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伦贝尔西面的山林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沉默着,但这份沉默之下,并非空无一物。
对于杰洛特而言,这片被恐慌笼罩的土地,是一张摊开的、写满线索的卷轴,而他,是唯一的解读者。
他没有急于冲入最茂密的丛林,而是首先回到了起点——老比尔陈尸的田野边缘。
护卫队按照他的要求,没有过度破坏现场,只是用麻绳简单圈出了范围。
杰洛特蹲下身,点燃了一小截矮人提供的、燃烧稳定且烟雾极少的树脂火把,插在地上。
昏黄的光圈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猎魔人感官全开。
世界在他眼中变得不同。
寻常视觉退居次席,气味、声音的细微差异、能量的残留痕迹、土壤的微弱变形……所有信息如同潮水般涌来,又被他高度集中的意志快速过滤、分析。
他首先仔细检查了尸体原先位置的土地。
干涸的深褐色血迹呈现出不规则的放射状,显示受害者是在站立或缓慢移动时遭到正面或侧面的猛烈袭击,瞬间大量失血倒地。
血迹边缘有极其细微的、颜色更深的浸润痕迹,那是混沌能量污染导致的腐败加速特征。
他的目光移向周围的灌木和草丛。
几处不起眼的折断痕迹,角度和力度显示并非人类或寻常野兽经过造成,更像是被某种沉重、带有钩爪的东西刮擦或踩踏。
他伸出手指,轻轻捻起一片草叶边缘焦黑的碎屑,放在鼻尖嗅了嗅——一股极淡的、混合了硫磺、腐肉和某种甜腥气的味道,与尸体的气味同源,但更新鲜一些。
足迹。
现场护卫队的脚印杂乱,但他很快分辨出了那些不属于人类的印记。
他俯身,几乎将脸贴到地面。
那印记比成年男子的脚掌大一圈,前端有明显的爪尖深坑,后跟印记浅而模糊,说明这东西行动时重心前倾,步伐兼具力量和某种……不协调的蹒跚。
更关键的是,一些脚印的边缘,土壤呈现出微弱的晶化痕迹,仿佛被瞬间的高温轻轻灼烧过——混沌能量散逸的迹象。
杰洛特取出一个小玻璃瓶,用银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脚印最深处刮取了一些沾染了微量暗色污渍的土壤样本,封好。
接着,他沿着足迹最清晰的方向,离开了田野,进入了西侧的丘陵林地。
他的移动悄无声息,如同林间的阴影。
呼吸平稳悠长,脚步精确地落在最不易发出声响的位置,避开枯枝和松动的石块。
他不需要火把,猎魔人的变异双眼在黑暗中能捕捉到足够的光线轮廓和热源差异。
他的耳朵过滤着风声、虫鸣,捕捉着任何不和谐的声响。
追踪持续了几个小时。
足迹时断时续,那怪物显然并非沿着直线行进,而是在一定范围内无规律地游荡,偶尔会爬上岩石了望,或在溪边短暂停留。
它的活动范围似乎以最初的两个袭击地点为中心,向外辐射,但并没有固定巢穴的明确迹象,更像是在狩猎和……适应。
杰洛特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发现了它短暂休息的痕迹——地面被粗暴地扒拉出一个浅坑,周围的苔藓和地衣枯萎发黑,残留的混沌能量浓度略高。
这里距离林场袭击地点大约三里。
他在这里停留了更长时间,仔细检查每一寸地面和岩壁,甚至用了一个简单的寻踪法印来增强对能量流向的感知。
法印反馈的信息确认了叶奈法的猜测:能量性质极其混杂且不稳定,充满了人为引导的粗暴感。
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林间的光线变得朦胧。杰洛特收起思绪,继续追踪。
足迹显示,怪物在休息后,转向了西北方向,那是通往更偏僻山林和……卡伦贝尔主要对外道路之一的方向。
一丝不祥的预感掠过杰洛特心头。
