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卡扎督姆那道厚重门扉,仿佛瞬间踏入了另一个纪元。
门外的天光与草原气息被彻底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永恒的地底微光与沉淀了无数岁月的空气。
纳因在前方引路,他的步伐沉重而稳定,铁靴踏在光滑的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们行走在一条极其宽阔、高不见顶的廊道之中。
这便是着名的石之心廊,卡扎督姆的主通道之一。
两侧是打磨得如同镜面般的黑色岩壁,壁面上雕刻着连绵不绝的浮雕,描绘着矮人先祖的伟业:都林一世从沉睡中苏醒、发现秘银矿脉、建造宏伟厅堂、与恶龙和奥克浴血奋战、历代国王加冕与治世的场景……雕刻技艺精湛绝伦,即便蒙尘,依旧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雄浑力量与自豪感。
巨大的石柱如同沉默的巨人,支撑着上方深不可测的黑暗,柱身上镶嵌着早已熄灭、但依然能看出昔日华美的金属饰片和宝石镶嵌图案。
每隔一段距离,岩壁上便凿有放置火把或油灯的凹槽,其中只有少数亮着,提供着有限而摇曳的光明,将众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在宏伟的浮雕上晃动,更添几分幽深与神秘。
空气不再像门外那样带着草腥,而是充斥着岩石、金属、灰尘、陈年油脂、隐约的矿物气息,以及一丝越来越明显的、从更深处传来的、混合着硫磺与某种焦糊味的沉闷热量。
一种巨大空间带来的压迫感与沉寂千年的孤独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哈涅尔一边行走,一边观察着引路的纳因王子的背影,脑海中迅速翻阅着关于这位矮人王子的记忆碎片。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纳因的命运与卡扎督姆的陷落紧密相连。
他是都林六世的儿子,一位勇敢而忠诚的王子。
当炎魔——那被称为都林的克星的恐怖存在——最终被矮人过于深入的挖掘所惊醒,并从地底深处蹿出时,卡扎督姆陷入了空前灾难。
纳因随父亲和族人奋战,但面对炎魔无可匹敌的力量,矮人军队伤亡惨重,国王都林六世战死。
纳因继承了王位,成为纳因一世。
他带领残存的族人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抵抗与逃亡,但最终,卡扎督姆还是沦陷了,矮人被迫永远放弃了这座伟大的都城,开始了漫长的流亡岁月。
纳因本人,据一些破碎的传说记载,后来可能在试图重返或探查卡扎督姆时,死于炎魔或其它盘踞其中的邪恶之手。
他是都林一脉在卡扎督姆的末代国王之一,其一生充满了悲剧色彩,象征着矮人这个古老种族在第三纪元无可挽回的衰落。
看着眼前这位尚且年轻、眼中带着忧虑却依然不失锐气的纳因王子,哈涅尔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
历史似乎正在加速重演,而他们此行,正是要试图扭转那注定的悲剧。
只是,眼前的纳因,会是那个最终背负亡国之痛、流离之苦的纳因一世吗?
还是说,他们的干预,能带来一丝不同的可能?
行走在沉寂的巨廊中,除了脚步声,只有深处隐约传来的、如同大地叹息般的微弱声响。
为了打破压抑,也为了整理思绪,哈涅尔回想起他所知的关于矮人各大氏族的知识。
矮人并非铁板一块,七大氏族各有源流与领地,关系错综复杂。
他低声向身旁的特莉丝和杰洛特介绍,声音在空旷的廊道中轻轻回荡:
“矮人共有七大氏族,起源于七位矮人父祖。都林一族,也就是我们即将见到的这些矮人,属于长须族,是七族中最古老、最受尊敬,也曾是最强大的一支。他们的传统领地在迷雾山脉,卡扎督姆便是他们的杰作与心脏。”
他继续列举:“火须族和宽梁族是最初与长须族一同在迷雾山脉苏醒的另外两族,他们早期与长须族关系紧密,共同开发山脉,但后来部分迁徙,建立了其他的聚居点。”
“铁拳族和硬须族的祖先苏醒在极北的灰色山脉附近,他们更为孤僻,与南方各族的联系相对较少,常与冰原上的恶龙和寒冷作斗争。”
“黑锁族和石足族则苏醒在遥远的东方,他们的文化和习俗与其他氏族差异更大,与中土西部各族的往来更为稀疏,更多与东方的人类和神秘势力打交道。”
