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转向南方,迷雾山脉的阴影之外,相对温暖富庶的拉海顿河谷。
这里是由阿德拉希尔领主统治的、与卡伦贝尔隔山相望的友好邻邦,也是哈涅尔名义上的岳家所在。
领主城堡的书房内,炉火温暖,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阿德拉希尔领主坐在宽大的橡木书桌后,手指轻轻敲击着一份刚刚送抵的、用加密方式书写的简报。
他年约五旬,面容威严,留着精心修剪的灰黑色短须,深绿色的眼眸中此刻正闪烁着一种混合了恼怒、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的复杂情绪。
站在书桌前的是他的侍卫长,也是亲信,加尔达。
这位体格魁梧、脸上带着一道旧疤的战士,正恭敬地等待着领主的指示。
“卡扎督姆炎魔刚铎和洛汗的援军用两种武器的锻造技术换了一个女术士的自由” 阿德拉希尔低声重复着简报上的关键词,最后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这小子去一趟卡扎督姆见见世面,还真是不闲着,每次都能给我惹出点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责备,但眼底深处却并非全然不悦。
哈涅尔是他看中的年轻人,勇敢、果断、重情义,而且总能化险为夷,甚至因祸得福。
这次的卡扎督姆之行,虽然凶险万分,但哈涅尔不仅活着回来了,还带回了矮人王国的友谊和一笔看似吃亏、实则可能蕴含巨大长远利益的技术交易。
更重要的是,他展现出的担当和手腕,已经远超一个普通边陲领主该有的水准。
“不过,” 阿德拉希尔放下简报,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深邃,“热闹看完了,正事也该提上日程了。这小子东奔西跑,又是打奥克又是赎女术士的,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有个未婚妻在拉海顿等着他?”
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莉安娅。
那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聪明又带着点倔强的宝贝女儿。
自从去年与哈涅尔定下婚约,莉安娅的心思就明显挂在了那个远在卡伦贝尔的年轻领主身上。
她会细心地收集关于卡伦贝尔和哈涅尔的一切消息,会为他的每一次冒险成功而暗自欣喜,也会为他的涉险而担忧得寝食难安。
阿德拉希尔这个做父亲的,看在眼里,既为女儿找到心仪之人感到高兴,又有点酸溜溜的自家白菜被惦记的不爽。
哈涅尔这小子,确实优秀,但也确实太能折腾了!
阿德拉希尔觉得,是时候给他拴上点缰绳了。
让他知道,除了外面的世界和那些宏大使命,他还有一个家,一份责任在等着他。
当然,作为父亲和准岳父,小施惩戒、提醒敲打是必要的,但也不能太过,毕竟这小子刚立了大功,而且女儿的心向着他呢。
想到这里,阿德拉希尔看向加尔达,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加尔达,你带几个人,三天后出发,去一趟卡伦贝尔。”
“是,大人。” 加尔达躬身,“请大人示下。”
阿德拉希尔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故作严肃的口吻说道:“你去告诉哈涅尔领主,就问他——是不是在山里钻矿道钻久了,把脑子也熏糊涂了?光顾着跟矮人学打铁,跟巫师讨论魔法,解救这个那个的,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有件顶顶重要的人生大事没办?”
他顿了顿,看着加尔达脸上渐渐浮现的会心笑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摆摆手:“原话当然不能这么说。你就委婉地提醒他一下,拉海顿的秋天很美,城堡里的葡萄酒也该到最佳品尝的时候了。他这个未婚夫,是不是该抽空过来,和莉安娅小姐,还有我这个未来的岳父,好好商量一下婚期了?”