他加快了脚步,但依旧保持着猎手应有的谨慎。
晨光熹微时,他来到了距离卡伦贝尔主要西行道路不远的一处山坡上。
下方的道路蜿蜒可见。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猎魔人感官传来了异常的信号。
首先是气味。
浓烈的血腥味,新鲜且浓重,远远超过了老比尔或林场尸体散发出的程度。
其中混杂着马匹的膻味、木头断裂的清新气息、焦臭味、还有……那股熟悉的、但此刻显得格外暴烈和紊乱的甜腥混沌污染气息。
其次是声音。
没有活物的声响,只有风吹过破损物体的细微呜咽。
杰洛特悄无声息地潜下山坡,靠近道路。
眼前的景象让即使见多识广的猎魔人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一辆简陋的马车侧翻在路中央,一匹驽马已经死去,颈部被撕裂,另一匹挣脱了部分挽具,倒在路边奄奄一息,腹部有可怕的伤口。
车辕旁,躺着一具男性人类的尸体,胸膛洞开,死状凄惨。
但这并非重点。
重点是战斗的痕迹。
道路及其两侧的草地、灌木,被一场短暂却异常激烈的冲突彻底蹂躏。
大片的草丛被压倒或烧焦,一棵碗口粗的小树从中间断裂,断口新鲜;泥土上布满深深的抓痕、脚印,还有几处地面呈现出被无形力量冲击后的小范围凹陷和辐射状裂纹。
杰洛特的目光锐利如刀,迅速扫过整个现场。
他看到了人类足迹在关键时刻精妙的闪避轨迹,看到了匕首与坚硬物体碰撞后崩落的微小金属碎屑,看到了怪物滴落的、颜色更暗更粘稠的血液,也看到了怪物最后离去时,脚步明显踉跄、拖沓的痕迹,指向道路另一侧的密林深处。
他走到马车残骸旁,检查了那个被人从内部撞破的洞。
边缘的木茬断裂方式显示撞击者力量很大且时机精准。
他留意到车厢内角落里,有用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轮廓,从形状看很像一柄剑,但并未被取出使用。
有人在昨晚,在这里,与那头变异的怪物发生了正面冲突。
而且,这个人身手相当不凡,懂得使用法印,战斗风格冷静高效,甚至可能让怪物吃了不小的亏。
但这个人没有用剑,是来不及,还是……不想暴露身份?
杰洛特蹲下身,用手指沾起一点怪物新留下的暗色血液,凑近观察。
血液的粘稠度和腐败气息比之前样本更重,说明怪物的身体状态在恶化,或者……因为受伤而加剧了内部的能量冲突。
他又看向那些人类足迹。
足迹的主人显然刻意控制着步伐,但在激烈的腾挪中依然留下了足够的信息。
脚印尺寸较小,步伐跨度却很大,显示出极佳的爆发力和身体控制力。
有几个脚印的边缘,土壤有极其微弱的空间扭曲感残留——非常轻微,几乎难以察觉,但杰洛特的敏锐感官捕捉到了那一丝不协调。
这不是寻常法印的效果,更像是……某种更稀有的天赋或血脉能力的无意泄露。
一个懂得猎魔人法印、身手高超、可能拥有特殊血脉、在夜间乘马车出现在通往卡伦贝尔道路上的神秘人……
杰洛特银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沉的思索。
他没有立即沿着怪物受伤逃窜的痕迹追下去,而是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刚刚经历生死搏杀、此刻却空无一人的战场。
风穿过破损的马车,发出低低的呜咽,卷起淡淡的血腥和焦糊气息。
战斗已经结束,双方都已离去。
但线索,却变得更加错综复杂。
是谁在这里拦下了怪物?
是敌是友?
现在又去了哪里?
杰洛特缓缓直起身,将新的信息和疑问纳入他那庞大而缜密的追踪网络。
晨光终于完全驱散了夜色,照亮了他脸上冷峻而专注的线条。
狩猎,进入了新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