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主长屋一间被临时清空、布置得尽可能洁净安静的房间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希里被小心地安置在铺着干净亚麻布垫的矮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肩头那处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呈现出不祥的青黑色,皮下那些暗红色的细丝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范围比之前又扩大了些许。
叶奈法、甘道夫、特莉丝围在矮榻边,神情严肃。
杰洛特站在稍远处,双手抱臂,银灰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希里,周身散发着压抑的寒意。
塞拉也被允许留在房间角落,她紧抿着嘴唇,双手交握在胸前,默默祈祷。
哈涅尔站在矮榻前,深吸一口气,平复着有些紊乱的心跳。
他知道自己的提议很大胆,甚至疯狂。
那枚戒指的力量连他自己都未能完全掌控,将其引导出来用于治疗一个身负上古之血、被异界混沌能量深度污染的人,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但希里等不起了。
“我需要你们帮我稳定她的身体状态,尤其是压制伤口处混沌能量的进一步扩散和侵蚀。” 哈涅尔看向叶奈法和甘道夫,“在我尝试引导力量时,绝对不能受到干扰。”
叶奈法点了点头,她虽然焦急,但此刻强迫自己恢复了属于女术士的冷静和专业。
“我会用昆恩的变种法印在她体表形成一层最基础的防护,隔绝外界能量剧烈变化可能带来的冲击,并尽量稳住她的生命体征。” 她看向特莉丝,“特莉丝,你擅长治疗和安抚魔法,协助我,重点关注她的心脏和大脑区域。”
甘道夫捋着胡须:“我会用我的力量在她周围布下一层宁静结界,尽量调和可能出现的能量冲突。但核心的净化工作……只能靠你了,哈涅尔。那枚戒指的力量性质非常特殊。”
哈涅尔点点头,不再多言。
他伸出右手,食指上那枚古朴的银戒在室内光线下显得平平无奇。
他闭上双眼,努力回忆起在纯白空间中,白袍人将那团纯净火焰注入戒指时,自己感受到的那股暖流和内在的脉动。
他将全部精神集中在戒指上,尝试着去沟通、去引导。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戒指冰冷而沉默,仿佛只是一块普通的金属。
哈涅尔不气馁,继续凝聚精神。
他想起了戒指保护他穿过炎魔火渊时的微凉光晕,想起了白袍人提到过的上古血脉……他的意识仿佛沉入了戒指内部那微弱而玄奥的循环之中。
渐渐地,他感觉到了一丝回应。
不是视觉或听觉上的,而是一种感觉。
戒指内部,那缓缓流转的、温润的金红色能量,似乎被他的意志触动,如同冬眠初醒的溪流,开始加速流动,散发出温暖但不灼热的气息。
他小心翼翼地,尝试着将一丝极其微弱的、戒指中蕴含的温暖能量,顺着自己的手指,导向希里肩头的伤口。
就在他的意念触碰到希里身体的刹那——
异变陡生!
原本只是缓缓流转的戒指能量,仿佛突然被投入了滚油的火星,剧烈地躁动起来!
不是因为哈涅尔的引导,而是……仿佛被希里体内某种沉睡的、同源的、却又更加宏大古老的存在所吸引、所共鸣!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鸣响,在房间内所有人的意识中荡开。
哈涅尔右手的银戒,骤然爆发出柔和却不容忽视的金红色光芒!
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纯净与生机,仿佛初生的朝阳,又似不灭的篝火。
光芒以戒指为中心扩散开来,将哈涅尔的整只右手都笼罩其中。
更令人惊异的是,昏迷中的希里,身体也同时产生了反应!
她虽然没有苏醒,但她的身体表面,尤其是肩头伤口周围,浮现出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如同银色星尘般闪烁的微光。那光芒同样带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息,与戒指的金红色光芒隐隐呼应,仿佛失散已久的乐章碎片,开始尝试着重新合奏。
“上古之血……被唤醒了……”
叶奈法失声低语,紫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惊。
她从未见过希里的血脉力量以这种温和的、被引导的方式显现,通常只有在极度危险或情绪剧烈波动时才会被动激发。
甘道夫的眼中也闪过锐利的光芒,他立刻加强了宁静结界的强度,试图稳住两种古老力量接触时可能产生的涟漪。
哈涅尔感觉自己仿佛握住了一根通红的烙铁,又像是握住了一条试图挣脱的、充满生命力的光之河流。
戒指中的能量不再完全受他控制,而是自发地、贪婪地涌向希里,尤其是涌向她伤口处那些暗红色的混沌能量污染。
两股力量在希里肩头接触了!
没有爆炸,没有剧烈的冲突。
那金红色的、带着戒指特有气息的温暖火焰,如同最耐心也最无情的清洁工,缓缓包裹、渗透那些暗红色的混沌细丝。
“滋滋……”
细微的、仿佛水珠滴入热油的声音响起。那些暗红色的细丝在金红色火焰的灼烧下,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湮灭!
