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地狱核心的路径,比深入时更加艰难百倍。
身后,炎魔那饱含被愚弄暴怒的咆哮如同滚滚雷鸣,紧追不舍。
每一次咆哮都伴随着整个矿道剧烈的震颤,岩壁簌簌落下碎石和灰尘。
更可怕的是那无处不在、急速蔓延的高温与火焰!
炎魔似乎不再仅仅满足于追击。
狂怒之下,它将自身那毁灭性的火焰领域肆无忌惮地扩张开来,如同流淌的熔岩般顺着矿道、裂隙、竖井向上蔓延、渗透、燃烧!
众人逃过的路径,很快就被金红色的火海吞没。
那些古老的木质结构——栈桥、平台、支撑架、废弃的矿车——如同浸透了油脂的干柴,一接触到蔓延的火焰领域或溅射的零星火星,便轰然燃起,化作一条条蜿蜒向上的火蛇,舔舐着一切可燃之物,将原本就昏暗的矿井照得一片通红,也彻底断绝了可能的退路。
空气灼热得如同在熔炉中逆行,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焰的味道,灼烧着气管和肺叶。
汗水早已流干,皮肤紧绷发烫,嘴唇干裂。视野因高温而扭曲晃动,耳中充斥着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岩石崩裂的轰响、以及那越来越近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沉重脚步声和暴怒吼声。
他们沿着来时的螺旋石阶和残存平台亡命狂奔,几乎不敢回头。
甘道夫被杰洛特和一名矮人卫士半搀半架着,脸色灰败,气息微弱,显然透支严重,但求生本能让他勉强挪动脚步。
特莉丝搀扶着半昏迷的叶奈法,女术士的脸色比她搀扶的人还要苍白,既要维持一个简单的清凉气罩保护众人呼吸道,又要努力辨识在火焰与震动中变得越发危险、随时可能崩塌的路径。
莱戈拉斯如同灵巧的山猫在最前方探路,精灵的轻盈与敏锐视力在此时发挥了关键作用,他总能提前发现前方即将断裂的阶梯或被火焰封锁的岔路,指引着方向。
哈涅尔和纳因及其余三名矮人卫士则紧随其后,用自己的身体和武器为队伍殿后,抵挡偶尔从后方飞溅而来的燃烧碎块和滚落的热石。
最危险的一段路,是一条横跨在巨大竖井上方、完全由古老粗大原木捆绑搭建的狭窄悬桥。
桥面不过两只并宽,许多木板已经腐朽缺失,只剩下光秃秃的、被熏得焦黑的圆木,桥身在高热气流的冲击下不住摇晃,下方是深不见底、此刻已被下方涌上的火光照亮的灼热深渊。
“快过!一次一个!别往下看!”
莱戈拉斯率先冲上悬桥,他的脚步轻盈得不可思议,仿佛没有重量,几个起落便到了对岸,转身搭箭警戒。
杰洛特毫不犹豫,搀着甘道夫紧随其后。
猎魔人将全部专注力放在脚下,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看似最稳固的圆木结合处,身体随着桥身的摇晃而自然调整重心,险之又险地通过。
特莉丝深吸一口气,几乎是闭着眼睛,凭着感觉和莱戈拉斯的指引,拖着叶奈法快速通过,脚下几次打滑,都被她以惊人的柔韧和平衡强行稳住。
轮到哈涅尔时,悬桥的摇晃已经更加剧烈,后方通道涌来的热浪几乎要将人掀翻。
他咬紧牙关,踏上了圆木。
脚下传来令人不安的嘎吱声和滚烫的触感。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下方那翻腾的火光深渊,眼睛死死盯着对岸莱戈拉斯伸出的手,一步步向前挪动。
就在他走到桥中央时——
“吼——!!!”
一声近在咫尺的、仿佛贴着后背响起的恐怖咆哮震得他耳膜欲裂!
紧接着,一股灼热到极致的暗红色火焰洪流,如同怒龙般从他们刚刚逃出的下方矿道口喷涌而出,狠狠撞击在悬桥这一端的岩壁和桥头支撑结构上!
“轰!”
桥头瞬间被火焰吞没,固定圆木的巨大铁环在高温下扭曲、熔化!
整座悬桥发出一声令人绝望的呻吟,猛地向下一沉,倾斜了近三十度!
“哈涅尔!”对岸传来纳因和特莉丝的惊呼。
哈涅尔脚下失衡,惊叫着向下滑去!
他双手拼命乱抓,指尖扣住了两根圆木之间的缝隙,整个人悬在了倾斜燃烧的桥边,身下就是翻腾的火海深渊!
灼热的气浪向上蒸腾,几乎要将他烤熟。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他感到胸前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几乎要将他皮肤烧穿的剧痛!是那枚银戒!
在炎魔近距离的恐怖威压和毁灭火焰的刺激下,它变得滚烫无比,仿佛一颗烧红的炭块紧贴着心脏!
“啊!”
哈涅尔痛呼出声,再也无法忍受。
他用尽最后力气,单手死死扣住圆木,另一只手猛地扯开衣襟,将那枚灼热到发出刺目银光的戒指从脖子上拽了下来,握在掌心——他本想扔掉这烫手山芋,但奇异的是,当戒指离开皮肤接触空气的刹那,那灼烧感骤然减轻,而戒指本身的光芒却急剧变化!
原本内敛的银白色光泽,在脱离他身体的瞬间,仿佛被周围狂暴的火元素与黑暗气息刺激,骤然转变为一种深邃、冰冷、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暗幽色光芒!