哈涅尔总结道:“七大氏族之间,基于古老的血缘和共同对抗邪恶的历史,存在着基本的认同与守望相助的义务。尤其在面对奥克、恶龙等共同敌人时,他们会一定程度上联合。但由于地理隔绝、性格差异、以及历史上因财富、矿产、甚至古老恩怨引发的争端,他们之间的关系并非总是和谐。都林一族作为公认的领袖氏族,有时能召集其他氏族,但并非每次都能成功,尤其是在他们自己面临困境、实力受损时。”
他想起原历史中卡扎督姆陷落后,都林一族四处求援,但响应者寥寥,最终只能依靠自己残存的力量和少数坚定盟友苦苦支撑。
矮人的团结,在生存压力与漫长岁月消磨下,也面临着严峻考验。
特莉丝和杰洛特静静地听着,将这些信息记在心中。
了解一个种族的内部结构,对于判断形势和可能的盟友至关重要。
廊道似乎没有尽头,不断向下倾斜,温度在缓慢但可感知地升高,那股硫磺味也愈加明显。
他们经过了几个岔路口,有的通往更深的矿井,有的则被粗糙的石墙封死。
沿途他们看到了一些矮人活动的痕迹:熄灭已久的熔炉、散落的工具、废弃的矿车轨道,但活人却很少,只有零星的、全副武装的矮人哨兵站在阴影里,用警惕的目光默默注视着他们经过,对纳因王子行礼,但对陌生人毫无欢迎之意。
整个卡扎督姆,仿佛一个被掏空了活力、只剩下沉重外壳和紧张神经的巨人,在黑暗中默默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终于,在走了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之后,他们来到了一扇相对较小的、但依然宏伟的石门前。
石门两侧站着八名身穿重甲、手持巨斧的矮人禁卫,他们的眼神比外面的哨兵更加锐利,如同岩石般一动不动。
纳因停下脚步,转身对甘道夫等人说:“前方是议事岩厅,我父王在里面。请在此稍候,我先进去通报。”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但眼神中似乎有一丝复杂情绪闪过。
片刻之后,纳因返回,示意他们可以进入。
岩厅比外面的廊道小一些,但依然气势恢宏。
穹顶上悬挂着几盏巨大的、由黑铁和黄铜打造的吊灯,里面燃烧着稳定的魔法火焰,提供着比走廊明亮许多的光线。
厅内陈设简朴而坚固,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石制长桌,周围摆着石凳。
墙壁上挂着几面绣有都林一族徽记的褪色旗帜,以及一些显示卡扎督姆全盛时期疆域与矿脉的古老地图。
而在长桌尽头,那把用整块黑色大理石雕琢而成、扶手刻成咆哮雄狮状的高大王座上,坐着卡扎督姆的国王,都林六世。
与哈涅尔想象中那个因偏执而显得狂躁的君主略有不同。
王座上的都林六世看起来异常……疲惫。
他比纳因更加魁梧,但那份魁梧如今被一种沉重的压力压得有些佝偻。
他浓密的胡须和头发依然是铁灰色,但失去了光泽,杂乱地纠结着,似乎很久没有精心打理。
他身上穿着象征王权的锁子甲和深红色王袍,但甲胄上有新鲜的划痕和烟熏的痕迹,王袍也略显陈旧。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脸。
那张原本应该充满岩石般坚毅线条的面孔,此刻刻满了深深的忧虑、连续不眠的痕迹,以及一种竭力维持威严却难以掩饰的力不从心。
他的眼睛深陷在眉骨下,布满血丝,目光虽然依旧锐利,但深处却翻滚着焦虑、愤怒,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
他的双手紧紧抓着王座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坐在那里,如同一座承受着内部巨大压力的火山,沉默,但随时可能爆发。
当他的目光落在走进来的甘道夫,以及他身后的陌生人身上时,那眼神中的复杂情绪瞬间被一层冰冷的、充满戒备的怒意所覆盖。
“米斯兰迪尔,”都林六世的声音嘶哑,如同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你又来了。还带来了更多……客人。”
他的目光扫过哈涅尔、特莉丝、杰洛特和莱戈拉斯,尤其是在莱戈拉斯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古老的隔阂。
“我说过,卡扎督姆的事务,不需要外人插手。是什么让你认为,带着更多的外人来,就能改变我的决定,或者……改变卡扎督姆的命运?”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疲惫的固执与压抑的怒火,岩厅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
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