣誓时的站立位置、手势、与莉安娅交换信物时的动作角度……欧斯特事无巨细,反复纠正。
“大人,您走路的速度太快了,这不符合婚礼的庄严气氛。请放缓,想象您不是去巡视边境,而是走向生命中最神圣的时刻。”
“低头为您佩戴胸针的侍从行礼时,您的下颌要再收紧两分,目光平视前方,不能跟着他动。”
“执起莉安娅小姐的手时,您的拇指应该放在这个位置,力度要轻柔但稳固,不能让她感觉被攥紧,也不能显得松垮无力。”
哈涅尔感觉自己像个人偶,被欧斯特摆弄着。
他苦不堪言,多次试图抗议或偷懒,但欧斯特总是用那种混合了忠诚、忧虑和我这是为您好的固执眼神看着他,让哈涅尔只能把叹息咽回肚子里。
有时布雷恩路过,看到自家领主僵硬地重复着某个动作,脸上会忍不住抽搐,赶紧扭头快步走开,生怕笑出声。
相较于哈涅尔的水深火热,整个拉海顿领却因为即将到来的婚礼而沸腾起来。
阿德拉希尔正式下达了命令,整个港口城镇开始为领主千金的婚礼进行庆典准备。街道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主要道路两旁开始悬挂蓝灰色与深绿镶银边的旗帜和彩带。
工匠们赶制着庆典用的装饰,商人们忙着从各地调集美酒、食材和精美的礼物。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喜庆的忙碌气息,暂时冲淡了之前屠杀事件带来的阴霾。
而在拉海顿港的码头区,那间名为碎猫的酒馆,更是热闹非凡。
这里是哈涅尔的拉海顿据点,领主大人大婚,维拉兴奋得不得了,拿出了十二分的干劲。
酒馆里里外外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窗户上贴上了喜庆的剪纸,门口挂起了巨大的、绘有卡伦贝尔山形纹章和拉海顿海船纹章交织图案的招牌。
维拉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批上好的南方葡萄酒,宣称要在婚礼前后免费招待所有为庆典出力的伙计和远道而来的卡伦贝尔朋友。
她还特意叮嘱她那位不省心的吟游诗人——丹特里恩。
丹特里恩,这位总是穿着花哨、留着精心打理的山羊胡、以招惹麻烦闻名的吟游诗人,自然是兴奋得手舞足蹈。
领主大人的婚礼!
这是多么绝佳的创作题材!
他已经开始构思一首融合了英雄史诗、浪漫爱情和海港风情的长篇叙事诗了,准备在婚礼宴会上大放异彩。
不过,在维拉“温柔”的提醒下,丹特里恩还算收敛,只是每天在酒馆里练习新曲时,那过于投入的表情和偶尔走调的高音,依旧让熟客们忍俊不禁。
时间一天天过去,婚礼的日期愈发临近。
在卡伦贝尔,留守的人们也做好了安排。
杰洛特决定亲自带领一支队伍前往拉海顿参加婚礼,这既是作为哈涅尔最重要的盟友和支持者,也是为了当面沟通希里的诡异梦境、甘道夫与叶奈法的调查,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威胁。
出发的队伍包括杰洛特本人、希里、特莉丝·梅利葛德,以及书记官法尔松和一小队精锐的卡伦贝尔护卫。
考虑到领地的安全不能空虚,杰洛特留下了经验丰富、性格稳重的摩根,命令他统辖剩余兵力,加强边境和城堡的巡逻戒备,以防万一。
出发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卡伦贝尔城堡门前,马匹和行李已经准备妥当。
希里穿着便于骑行的皮甲,外面罩着斗篷,银发扎成了利落的发辫,脸色比起前几日梦魇惊魂时好了许多,但眼中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特莉丝依旧是一身便于活动的裙装,红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她正低声与摩根交代着一些魔法预警装置的最后检查事项。
杰洛特检查着“萝卜”的鞍具,动作一丝不苟。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拉海顿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沉静而锐利。
婚礼的喜庆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此去拉海顿,除了祝福,恐怕还有更多未知的挑战在等待着他们。
“出发。”杰洛特简洁地命令道,率先翻身上马。
队伍在晨雾中启程,向着海岸的方向,向着那场交织着个人幸福与重重迷雾的婚礼而去。
卡伦贝尔的城堡在身后逐渐缩小,摩根站在城墙上,目送他们远去,肩上的担子也同样沉重。
咸涩的海风,依旧带着山间的寒意,吹向波涛渐起的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