加尔达忍着笑,再次躬身:“明白,领主大人。属下一定委婉地将您的问候和提醒,带给哈涅尔领主。”
他特意在委婉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嗯,去吧。路上小心。”
阿德拉希尔挥挥手,脸上带着一种即将嫁女的父亲特有的、既不舍又期待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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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卡伦贝尔城外,尚未完全开垦的田野与稀疏林地交界处。
秋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枯黄的草地上,几个年轻的村民正在这里闲逛。
他们是卡伦贝尔的新生代,大多是在领地逐渐安定后出生或长大的,脸上还带着未经太多风霜的稚气和活力。
“雷姆,你确定这里有浆果?” 一个脸上长着雀斑、名叫托姆的小伙子拨拉着干枯的灌木丛,语气有些怀疑,“这个季节,又靠近林子边,早就被鸟和松鼠吃光了吧?”
“肯定有!我上次跟老爹来这边砍柴的时候看见过!是那种晚熟的野山莓,红得发紫,可甜了!”
名叫雷姆的少年信誓旦旦,他比托姆高半个头,体格也更壮实一些,正伸着脖子在草丛和灌木缝隙里仔细寻找。
另一个瘦小的少年,名叫吉恩,也跟着附和:“我也听我姐说过,这边向阳的坡地上,有时候秋天还能找到一些。咱们再找找看,找到了带回去,我娘肯定高兴。”
还有一个叫艾拉的少女,她是跟着哥哥雷姆一起来的,此刻正有些胆怯地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略显荒凉的树林边缘。
她总觉得这片林子比平时看起来更阴森一些。
几个人散开,在雷姆指认的大致区域里搜寻起来。
他们拨开枯草,检查低矮的灌木根部,甚至趴在地上看看有没有被落叶覆盖的浆果丛。
时间一点点过去,除了几颗干瘪发黑的、显然不能吃的野果残骸,他们一无所获。
“看来真的没了” 托姆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有些丧气。
“可能是被什么动物提前扫荡了吧。” 吉恩也叹了口气。
雷姆不甘心地又往林子边缘走了几步,那里灌木更茂密一些。
就在他准备放弃,转身招呼大家回去的时候——
“啊——!!!”
一声尖利到几乎破音的、充满了极致恐惧的尖叫,猛地从他身后传来!
是艾拉!
雷姆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身,只见妹妹艾拉已经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瞪得滚圆,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另一只颤抖的手指,直直地指向她前方不远处、一片异常浓密和杂乱的灌木丛!
“艾拉!怎么了?!” 雷姆顾不上浆果了,急忙冲过去,托姆和吉恩也紧跟着跑了过来。
“那那里” 艾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有有”
雷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心脏狂跳起来。他拨开挡在前面的枯枝,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灌木丛。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淡淡血腥和腐败的气味,隐隐飘来。
当他终于看清灌木丛掩盖下的景象时,他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托姆和吉恩也凑了过来,两人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冷气,吉恩更是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在灌木丛下,一片被踩踏得凌乱不堪的枯草和落叶上,躺着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穿着卡伦贝尔常见粗布衣服的男性,看身形年纪不小了,脸朝下趴着,花白的头发凌乱不堪。
他的姿势很不自然,一条胳膊怪异地扭曲在身后。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尸体周围的土地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褐色,那是干涸的血迹。
一些黑色的、嗡嗡作响的小虫子,正在尸体周围盘旋。
尽管脸被遮住,衣着普通,但雷姆他们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身衣服的细节,以及那具躯体给他们带来的、模糊的熟悉感。
“是是老比尔!” 托姆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是住在西边山坡上的老比尔!他他怎么会”
老比尔,卡伦贝尔的一个孤寡老人,平日里靠给铁匠铺打打零工、帮人修补些东西过活,沉默寡言,但手艺不错,对年轻人也算和善。
他怎么会死在这里?
死在这离聚居区不算太远的田野边?
而且看这样子,绝不是自然死亡!
几个年轻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发现吓呆了,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大脑一片混乱。
秋日午后的阳光依旧照着,但他们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卡伦贝尔平静的日常,被这具悄无声息出现在田野边的尸体,骤然撕开了一道充满不祥气息的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