它们挣扎、扭曲,散发出最后一丝污秽的气息,但在这纯净的火焰面前,毫无抵抗之力。
与此同时,希里体表那银色的星尘微光,似乎也在协助这一过程。
它并非直接攻击混沌能量,而是如同最精密的导航系统和稳定器,引导着金红色火焰更精准地作用于污染区域,同时保护着希里自身健康的组织和血脉不受两种外来力量冲突的伤害。
这是一种奇异的三角平衡:哈涅尔戒指的火焰作为净化者,希里自身上古之血的微光作为引导与保护者,而叶奈法、甘道夫、特莉丝的力量则作为外部的稳定器与缓冲层。
过程缓慢而持续。
汗水从哈涅尔的额头滑落,他感到精神力的消耗极其巨大,仿佛在搬运山岳。
维持着这种细微的能量引导和平衡,比他进行一场激烈的战斗还要疲惫。
但他咬牙坚持着,目光紧紧盯着希里的伤口。
随着暗红色细丝被一点点清除,希里肩头伤口的青黑色开始逐渐褪去,翻卷的皮肉边缘也停止了腐败,呈现出正常的、虽然依旧狰狞但至少是鲜红的颜色。
她苍白的脸上,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紧蹙的眉头也微微舒展开来,呼吸变得平稳而悠长。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最后一丝暗红色的污秽在金红色火焰的轻抚下彻底消失。
希里肩头的伤口虽然依旧存在,但已经不再散发任何邪恶的气息,看起来就像是一道普通的、虽然严重的撕裂伤。
哈涅尔感到戒指中的能量流动逐渐平复,光芒也随之收敛。
他猛地松了一口气,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要站立不稳,被旁边的杰洛特及时扶住。
“成功了……” 特莉丝欣喜地低呼,她能感觉到希里体内的生命力正在稳步回升,那股令人不安的污染气息已经荡然无存。
叶奈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她看向哈涅尔的目光中,少了一分惯常的冷淡,多了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有感激,有惊讶,也有探究。
甘道夫赞许地点了点头,撤去了周围的宁静结界。
就在这时,希里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翠绿得如同春日森林最深处的眼眸,最初还有些迷茫和涣散,但很快便恢复了焦点。
她首先看到了围在身边的叶奈法和特莉丝,然后又看到了不远处扶着哈涅尔的杰洛特。
“……叶?特莉丝?杰洛特?” 她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带着刚醒来的困惑,“我……这是在哪里?那个怪物……”
“嘘,别说话,孩子。” 叶奈法立刻上前,轻轻按住她没受伤的肩膀,声音是罕见的温柔,“你安全了,在卡伦贝尔。怪物已经死了。好好休息。”
希里似乎还想问什么,但疲惫和伤势让她很快又陷入了沉睡,这次是安稳的、恢复性的睡眠。
房间内凝重的气氛终于被劫后余生的庆幸所取代。塞拉也松了一口气,靠在墙边,这才感觉到自己浑身酸痛,几乎虚脱。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在刚才戒指力量与上古之血共鸣、金红色火焰净化混沌污染的那一刻,一股虽然微弱、却蕴含着极其古老和特殊的能量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以卡伦贝尔为中心,悄无声息地荡漾开来,穿透了墙壁,越过了山林,传向了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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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卡伦贝尔数百里外,一片被阴影笼罩的荒原上。
四名身披黑色破烂斗篷、骑乘着眼中燃烧幽蓝火焰的黑色战马的戒灵,如同雕塑般骤然勒停了坐骑。
他们感知不到寻常意义上的光或热,但他们能清晰地嗅到死亡、恐惧、灵魂的波动,以及……某些强大而特殊力量的扰动。
就在刚才,一股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能量涟漪,拂过了他们如同死水般冰冷的意识。
那涟漪中,带着一种让他们既陌生又本能地感到极度厌恶和渴望的气息——那是生命的温暖、创造的力量、秩序的微光,以及……一种更加隐秘的、仿佛与世界本质和时空裂隙相关的、令他们灵魂深处沉寂的奴役印记都为之悸动的血脉共鸣!
四名戒灵头盔下看不见的面孔似乎同时转向了能量波动传来的方向——正是卡伦贝尔所在。
冰冷、无声的意识在他们之间交换着。
不仅仅是阿塞丹公主的气息……那里,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一种可能比北方公主的鲜活肉体更具价值,更能取悦主人,甚至可能对主人宏伟计划有所助益的……力量之源。
为首的戒灵,缓缓抬起一只覆盖着锈蚀甲片、仿佛只剩下骨头的手,指向卡伦贝尔的方向。
没有任何声音发出,但其余三名戒灵已然领会。
他们身下幽蓝火焰眼瞳的战马,再次迈开了步伐,速度比之前更快,仿佛无形的鞭子正在催促。
冰冷的死亡气息如同实质的披风,在他们身后拖曳。
目标,卡伦贝尔。
猎物,似乎比预想的更加丰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