这光芒并不明亮,却异常醒目,它不再发热,反而散发出一股奇异的、带着些许安抚与隔离意味的凉意,形成一个极薄的光膜,笼罩了哈涅尔的持戒之手,甚至稍稍驱散了一点逼近皮肤的致命高温。
这异变只在一瞬间。
哈涅尔无暇细思,借着戒指带来的短暂清凉和求生意志,脚在倾斜的圆木上猛地一蹬,同时将对岸莱戈拉斯适时抛来的绳索牢牢抓住!
“上来!”莱戈拉斯和杰洛特同时发力。
哈涅尔被猛地拽起,跌跌撞撞地扑到了对岸相对安全的岩石平台上,惊魂未定。
他摊开手掌,那枚戒指依旧散发着幽幽的暗色光芒,如同黑暗中一颗冷静的星辰,与周围狂暴的火海形成诡异对比。
“快走!桥要塌了!”纳因的吼声传来。
最后两名矮人卫士刚冲过悬桥,“轰隆”一声巨响,失去支撑的悬桥从中断裂,燃烧的残骸带着轰鸣坠入了下方的火海深渊,彻底断绝了追兵从这个方向最直接的追击路径。
但炎魔的怒火显然不会因此停歇。
他们能感觉到,那恐怖的脚步声正从其他更曲折但更稳固的岩层通道中传来,快速逼近。火焰正从四面八方、从岩石缝隙中不断涌出,包围圈正在缩小。
“这边!我知道一条近路!通往一个废弃的升降井,那里有手动绞盘还能用!”纳因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和汗水,指向一条被落石半掩的矮小岔道。
没有丝毫犹豫,众人钻进岔道。
这条矿道更加低矮狭窄,许多地方需要弯腰甚至匍匐前进,但好处是结构相对坚固,火焰蔓延稍慢。
他们手脚并用,在弥漫的烟尘和越来越高的温度中拼命爬行。
身后,炎魔的咆哮和岩石被强行破开的轰鸣声如影随形,越来越近。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相对开阔的空间和一丝不同于火焰的、冰冷潮湿的空气——他们接近了卡扎督姆中层一个相对靠近外围的废弃转运层。
这里有一个巨大的、通往更上层的垂直升降井,井壁上还残留着锈蚀的铁轨和破烂的吊篮,但井口上方依稀能看到昏暗的天光!
更关键的是,井口附近堆放着一些陈旧的、用于紧急封堵矿道的粗大木桩和预先安置的爆破石塞!
这是矮人矿业的标准安全措施之一。
“就是那里!”
纳因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指着升降井旁一条相对宽阔、但此刻已经被后方蔓延的火焰映得通红的矿道入口——那是他们来的主路之一,炎魔正从那个方向追来!
“快!进升降井!你们先上!”
众人冲向升降井。
井边有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但结构完好的手动绞盘,连接着粗如手臂的浸油缆绳和一个勉强能容纳数人的破烂铁质吊篮。
“快上去!”
杰洛特将虚弱的甘道夫和叶奈法先推入吊篮,特莉丝紧随而入。
莱戈拉斯和哈涅尔也快速跳入。
“纳因!快!”
哈涅尔对还在井边的矮人王子喊道。
纳因却没有立刻上吊篮,而是对他身边仅存的三名矮人卫士吼道:“巴金斯!多尔!铁足!执行断龙石预案!目标,主矿道入口支撑柱!”
三名矮人卫士没有丝毫犹豫,脸上露出决绝的神色。
他们齐声应诺:“为了卡扎督姆!”随即,他们举起手中沉重的战锤,转身扑向矿道入口两侧那几根看似粗壮、实则被火焰灼烧和岁月侵蚀了内部结构的关键岩柱!
“不!纳因!”哈涅尔意识到他们要做什么。
纳因最后看了一眼哈涅尔,又看了一眼吊篮里昏迷的甘道夫和叶奈法,眼神复杂,但最终化为坚定。
他猛地一推绞盘旁的释放杆,绞盘齿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吊篮猛地向上一颤,开始缓缓上升!
“纳因!上来!”莱戈拉斯急喊,伸出手。
纳因却没有接,他后退几步,看着他的三名忠诚卫士。
三名矮人卫士已经冲到了燃烧的矿道口,无视了扑面而来的烈焰和后方那越来越近、令灵魂颤抖的恐怖威压,高举战锤,用尽毕生力气,朝着那几根关键支柱早已被火焰烤得酥脆的基座部位,狠狠砸下!
“为了都林!!!”
“砰!砰!砰!”
三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几乎在同一瞬间爆发!
支撑柱基座碎石飞溅!本就摇摇欲坠的结构,在这精准而全力的打击下,发出了最后的呻吟。
“嘎吱——咔嚓——轰隆!!!!!!”
上方,一大块早就因地质变动和多年开采而悬空、重达数千吨的巨型岩层,失去了这最后的支撑,带着天崩地裂般的威势,轰然塌落!
无数巨石、泥土、连同燃烧的木材,如同山洪暴发般倾泻而下,瞬间将那条通往矿井深处的矿道入口,连同附近数十尺的范围,彻底、严严实实地堵死!
塌方激起的烟尘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转运层,遮天蔽日。
吊篮在剧烈的震动和气流中疯狂摇摆。
在烟尘弥漫、碎石落如雨下的最后一瞬,哈涅尔透过烟尘缝隙,依稀看到纳因王子在那三名完成使命、瞬间被塌方吞噬的卫士遗体旁,挺直了身躯,朝着吊篮的方向,行了一个标准的矮人军礼。
然后,他的身影便被无尽的黑暗、岩石与烟尘吞没。
吊篮在绞盘吱呀作响中,继续向着上方那微弱的光明升去。
下方,是彻底封死的绝路,以及被暂时阻隔在亿万万吨岩石之后的、远古灾厄那不甘的、仿佛能穿透地层的暴怒咆哮。
他们逃出来了,但代价,无比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